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微带着三个姑娘在长安城里找了整整五天,还是没有找到秋月。她们走遍了城西的每一条巷子,翻遍了每一间空屋,问遍了每一个可能见过她的人。可秋月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翠花说她可能跑出城了,田小娥说她可能躲在山里,刘阿翠说她可能改名换姓藏在某个角落里。苏微不知道该信谁。她只知道,她一定要找到她。那封信在她怀里揣了五天,纸都焐热了,可她还是没找到写信的人。
第六天傍晚,苏微正在偏房里教三个姑娘认毒药,赵林推门进来。他的脸色很平静,可苏微看得出,他有什么话要说。“怎么了?”赵林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苏姑娘,秋月找到了。”苏微的心跳漏了一拍。“在哪里?”赵林看着她。“城西的破庙里。她躲在里面,不敢出来。”
苏微站起来。“我去看看。”
翠花也站起来。“我也去。”田小娥也站起来。“我也去。”刘阿翠也站起来。“我也去。”
苏微看着她们,点了点头。“好。带上纸笔,记下每一个细节。”
四个姑娘跟着赵林出了京兆府,往城西走去。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了,弯弯的,像一把镰刀,挂在天边。苏微走在前面,三个姑娘跟在她后面。她们走得很急,脚步又快又稳。苏微回头看了一眼,三个姑娘,三张年轻的脸,三双坚定的眼睛。她笑了。
城西的破庙在一条窄巷子的尽头,年久失修,墙上的白灰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黄土。庙门是敞开的,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苏微走进去,掏出火折子,打亮了,照着往前走。正殿里什么都没有——神像倒了,供桌翻了,地上满是碎瓦片和烂木头。她又去偏房看。第一间偏房里也是空的,什么都没有。第二间偏房里——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
苏微举起火折子,照了照那个人的脸。是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瘦瘦的,脸色苍白,眼睛红红的,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她穿着一身破旧的衣裳,上面满是补丁。她看见苏微,吓得往后缩了缩。“你……你是谁?”
苏微蹲下来,看着她。“你是秋月?”
那个姑娘点了点头,眼泪掉下来了。“我是秋月。你是谁?”
苏微握住她的手。“我是京兆府的仵作。春兰死了,你知道吗?”
秋月的眼泪掉得更厉害了。“我知道。她死了,我看见了。那个人杀了她,用左手,勒死的。我不敢出去,我怕他杀我。我躲在这里,好几天了。我不敢出去。”
苏微的眼泪也掉下来了。“秋月,你看见那个人了。你知道他是谁吗?”
秋月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苏微。“我看见他了。他穿着太监的袍子,瘦瘦的,高高的,左手有毛病,伸不直。他杀了婉娘,杀了春兰,还要杀人。我不敢说,我怕他杀我。”
苏微看着她。“秋月,你愿意作证吗?在大理寺的大堂上,对李少卿说。”
秋月摇头。“不行。说了,他会杀了我。他杀了那么多人,宫里的人都知道。可没人敢说。说了就是死。”
苏微握住她的手。“秋月,你不说,春兰就白死了。你说了,也许还有机会。他会被抓的,你就安全了。你愿意吗?”
秋月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好。我说。”
苏微从怀里掏出纸笔,递给秋月。“你把那天晚上看见的事,写下来。写完了,我交给李少卿。他会保护你的。”
秋月接过纸笔,手还在抖。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写完了,她把纸递给苏微。苏微看了一遍——和秋月说的一模一样。她把纸折好,放进怀里。“秋月,你放心。春兰不会白死。”
秋月点了点头,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谢谢你。”
苏微站起来,走出破庙。翠花、田小娥、刘阿翠跟在后面。几个姑娘走出庙门,月光照在她们脸上,凉凉的。苏微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秋月,又一个看见不该看见东西的人,又一个等着她去保护的人。她一定要找到那个凶手。一定要。
回到京兆府的时候,天已经过午了。苏微走进停尸房,站在春兰的尸体旁边。她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苏微低下头,凑近她的脸。“春兰,秋月看见了。她愿意作证。你的仇,会报的。你等着。”她直起身来,把草席盖好,走出停尸房。
那天晚上,苏微没有回家。她去了大理寺,找到李砚之。李砚之正在签押房里批卷宗,看见她进来,放下笔。“找到秋月了?”苏微把秋月的证词放在他桌上。“找到了。她看见了那个人杀人。她愿意作证。那个人是太监,瘦瘦的,高高的,左手有毛病,伸不直。和那些案子一样。”
李砚之拿起那张纸,看了一遍,沉默了很久。“又是太监。宫里的人。和髙德、张德、李忠、刘安一样。都是宫里的人。都是武后的人。”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这个人,还在宫里。他杀了婉娘,杀了春兰,还要杀人。我们得找到他。”
苏微的眼泪掉下来了。“大人,我们怎么找?”
李砚之转过身来,看着她。“先从那个‘李’字查起。玉佩上的‘李’字,信上的‘李’字,都是同一个人。他姓李。是太监,姓李。宫里姓李的太监,不多。一个一个地查,总能查到。”
苏微点了点头。“民女去查。”
她行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翠花、田小娥、刘阿翠站在门口,看见她出来,围上来。“苏姑娘,我们去找那个姓李的太监?”苏微点头。“找。就算把整个皇宫翻过来,也要找到他。”
四个姑娘走出大理寺,月光照在她们脸上,凉凉的。苏微走在前面,三个姑娘跟在她后面。她们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这条街的长度。苏微回头看了一眼,三个姑娘,三张年轻的脸,三双亮晶晶的眼睛。她笑了。
“走吧,”她说,“回家。”
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苏微走进院子,在桂花树下站了一会儿。月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银。那些碎银在风里摇晃,像无数只小小的眼睛在眨。她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爹爹,秋月找到了。她看见了那个凶手。他是太监,姓李,用左手。女儿会找到他的。一定会。您在天上看着女儿,保佑女儿。”
她站起来,走进屋里。翠花、田小娥、刘阿翠已经睡了。偏房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小猫在打呼噜。苏微站在门口,听了很久。她笑了。
第二天一早,苏微带着三个姑娘去了大理寺的档案库,找到裴瑾。“裴瑾,帮我查查宫里姓李的太监。跟高德、张德、李忠、刘安一起入宫的,都是高力士的弟子。”裴瑾想了想,走到架子前,翻了一会儿,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高力士的弟子,有六个。高德、张德、李忠、刘安、李义、李成。还有一个——李元。李元也是用左手的。左手中指有旧伤,弯曲不直。和高德、张德、李忠、刘安、李义、李成一样。他还在宫里,是武后的近侍。”
苏微的心跳漏了一拍。李元。武后的近侍。他还在宫里,还在武后身边。他杀了婉娘,杀了春兰,还要杀人。她一定要找到证据。一定要。
“裴瑾,”她抬起头,“李元住在哪里?”
裴瑾想了想。“内侍省,东边的一间小屋。他很少出宫,一直待在宫里。”
苏微站在那里,攥紧了拳头。她进不去宫,见不到他,抓不到他。她只能等。等十年,等二十年,等一辈子。等到他露出马脚,等到他再杀人,等到她找到证据。她一定能等到。
“裴瑾,”她擦了擦眼泪,“谢谢你。”
裴瑾摆了摆手。“别谢我。你只是太累了。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事。”
苏微站起来,走出档案库。她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太阳。太阳已经偏西了,挂在屋檐的一角,橘红色的,像一个快要熄灭的火球。她盯着那个火球,看了很久。明天还有事。什么事?她不知道。可她得去。她不能停下来。
回到京兆府的时候,天已经过午了。苏微走进停尸房,站在那张空荡荡的尸床前面。她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李元,又一个用左手的人,又一个杀人的人,又一个等着她去找到证据的人。她一定要找到证据。一定要。
“苏姑娘。”翠花站在门口。她转过身。翠花走进来,站在她旁边。“苏姑娘,我们怎么找到李元的证据?”苏微想了想。“从春兰的案子查起。她看见了李元杀人,也许留下了什么。我们去她的住处再搜一遍。”
四个姑娘又往皇城走去。苏微走在前面,三个姑娘跟在她后面。她们走得很急,脚步又快又稳。苏微回头看了一眼,三个姑娘,三张年轻的脸,三双专注的眼睛。她笑了。
春兰的住处已经被封了,门上加了一把锁。苏微掏出赵林给她的钥匙,打开门,走进去。里面和上次一样,很暗,很乱,很空。她走到柜子前,又翻了一遍。什么都没有。她又走到床前,掀开被子。被子下面有一个布包,很小,用一块灰布裹着。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块玉佩。她先看那块玉佩,白玉的,雕工精美,上面刻着一个字——“李”。和之前找到的那些玉佩一模一样。她把玉佩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也刻着字——“世民”。太宗皇帝的玉佩。李元也有。他也有太宗皇帝的玉佩。
她又拿起那封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春兰,这块玉佩是李元的。他杀了婉娘,用这块玉佩嫁祸给别人。你收好,别让他发现。秋月。”苏微的手在发抖。李元杀了婉娘,用太宗皇帝的玉佩嫁祸给别人。他杀了春兰,因为春兰知道这件事。她一定要找到证据。一定要。
她把信和玉佩收好,站起来。“走。去找李少卿。”
四个姑娘出了宫门,往大理寺跑去。苏微跑得很快,三个姑娘跟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跑到大理寺的时候,苏微直接冲进李砚之的签押房。李砚之正在批卷宗,看见她进来,放下笔。“找到了?”苏微把那封信和那块玉佩放在他桌上。“大人,李元的玉佩。他杀了婉娘,用这块玉佩嫁祸给别人。春兰知道这件事,被他灭口了。这是证据。”
李砚之拿起那块玉佩,看了看,沉默了很久。“李元。武后的近侍。他杀了婉娘,杀了春兰,还要杀人。我们得找到他。”苏微的眼泪掉下来了。“大人,我们怎么找?”李砚之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先从李元的住处查起。他住的地方,也许藏着什么。”
苏微点了点头。“民女去查。”
她行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翠花、田小娥、刘阿翠站在门口,看见她出来,围上来。“苏姑娘,我们去宫里?”苏微点头。“去。就算进不去,也要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