(我去我稿子没全复制上去现在才发现|ʘᗝʘ|)
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
他背出来了。
没有看书。他的课本还翻在《逍遥游》的第一页,但他念的是第三段。他不仅背出了课文,还背出了课本上没有的、庄子原篇中后来被删节的部分。
他的声音很好听。低沉的,带着一点点磁性的沙哑,像大提琴的C弦——不是那种被精心演奏的、在音乐厅里供人欣赏的C弦,而是一把被随手放在角落里的、琴弦上落了一层灰的大提琴,有人路过的时候不小心碰了一下琴弦,于是它发出了一个声音——沉沉的,闷闷的,但尾音悠长,在空气中震颤了很久才消失。
安迷修握粉笔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转过身来,看着雷狮。
雷狮也在看他。
那双紫色的眼睛里,之前那种模糊的、慵懒的、漫不经心的东西忽然淡了一些——像窗帘被风吹开了一条缝,你能看到窗后面房间的一角:也许是一张桌子,也许是一盏灯,也许是一个坐在角落里的、看不清脸的人。
“雷狮同学,”安迷修说,声音很轻,“你背得很好。”
他说“很好”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非常真诚的、不掺任何杂质的欣赏。那种欣赏像一个孩子看到了一朵花——他不会去想这朵花长在什么样的土壤里、有没有刺、值不值得浇水,他只是觉得“这朵花真好看”,于是他说了。
雷狮的表情变了。
那个变化非常细微——嘴角那个玩世不恭的弧度还在,但弧度变小了一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生气的皱,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一个人忽然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某个没有被铠甲覆盖的地方的皱。
他的目光从安迷修的脸上移开,看向窗外。
窗外的操场上空无一人,九月的阳光把整个操场烤成一片发光的白色。远处有一棵树——叫不出名字的树——叶子被晒得卷起来,边缘泛着枯黄。蝉鸣声从某个方向传来,持续不断的、高频的嗡鸣,像一根绷紧的弦。
“这有什么,”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散的、漫不经心的调子,“我记忆力好。跟喜欢语文没什么关系。”
他说“跟喜欢语文没什么关系”的时候,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再次落在安迷修身上。那个目光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挑衅,不是炫耀,而是一种试探。像一个人站在岸边,把脚伸进水里,试试水温——不是想游泳,只是想知道这水是冷的还是热的。
安迷修看着他,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之前的那种紧张、慌乱、不知所措,在这个笑容里全部融化了,像冰块在温水里慢慢消失。他的眼睛弯成了温柔的弧度,祖母绿的虹膜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透亮,像被阳光穿透的浅海——你能看到海底的沙子,能看到鱼群游过留下的水纹,能看到一切。
“那也很厉害,”他说,“记忆力好是一种天赋。天赋不应该被浪费。”
他说“天赋不应该被浪费”的时候,目光很认真地落在雷狮身上。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说教的目光,也不是那种讨好的、刻意温和的目光,而是一种平等的、诚恳的、像两个成年人之间对话时该有的目光。
雷狮没有说话。
他把椅子的前两条腿放了下来——“咚”的一声,不轻不重——然后低下头,翻开了课本。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会做的事情。但如果有人注意到他的手指——那双修长的、指节分明的、刚才还漫不经心地拎着可乐罐的手——会发现他翻页的时候,指尖微微用力,纸面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折痕。
他没有再看安迷修。
但他的耳朵——那只戴着黑色耳钉的左耳——耳尖有一点点红。1
哦吼~
非常淡的、像被晚霞轻轻碰了一下的红。
安迷修转过身去继续板书。
他背对着全班的时候,闭了一下眼睛。
心跳很快。他不知道为什么心跳这么快。他教过书——虽然只是在实习的时候教过,但那也是站在讲台上,面对着几十双眼睛。他从来没有心跳这么快过。
是因为紧张吗?是因为第一次以班主任的身份走进这个传说中“最难带的班级”吗?
他知道不是。
是因为那双紫色的眼睛。
是因为那个慵懒的、漫不经心的、像猫一样的声音。
是因为那句“你的学生”——“你的”两个字之间的那个停顿。
是因为他在走廊里逆光走进来的样子——深紫色的头发被阳光镀上金边,头巾的拖尾在身后摆动,像一面小小的、属于他自己的旗帜。
安迷修,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你是老师。
你是“最后的骑士”。
你不能因为一个学生长得太好看就——就什么?就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他睁开眼睛,重新握紧粉笔,继续写板书。
粉笔在黑板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白色的字迹一个一个地出现在墨绿色的板面上,像一只只刚刚学会飞行的鸟——翅膀还不够有力,方向还不够明确,但它们在飞。
下课后,安迷修坐在讲台后面的椅子上,看着空荡荡的教室。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课桌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像被打碎的镜子。空气里的粉笔灰在光柱中缓慢地旋转,像微缩的星系。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雷狮的课桌上什么都没有——他走的时候把课本和外套都带走了,只留下窗台上的那罐可乐。可乐罐上凝满了水珠,水珠顺着罐壁往下滑,在金属表面留下一道一道的湿痕,像一个人在哭泣时脸上留下的泪痕——但又不是悲伤的那种,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楚的情绪。
安迷修走到最后一排,把可乐罐拿起来。
罐子已经空了。拉环被雷狮取下来了——不在罐子旁边,不知道被他收到了哪里。罐身上有一行小字,是印在包装上的那种标准化的生产信息:保质期12个月,常温保存,避免阳光直射。
安迷修把可乐罐扔进了教室后面的垃圾桶。
金属撞击塑料桶壁的声音在空教室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消失。
他走回讲台,抱起那摞作文本,准备回办公室。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教室。
四十三张课桌。四十三把椅子。四十三个人的位置。
他记住了每一个位置。
他走出教室,轻轻带上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九月的阳光黏糊糊地摊在地上,像一块被烤化了的黄油。远处传来某个班级齐读课文的声音,几十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流。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裤兜里有什么东西硌着他的大腿。
他伸手进去,摸到了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纸条是那种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边缘毛糙,有撕裂时留下的不规则的锯齿。
他打开纸条。
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但有力,笔画里带着一种不在乎的、随意的张扬——像写字的人根本不在乎别人看不看得懂,反正他自己看得懂:
“安老师,你的呆毛很可爱。”
没有署名。
安迷修站在走廊里,手里捏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落在他的祖母绿眼睛里,落在他头顶那撮怎么压都压不下去的呆毛上面。他的耳朵又红了——这次不是从耳尖开始的,而是从耳垂开始的,像一朵花从底部开始绽放,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温柔地红透了。
他把纸条叠好,放进了衬衫左边的口袋里——靠近心脏的位置。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办公室走。
走了三步,他忽然想:他是什么时候放进我兜里的?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吗?
那个经过——那个他闻到洗衣液和阳光的气味的经过——那个他觉得像在旧书里发现四叶草的经过。
安迷修加快了脚步。
他头顶的呆毛晃了晃,像一只终于起飞了的小鸟——虽然飞得不高,飞得不稳,但它在飞。
九月的阳光依然黏糊糊地摊在地上,像一块被烤化了的黄油。
但黄油里好像多了一点什么。
也许是一点糖。
也许是别的什么。
(第一章完)7
此等文笔是我学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