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像一块被烤化了的黄油,黏糊糊地摊在星尘中学高二年级的走廊上。空气里有粉笔灰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偶尔从某间教室里飘出一句“这个知识点考试必考”,像一枚细针扎破午后沉闷的气球。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发出低频的嗡鸣,水龙头没拧紧,一滴一滴地往漏——没有人注意到。1
安迷修抱着一摞作文本从办公室出来,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他走路的姿势很端正——不是那种刻意的端正,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长出来的、仿佛脊柱里嵌了一把尺子的挺拔。棕色头发在走廊侧窗透进来的光线下泛着暖调,头顶那撮呆毛跟着步伐的节奏一晃一晃,像一只试图起飞但始终没能成功的小鸟。他左手无名指上的旧银戒磕在作文本的硬纸板封面边缘,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路过教务处的时候,贴在公告栏上的东西让他脚步一顿。
那是一张打印出来的A4纸,上面用加粗黑体写着:
高二年级“最让老师头疼的学生”TOP 10
——数据来源于匿名问卷调查
第一名:高二(三)班 雷狮
得票率:94.2%1
任教老师评语节选:
“该生具备极强的学习能力,但拒绝将其用于任何正面用途。”(物理老师)6
说人话就是有脑子,但不用在学习上
“他在我的课上睡了整整一学期,期末考试却考了全年级第三,这让我很难办。”(数学老师)14
我也想有这种buff😭
“我怀疑他交上来的周记是用AI写的,因为我读不懂,但又不好意思说读不懂。”(英语老师)3
“上周他在课堂上用蓝牙音箱放了一首《好运来》,说是给过生日的同学庆祝。问题是当天没有人过生日。他说‘那就给明天过生日的同学提前庆祝’。我问他明天谁过生日,他说‘万一有呢’。我今年四十三岁,教了二十年书,我没哭,我只是觉得我的职业生涯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政治老师)18
哎呀,我不信了难绷啊(此用户已经成功笑成贝利亚)
安迷修站在公告栏前,表情很复杂。1
他把作文本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推了推金属细框眼镜——其实他视力没有问题,这副眼镜是批改作业时用的,防蓝光。师父生前总说“你眼睛好,但也不能糟蹋”,他就养成了这个习惯,像某种仪式感:戴上眼镜,就意味着进入“工作模式”。
他仔细看完了整张公告,目光在“雷狮”这个名字上停留了格外久一些。2
然后他低下头,翻开抱在最上面的那本作文本——那是他昨晚批改完的,高二(三)班上周的周记。题目是《我最尊敬的人》。全班四十三份作业,有三十七份写了父母,三份写了某个明星,两份写了“没有人”,一份写了一只流浪猫。
雷狮的作业在第28号。
安迷修记得很清楚,因为那份周记只写了三行字。
第一行:“尊敬的人?没有。”
第二行:“非要说的话,我比较尊敬我自己。”
第三行:“毕竟我活了十七年还没被这个世界搞死,挺不容易的。”8
演我这个爹
当时安迷修握着红笔,对着那三行字看了整整五分钟。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红色的墨迹迟迟没有落下。最后他在右下角写了一个“阅”字,没有打分,没有评语,只是用很轻很轻的力道写下了一个字。
那个“阅”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合上作文本,深吸一口气。
走廊尽头传来预备铃的声音,短促而机械,像一只金属鸟在铁笼子里叫了一声。安迷修下意识地加快脚步,白衬衫的下摆从西裤里微微滑出来一截——他早上出门太急,没来得及仔细整理。这是他入职第一天的第一节课,高二(三)班,语文课。
高二(三)班,年级里最难带的班。前任班主任是被气走的,这件事全校都知道。安迷修也知道。年级主任拍着他肩膀说“小安,你年轻,有冲劲”的时候,他在主任的办公桌上看到了一沓未拆封的辞职信——打印好的,只差签名。
他当时什么都没说,只是点点头,认认真真地说:“我会努力的。”
那天晚上他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坐了很久。教室在黑夜里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贝壳,他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借着走廊尽头那盏永远不灭的应急灯的光,把全班四十三张一寸照片和名字对应着,一张一张地背了下来。3
四十三张脸。四十三个人。四十三颗行星,各自沿着各自的轨道运行。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安迷修,你就是那个负责不让任何一颗行星偏离轨道的人。
高二(三)班在四楼走廊的最东头,教室门上的班牌歪了——左边的螺丝松了,班牌往下坠着,像一个打瞌睡的人耷拉着脑袋。门上贴着一张皱巴巴的课程表,边角翘起,被透明胶反复贴过,胶带上沾着灰,变成一圈模糊的暗黄色。门框右侧的墙上,有人用记号笔画了一只简笔画的乌龟,旁边写着“班主任办公室→”,箭头指向走廊的另一端。
安迷修看到那只乌龟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生气,是那种“果然如此”的无奈,像是一个人在雨天出门前看了一眼天气预报,然后发现自己确实需要带伞。
他腾不出手来敲门,就用膝盖轻轻顶了一下门板。
门开了。
教室里先是一阵短暂的安静——那种安静不是尊重的安静,而是一种“让我看看谁来了”的审视的安静。然后,像潮水退去后的礁石露出水面,窃窃私语从各个角落浮了起来。
“就是他就是他,新来的班主任。”
“好年轻啊,看起来像大学生。”
“他抱了好多作文本,不会真要一篇一篇批改吧?”
“呆毛好可爱……”
“衬衫皱了,一看就是新手。”
安迷修走上讲台,把作文本放在讲桌上。讲桌上刻满了字——历届学生的杰作,“某某某到此一游”“老师是猪”“我爱学习学习不爱我”之类的句子交错重叠,像一片被涂鸦覆盖的考古地层。他放下作文本的时候,手指无意间摸到了“老师是猪”这四个字,刻痕很深,刻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
他面朝教室,站定。
四十二双眼睛从不同的方向看着他——是的,四十二双。有一双眼睛不在。
他的目光从左到右,缓慢地扫过整个教室。靠窗最后一排,一个位置空着,桌面上什么都没有,椅背上搭着一件校服外套,袖子垂下来,像一只脱力的手臂。
“同学们好,”他说,声音不大不小,清亮,带着一点胸腔共鸣的厚度,“我叫安迷修,从今天起担任高二(三)班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粉笔是白色的,他用的是宋体,一笔一画,工工整整。板书的时候头顶的呆毛跟着手臂的动作晃了晃,坐在第二排的金小声说了一句“好可爱”,旁边的格瑞面无表情地翻了一页课本。
安迷修写完名字,转过身来,双手撑在讲台两侧,微微前倾。
“我知道这个班之前换过几位班主任,”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我也知道你们可能对‘新班主任’这件事已经没什么期待了。”
教室里有人笑了一声,短促的,像气泡破裂。
“但我还是想说,”他的祖母绿眼睛在教室的日光灯下显得格外透亮,像被阳光穿透的浅海,“我会尽力。可能不够好,但我会尽力。”
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之前那种“让我看看谁来了”的审视的安静,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安静——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往下看,不确定自己会不会跳,但确实在认真地看。
然后,教室后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砰”的一声,门撞在墙上,门吸没吸住,又弹回来一半。一股热风从走廊灌进来,卷着操场上塑胶跑道被晒过的气味。
安迷修转头看过去。
逆光。
走廊的光从门口涌进来,浓烈而滚烫,把来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深紫色的头发在逆光里几乎变成黑色,但发梢处透出一点紫——比薰衣草更深更浓的紫,微卷,后脑勺翘着一撮呆毛,和安迷修头顶那撮莫名地……对称。白底黄色星星的头巾在发间若隐若现,拖尾垂在脑后,长度到腰下,随着走路的姿态轻轻摆动。
他走进来的时候,整个人像一把没有入鞘的刀——不是那种藏在皮革里的、温驯的刀,而是一把被随意扔在桌上的、刃口还沾着光的刀。校服外套的拉链没拉,里面的黑色T恤领口松垮垮地耷拉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被晒过的皮肤。校裤被他改短了,裤脚刚好到脚踝,露出骨骼分明的脚踝骨和一截小腿。左耳戴着一枚黑色耳钉,很小,但在日光灯下偶尔会闪一下。
他手里拿着一罐冰可乐,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尖被冰可乐的冷凝水沾湿了,水珠顺着手背的筋脉往下滑,最后消失在手腕的护腕边缘。护腕是黑色的,很宽,遮住了小半个手腕。1
他打了个哈欠。
那个哈欠打得很随意,嘴巴张开的幅度很大,露出一点舌尖和整齐的白牙。打完哈欠之后他用拇指抹了一下眼角——大概是因为打哈欠挤出来的生理性泪水——然后抬眼,看向讲台。
紫色的眼睛。
不是那种深不见底的、神秘的紫,而是一种盛满了光的、烂漫的紫。像薰衣草花田在黄昏时分的颜色——你知道太阳就要落下去了,但它落下去之前会把最后一捧光都洒在那片紫色上面,于是那种紫色就有了温度,有了重量,有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想要屏住呼吸的东西。5
但那双眼里的情绪是模糊的——不是不清澈,而是不打算让人看清。像一扇窗,你知道窗后面有房间,房间里有人,但窗帘拉着一半,你只能看到自己的倒影。
他看到了安迷修。
然后他停住了。
不是那种被吓到的停住,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停顿——像一个人走在路上,忽然看到了一样不在预期中的东西,于是脚步自然而然地慢了下来。他的目光从安迷修的脸上滑到黑板上“安迷修”三个字上,再滑回安迷修的脸上,最后落在安迷修头顶那撮呆毛上。
他看了那撮呆毛大概两秒钟。
然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不大,甚至称不上是一个完整的笑,更像是一种“我知道了什么你不知道的事情”的、带着点恶劣意味的弧度。像猫看到了一只刚学会飞的鸟——不是想吃,就是觉得有趣。
“哟,”他说,声音低沉,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尾音微微上扬,像一只慵懒的钩子,“新来的?”
教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金捂住了嘴。卡米尔低下了头,红色围巾后面的表情看不清,但耳朵尖微微泛红——那是替人尴尬的生理反应。
安迷修站在讲台上,保持着双手撑在讲台两侧的姿势。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不是那种“怦怦怦”的急促的心跳,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鼓面被轻轻敲了一下的震动。从胸腔传到指尖,指尖微微发麻。
他想:这个人,长得太好看了一点。3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像一个修道士在祈祷的时候突然想到了奶油蛋糕——不合时宜,甚至有点荒唐。但他的目光就是移不开。不是因为那双紫色的眼睛,不是因为那个慵懒的、漫不经心的笑容,而是因为——因为什么呢?
他说不清楚。
那种感觉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到了一片海市蜃楼——你知道那是假的,但它太美了,美到你的理智和本能开始打架。理智说“你是老师,他是学生,你手里还拿着作文本”,本能说“可是你看他,你看他站在光里的样子”。6
他看到了雷狮手腕上那条护腕。2
黑色的,很宽,遮住了小半个手腕。在逆光里,护腕的边缘有一道很浅很浅的阴影——不是护腕本身的阴影,而是护腕下面有什么东西的轮廓。那道轮廓很短,很细,像一根被藏起来的线。
安迷修的目光在那道阴影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钟。
他直起身来,把微微滑出西裤的白衬衫下摆不动声色地塞回去,然后看着雷狮,语气平静地说:“是的,我是新来的语文老师,安迷修。你是这个班的同学吧?”
雷狮靠在门框上,没有急着进教室。他单手拉开可乐罐,发出“嗤”的一声响,气泡翻涌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他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低头,用那双紫色的眼睛看着安迷修。
隔着整个教室,隔着四十二张课桌和四十二颗跳动的心脏,他的目光像一根细线,穿过所有嘈杂的、无关紧要的东西,准确无误地落在安迷修身上。
“雷狮,”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名字,“你的学生。”
“你的学生”这四个字,他说得很慢。
“你的”两个字之间有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停顿,像是一个人用舌尖试了试这个词的温度,发现不烫,于是放心地把整个词含进了嘴里。
安迷修的手指在讲台边缘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听到了。他听到了那个停顿。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听到——那种停顿太小了,小到连坐在第一排的格瑞都没有任何反应。但他听到了。像在一首交响乐里听到了一个不属于乐谱的休止符——也许别人听不出来,但他听出来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安迷修,你是老师。你是班主任。你是来教书的。
然后他对雷狮点了点头,说:“雷狮同学,请回到座位上,我们准备上课了。”
他的声音很稳。他的表情很温和。他的眼睛很清澈。
但他的心跳还没有恢复正常。8
这个心动有点太久了不是
雷狮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好奇、审视、一点点挑衅、一点点“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多久”的兴味——但在这所有的东西下面,有一层很薄的、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什么。
像冰面下的水流。你不仔细看,就以为冰就是全部。但你蹲下来,把脸贴近冰面,把呼吸收起来,你就会看到——冰下面有水在流,不快,不急,但确实在流。
雷狮从门框上直起身来,拎着可乐罐走向自己的座位。他走路的姿态很散漫,肩膀微微晃动,像一头刚睡醒的猎豹——你知道它随时可以加速,随时可以扑击,但它现在选择用最节省能量的方式移动。校服外套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头巾的拖尾在身后划出一道紫色的弧线。
他经过安迷修身边的时候,安迷修闻到了一股气味——不是香水,不是沐浴露,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洗衣液、阳光、金属和一点点汗意的气味。那种气味让安迷修想起了大学时代在图书馆里翻到一本旧书时的感觉——书的封面已经磨损了,书页也泛黄了,但翻开之后,里面夹着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已经压干了的四叶草。3
雷狮走到最后一排,把可乐罐放在窗台上,从椅背上扯下那件校服外套,随手搭在膝盖上,然后坐了下来。他坐下来的姿势也不端正——椅子往后仰,只用后两条腿着地,前腿悬空,后背靠着墙壁,长腿在课桌下面伸得很长,脚踝露在外面,鞋带系得很松,左脚那只快散了。3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本语文课本——封面皱巴巴的,书角卷起来,像是被揉过又展平了好几次——随手翻到某一页,然后抬头,看向讲台。4
紫色的眼睛,隔着整个教室,隔着四十二颗头颅和四十二张课桌,再次落在安迷修身上。
安迷修打开语文课本。
他的手有一点抖——非常轻微的,大概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他翻到《逍遥游》那一课,清了清嗓子,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他立刻意识到了,于是放低了一点。1
“今天我们来上《庄子》的《逍遥游》——”
“老师,”后排传来一个声音,慵懒的,带着一点笑意,“第一节课不是应该先自我介绍吗?你只写了名字,我们都还不知道你多大了,哪里毕业的,有没有——”
他顿了一下。
“——女朋友。”1
教室里炸开了。
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有人“喔——”地起哄。金笑得前仰后合,被格瑞按住了肩膀。凯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教室后门——她明明是隔壁班的,但此刻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包薯片,表情像是在看一场精彩的球赛。安莉洁站在她身后,歪着头,淡蓝色的长发垂在肩膀两侧,表情像一只不太理解人类行为的小鹿。
安迷修的耳朵红了。
不是那种“因为生气所以涨红了脸”的红,而是那种“因为被戳中了某个自己都没搞清楚的软肋所以血液不受控制地往脸上涌”的红。从耳尖开始,蔓延到耳廓,然后沿着颧骨的方向扩散,最后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他头顶的呆毛似乎也受到了情绪的影响,微微颤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二十四岁,”他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一个成年人的、有分量的、不被人轻易动摇的声音,“毕业于师范大学。没有——”
他停了一下。
“——这些和课堂内容无关。”
他的声音在“这些”两个字上微微发紧,像一根被手指轻轻拨动的弦——不是弹错了,而是弹的人自己也没想到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后排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不是那种张扬的、挑衅的大笑,而是一声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带着一点点温度的笑。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划了一根火柴——火焰很小,持续时间很短,但那一瞬间的光亮足够让人看清周围的一小片地方。2
安迷修没有抬头看。
他知道如果他抬头看,他会看到什么。他会看到最后一排那个靠窗的位置上,一个少年坐在那里,椅子往后仰着,后背靠着墙壁,深紫色的头发在日光灯下泛着冷调的光,头巾的拖尾垂在椅背后面,像一面小小的旗帜。他的课本摊开在膝盖上,但他的眼睛没有看课本。
他在看讲台。
他在看安迷修。
安迷修翻开课本的第二页,发现自己拿错了——这是教师用书,不是学生的课本。他把教师用书合上,在讲桌上翻找,动作有点慌乱,粉笔盒被他碰倒了,几根粉笔滚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他蹲下去捡粉笔。
在讲台后面,在四十二双眼睛看不到的地方,他闭了一下眼睛。
安迷修,他说,你在干什么?
你是老师。他是学生。你是来教书的。你是来“守护”的。你不能——你不能因为一个学生长得好看就——就什么?就心跳加速?就耳朵发红?就拿错课本?就打翻粉笔盒?
他捡起粉笔,站起来,把碎掉的半截粉笔放在讲桌的角落,然后重新打开教师用书,翻到《逍遥游》的第一段。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他念,声音比之前稳了一些,“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他一边念,一边在黑板上写下重点字词的解释。板书依然工整,一笔一画,宋体,像印刷出来的一样。但如果有心人仔细看,会发现“鲲”字的那一横比平时长了一点——他的手在写那一横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
后排传来翻书的声音。很轻的,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然后是雷狮的声音,从最后一排传过来,不高不低,像是在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文字:
“……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