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林依玟趴在桌上，盯着窗外发呆。

唉……晚自习最后一节课被拿来补课，还偏偏是英语。其它科目都好说，但是让林依玟大晚上学英语就是给她睡觉的机会。班主任老周在讲台上讲卷子，讲的是去年的期末真题。没人听。后排有人在睡觉，前排有人在传纸条，斜对面那个男生在偷偷刷手机。

窗外是居民楼的阳台，晾着一件老头衫和一条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旁边那户不知道这么晚了还要做什么吃的，油烟飘过来，混着食堂的潲水味。

市第七中学总是突然飘出一股难闻的气味。

林依玟右手托着腮帮，低头假装看试卷，第一万次感叹七中“优美”的环境。

她在七中待了快三年了。刚上初中的时候，她以为自己能上个示范性高中——初二那会儿成绩还行，家里管得严。后来家里不管了，手机小说一上头，成绩就掉下来了。最后莫名其妙来了七中，本市排名倒数的公立普高。

第一次考试，语文考了年级第一。

她当时想：我的妈呀，我都能当年级第一啊？这学校是有多差。

后来成绩就这么莫名其妙地上去了。在这个学校算“成绩还不错”的那类，但也仅限这个学校。出了七中，什么都不是。这算啥？垫底校的学霸？

“林依玟。”

！完蛋了，发呆被发现了！

老周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白板笔看着她。

“这个空怎么填？”

林依玟看了一眼屏幕，呃……看样子不是简单的语法题，哎呀不管了蒙一手定语从句：“……我填that。”

“嗯，坐下。”

她坐下来，拿出放在抽屉里的手机给秦绀檀发消息：「我真的服了呀，你知道吗？今天最后一节晚自习居然还要上课，上的还是英语课哎！！我刚刚差点听睡着了，然后你猜怎么着？老周把我点起来回答问题，我的妈呀，还好我蒙对了那个空，不然我就完蛋了。」

林依玟一边发一边当侦察兵。

旁边的座位空着，没人挡着她玩手机。同桌秦绀檀去考单招了，今天一整天都不在。林依玟最好的朋友只有秦绀檀分班后还跟她一个班，韦夏在1班，邓澜薇在3班，班上其它好友也不在她周围。她一个人在这，没人说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晚上9:58。

还有两分钟晚自习结束。

然后可能去食堂买夜宵，或者回宿舍聊天，看小说，熄灯铃响了就躺在宿舍吱吱响的烂床板上用被子把自己捂得严丝合缝地偷玩手机。明天还是一样。

她的日子就是这样过的。

老周继续讲卷子。语速不快不慢，声音平平的，像背景音。林依玟的眼皮开始打架。

然后老周停了。

！老周不会发现谁玩手机了吧！林依玟摸着外套内口袋里的手机，欲盖弥彰地拢了一下外套，假装自己很冷，再“不经意间”抬头看向老周——

他像是被人拔了电源一样，嘴张着，手举着，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有人抬头看了一眼，以为老周在搞什么行为艺术，低下头戳戳旁边的人让他们看老周，所有人都在偷笑——“他咋了啊？谁给他电池扣了？”

突然，窗外亮了。

林依玟转头，想看看哪个缺大德的冲着教学楼开双闪。

但是居民楼里所有的灯，在同一秒亮了。

不是慢慢亮起来的那种。学校范围内的灯“啪”一下，全亮了。那些她每天看的老头衫、床单、腌菜坛子，全被灯光照得惨白。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心底慢慢涌上一种不详的预感。

然后——

规则出现了。

本校新规如下，请全体师生严格遵守：

一、上课期间，请保持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离开座位者，将不被视为“学生”。

二、如果有人叫你的全名，不要回头。那不是叫你的人。

三、下午4点后，二楼走廊的尽头没有厕所。如果你看到了，说明你走错了楼层。请立刻闭上眼睛，从1数到10。

四、如果看到居民楼里的灯在闪，不要盯着看。它也在看你。

广播没有响，黑板上也没有出现莫名其妙的字迹。像是有人把一段文字直接塞进了她的脑子里。

林依玟坐在座位上，拢着校服外套怀疑自己每天晚上熬夜早上硬学的生活作息终于把自己变成了一个神经病。

什么情况？

谁在说话？

我是不是在做梦？

教室里有人笑了：“什么鬼？谁在搞恶作剧？”

是后排那个男生，张磊。他站起来，四处张望：“老师？老周？”

老周站在讲台上，一动不动。嘴还张着，手还举着。像一尊雕像。

张磊扭头看后排另一个男生：“李凯，是你搞的吧？你那个蓝牙音箱藏哪了？”

“sb啊不是我！”

“不是你还能是谁——李凯！”

他叫了全名。

李凯突然开始流鼻血。血从两个鼻孔涌出来，顺着下巴滴到校服上。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瞳孔缩成针尖大小。

“李凯？李凯！”张磊伸手去摇他。

李凯没反应。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站在那里，血还在流。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尖叫声突然炸开。

有人在哭，有人在往后退，有人踢翻了椅子。前排那个女生尖叫着往门口跑，跑到一半突然停住了——她想起了规则。

一、上课期间，请保持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离开座位者，将不被视为“学生”。

她僵在过道里，不知道是该继续跑还是回去坐着。

林依玟没有动——是腿软了。

妈的妈的妈的妈的

这是真的

这不是恶作剧

虽然我是一个爱看无限流和规则怪谈的小女孩，但是不代表我很想经历这种现场啊！！

讲台上的老周眨了眨眼。

他放下手，拿起白板笔，在屏幕上写了一个单词，然后转过身，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好了，我们继续看下一题。”

没有人继续看下一题。

张磊站在后排，脸色惨白，看着李凯还在流鼻血：“老师……李凯他……”

老周转头看着张磊，眼神平淡：“张磊，坐下。”

张磊只能浑身僵硬地坐下。

李凯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血糊了一脸。但他的表情很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把凳子拉出来也坐下了。

教室里安静得可怕。

林依玟低头，翻开用了三年写了都不到15页的笔记本，开始记规则。

按照多年的小说经验，规则记得好，结局不会太差。

她写下：

规则1：上课不要离开座位。

规则2：不要叫别人的全名。

规则3：下午4点后，二楼走廊尽头没有厕所。

规则4：居民楼的灯在闪不要看。

她写完，看了一眼手机——22:00。

下课铃响了。

没有人动。

所有人都坐在座位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不知道门开了之后外面是什么。

老周收拾好东西，说了句“下课，大家回宿舍好好休息，想学习冲本科的同学可以留下来上晚五”，然后跨出教室。像每一个正常的下课。他的步伐甚至都没有变。不快不慢，和以前一样。

但她记得，刚才他的眼睛是直的。

教室里的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有人站起来，有人开始说话，有人开始哭。声音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那是什么？”

“李凯你没事吧？”

“我刚才也听到了规则，你们听到了吗？”

“是全校广播吗？”

“手机没信号了。”

“我也没有。”

林依玟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信号栏是空的。一格都没有。

她撕下写了规则的那张纸，从教室后门走出去。

林依玟刚到后门，韦夏就从一班的前门冲了过来。

“疑问句！”

林依玟差点把纸甩她脸上：“你小声点！”

“怎么回事啊，你知道吗？我最后一节课在看你借给我的小说，人家书里面的主角刚过完副本，这个破七中也紧随其后的发布了什么规则！！”韦夏抓住她的胳膊，手是凉的，“哎呀你没事吧？”

“我没事。”林依玟看了一眼韦夏身后，“你呢？1班怎么样？”

“有人流鼻血了！跟你班那个一样！”韦夏的声音劈了，“还有人往门口跑，跑到一半摔倒了，爬起来之后就不对劲了——她一直在笑，一直笑，停不下来！”

“老师呢？”

“老师跟没事人一样！下课就走了！”韦夏抓着她的手，“快快快我们去找老邓！”

“走走走。”林依玟把那张纸拍到韦夏手里，“我刚刚使出了我的超绝笔速把规则记了。”

韦夏看了一眼纸，又看了一眼她：“我一直都很想问你写字怎么那么快，但是为什么你的字是抖的？”

“哎呀，我害怕呀！”

韦夏突然笑了。那种快哭出来的笑。

“你也会害怕啊？？”

“我当然会害怕！”林依玟压低声音，“我只是不好意思在班上表现出来！”

“为什么？”

“因为——”林依玟看了一眼教室里还在哭的同学，“因为你不觉得在一群不熟的同学面前尖叫大哭发疯很丢人吗？”

韦夏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你是不是有病？”都这个时候还在意什么面子啊？？

“你才有病。”

走廊那头有人一路小跑过来，是邓澜薇。

“3班也出事了。”她说，“你们呢？”

韦夏：“1班有人流鼻血，有人变成一直在笑的疯子。”

林依玟：“2班也一样。”

邓澜薇点头：“3班也是。还有人在走廊里乱走，说要逃课。”

韦夏：“你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怕？”

邓澜薇：“怎么可能不怕啊。”

韦夏：“你看不出来。”

邓澜薇看了一眼林依玟：“她也看不出来。”

林依玟：“……”

邓澜薇：“你看起来很冷静。”

林依玟：“那是我装的。”

邓澜薇：“我也是。”

韦夏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你们两个有病吧？！”

林依玟没忍住，像漏气一样笑了出来。

然后她想起秦绀檀。

“哎，你们说像秦绀檀这种单招不在学校的是不是就逃过一劫了？”

韦夏愣了一下：“是哦，她都不在学校里面，都没有经历这种事的机会好吧！”

邓澜薇摇头：“早知道当时高考报名就多花100块报个单招了。”

“唉——！”

“对了，我来的时候站在走廊窗户边往外看了一眼。”邓澜薇的声音低了一些，“校门外面不是马路了。”

“是啥？？一个异世界的大门？”

“神经，是一面墙。灰色的。”

三个人沉默了几秒。

“哎呀，我们快回宿舍吧。”韦夏把那张纸塞回林依玟手里，“就算规则世界到来也阻挡不了我想回宿舍的心。”

“我也说，都规则世界了，还在教室里面上晚五吗？我可没那么好学。”林依玟说。

“我们三个一定不要叫对方的全名啊！”

“听到别人叫自己全名也不要回头哦。”

“呃，好像我们平时叫对方都是叫的外号吧。”

“万一你哪天突发奇想，想叫一下我们的全名呢？”

“你有病吧你！”

韦夏奔向宿舍的方向，还能因为刚才的降智对话咧着嘴大笑。

邓澜薇看着她的背影，说：“虾米这种乐天派的气质真是在哪儿都不会变啊。”

林依玟：“如果我们今晚能正常休息的话，我怀疑明天早上起来她会忘记有规则怪谈这件事，然后还跑过来跟我说唉今天的早读是什么什么。”

“彳亍。”

“早知道前面那段时间多看点小说了。”

“看了也不会像那些主角一样那么有智商有计谋哈。”

林依玟和邓澜薇跟在韦夏后面往宿舍楼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林依玟停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走廊。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她记得那里是厕所。女厕所。门口贴着“小心地滑”的贴纸，门把手是坏的。

但现在，灯是关着的。

她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

门没开。灯没亮。什么也没发生。

她转过头，跟上韦夏和邓澜薇。

希望宿舍别整什么幺蛾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