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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与猫(续)

警告:你的学生正在攻击你的教资

雷狮低下头,拍了拍膝盖上的篮球。篮球在地上弹了两下,发出“咚、咚”的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像一个缓慢的、沉重的心跳。1

段评

依旧更完文,就滚来看女神的文❍⩊❍

“打球,”他说,“一个人。”

安迷修注意到他说“一个人”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孤独的意思——或者说,他不打算让别人听出孤独的意思。那两个字被他说得很轻,很快,像一个句子里最不重要的部分,一带而过。

“学校晚上不锁门吗?”

“锁,”雷狮说,“但我有钥匙。”

他说“我有钥匙”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轻描淡写的笃定——不是炫耀,而是一种“这种事情对我来说不算什么”的随意。就像一个人说“我今天吃了早饭”一样,没有多余的情绪。

安迷修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应该走了。他是老师,他是班主任,他应该在夜晚的操场上对一个独自坐在篮球架下的学生说“早点回家,注意安全”,然后转身离开。这是正确的做法。这是“应该”的做法。

但他没有走。

他站在那里,月光落在他身上,白衬衫在夜色里变成了一种冷白色的、像瓷器的光。他的影子被月亮拉得很长,投在操场上,和雷狮的影子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不远,但也不近。刚好是一个可以跨过去的距离。

“你在看月亮?”安迷修问。

雷狮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不是,”他说,“我在看那颗星星。”

他抬起手,指向天空的某一个方向。安迷修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在月亮的右下方,有一颗星星,很亮,比周围所有的星星都亮。它的光不是闪烁的,而是稳定的,像一个不会熄灭的灯。

“那颗是什么星?”安迷修问。

“木星,”雷狮说,声音忽然变得不一样了——不是那种懒散的、漫不经心的调子,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认真的、像一个人在对自己说话时的语气,“今天木星冲日,是它一年中最亮的时候。”

安迷修看着他。

雷狮还保持着仰头的姿势,月光铺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像两把微型的、精致的扇子。他的表情很安静——不是那种“没有表情”的安静,而是一种“在这个时刻,我不需要任何表情”的安静。像一个人终于摘下了戴了一整天的面具,露出了下面的、真实的、不需要被任何人评价的脸。

“你懂天文?”安迷修问。

“懂一点,”雷狮说,“小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长。长到安迷修以为他不会继续说下去了。月光在那个停顿里移动了一点点,雷狮的脸被阴影遮住了一半,只剩下另一半在光里,像一张被撕成两半的照片——你只能看到一半,但你知道另一半也存在。

“小时候我妈教过我,”他最终说完了这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她是交响乐团的首席小提琴手,但她喜欢天文。她说星星是唯一不会跑调的音符。”

他说完之后,低下头,把篮球从地上捡起来,放在膝盖上,用手指一下一下地转着。篮球在他的指尖上旋转,发出细微的、皮革摩擦皮肤的声音。他的手法很熟练,球转得很稳,像一个已经重复过无数次的动作——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看,身体自己记得。

安迷修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他忽然觉得,此刻的雷狮和今天白天在教室里的雷狮不是同一个人。白天的雷狮是一把没有入鞘的刀,刃口沾着光,锋利、张扬、漫不经心。而此刻的雷狮是一把被放在黑暗中的刀——你看不清它的刃口在哪里,你不知道它是否锋利,你只知道它在黑暗中存在,带着金属的、冷硬的存在感,但月光照上去的时候,它会反光。

“你妈妈,”安迷修斟酌着措辞,“现在……”

“在国外,”雷狮说,语气恢复了那种轻描淡写的随意,“很忙。不怎么回来。”

他说“不怎么回来”的时候,篮球在他指尖上停了一秒——只有一秒,然后继续旋转。但那一秒的停顿被安迷修捕捉到了。像一首歌里忽然少了一个拍子——如果你不熟悉这首歌,你不会发现;但如果你熟悉,你就会知道,那个拍子应该在那里,但它不在。

“那你呢?”雷狮忽然问,抬起头看着安迷修,“你家里人呢?”

安迷修沉默了一会儿。

月光在他和雷狮之间流动,像一条安静的、不会干涸的河流。

“我在孤儿院长大的,”他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已经被时间打磨得很光滑的事情,“没有家里人。”5

段评

没有赞德和老猫头么?

操场上的虫鸣声忽然大了一些,像是那些细小的生物在用它们的方式填补着这段对话里的空白。

雷狮的手停了。

篮球在他的指尖上停止了旋转,静止了一秒,然后滚落下去,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旁边的草丛里。草叶被篮球压弯了,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然后慢慢弹回来,恢复了原来的形状。

他看着安迷修。

那双紫色的眼睛里,那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东西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潭水一样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惊讶——不是对“孤儿”这个事实的惊讶,而是对“你居然就这样说出来了”的惊讶。

“你就这么告诉我了?”雷狮说,声音有点哑。

安迷修笑了笑。

那个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柔——不是那种刻意的、准备好的温柔,而是一种自然的、像水从泉眼里涌出来一样的温柔。他的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祖母绿的虹膜在月光下变成了一种更深的绿色,像森林深处被苔藓覆盖的石头——你看不到它原来的颜色,但你知道它是美的。

“这不是什么不能说的秘密,”他说,“而且你问了我,我就回答。很简单。”

雷狮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从草丛里捡起篮球,拍了拍上面的草屑和泥土。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某件事情做一个决定。

“安老师,”他说,没有抬头。

“嗯?”

“你这个人,”雷狮的声音从下方传来,闷闷的,像一个人在井底说话,“真的很奇怪。”

安迷修愣了一下。

“奇怪?”

“对,”雷狮站起来,篮球夹在腋下,校服外套从地上捡起来搭在肩膀上,头巾的拖尾在夜风里轻轻摆动,“别的老师……你知道的,他们会说‘这是老师的私事,不方便回答’,或者编一个什么故事。但你——”2

段评

真诚才是必杀技

他抬起头,看着安迷修。

月光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银白色的光晕里,深紫色的头发、紫色的眼睛、黑色的T恤、头巾上的黄色星星——所有的一切都被月光洗了一遍,变得柔软、安静、不设防。

“你就这么说了。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安迷修想了想。

“因为本来就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他说,“我没有觉得它需要被包装或者被隐藏。它就是我的一部分。就像——”他指了指自己头顶的呆毛,“就像这撮毛一样。它翘着,我就是这样的。”

雷狮看着他头顶那撮在月光下依然倔强地翘着的呆毛。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真正的笑容——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似笑非笑,不是“我知道了什么你不知道的事情”的恶劣的笑,而是一个完整的、敞开的、像花在夜里忽然绽放的笑。他的眼睛弯起来的时候,那种紫色的、盛满了光的烂漫从眼角溢出来,像一杯被倒得太满的酒,沿着杯壁往下淌,在月光下留下紫色的、甜腻的痕迹。

安迷修的心脏又跳了一下。1

段评

是心动啊~糟糕眼神躲不掉~

比今天白天的那一下更重,更沉,更不容忽视。像有人在他的胸腔里敲了一下鼓——不是演奏,只是敲了一下,试试鼓面的松紧。但那一下的回声在他的肋骨间回荡了很久,很久,久到他以为雷狮一定能听到。

“安老师,”雷狮说,声音里还带着笑意的余温,“你真的很有趣。”

他扛着篮球,搭着外套,从篮球架下面走出来,经过安迷修身边。这次安迷修又闻到了那种气味——洗衣液、阳光、金属,但今晚多了一层——月光的味道。如果月光有味道的话,它应该是凉的、淡的、带着一点点金属的涩。

他经过的时候,安迷修的呆毛被夜风吹了一下,微微晃动。

雷狮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

“课本的事,”他说,“卡米尔跟你说了吧。”

安迷修点了点头。

“你不生气?”雷狮歪了一下头,那个动作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而更像一个好奇的、不太懂得人类社交规则的小孩——明明做了错事,但脸上没有任何愧疚的表情,因为他做那件事的目的不是为了捣乱,而是为了得到一个答案。

“不生气,”安迷修说,“但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

“你为什么想知道我会不会来?”

操场上的风停了。虫鸣声也停了。整个世界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光线、所有的空气分子都静止了。月光凝固在半空中,像一条被冻结的瀑布。篮球架上挂着的网也不再晃动,静止在风停的那一瞬间。

雷狮站在离安迷修五米远的地方,回头看着他。

紫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不可思议,像两颗被打磨过的紫水晶——你知道水晶是冷的,但它的光泽是温暖的,像里面藏着一团不会熄灭的火。

“因为,”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见过的老师,没有一个会来的。”1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的声音又从前方飘过来,被夜风吹散了三分之一,只剩下三分之二落进安迷修的耳朵里:

“晚安,安老师。你的呆毛真的很可爱。”12

段评

既然是来自官方的肯定,那我就把安迷修套走啦

然后他的身影消失在了操场尽头的黑暗里。头巾的拖尾最后消失的——白色的星星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像一颗坠落的星,然后被夜色吞没。

安迷修站在操场上,一个人。

月亮还在。木星还在。篮球架还在。他的呆毛还在头顶翘着,被风吹了一下,晃了晃。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纸条。

纸条还是温热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木星——那颗不会跑调的音符。

“晚安,”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操场说,声音很轻,像在和一个已经走远了的人说话,“雷狮同学。”

然后他转身,走向学校的大门。

月光把他和白衬衫和呆毛和所有的一切都染成了银白色。他的影子在身后拖着,很长很长,像一条用银线绣出的、正在生长的藤蔓。

他不知道这条藤蔓会长向哪里。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第二章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