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女部曲

王德贵的案子了结之后，苏微在京兆府停尸房门口站了整整一个下午。阳光从头顶偏到西边，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翠花站在她旁边，陪着她，一句话都不说。她们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差役、杂役、送尸体的家属、报案的百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匆匆忙忙的，没有人停下来看她们一眼。苏微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棵长在路边的树，看着别人走过，可没有人注意到她。她习惯了。从她当上仵作的那天起，就习惯了。

“苏姑娘，”翠花终于开口了，“你在想什么？”

苏微想了想。“在想以后。”

“以后？”

“嗯。以后还会有更多的人死去，更多的案子要查，更多的真相要揭开。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我想找几个人帮忙。”

翠花看着她。“你想找什么样的人？”

苏微看着她。“像你一样的。年轻，肯学，不怕苦，不怕死人。能跟我一起验尸，一起查案，一起替那些不会说话的人说话。”

翠花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我去帮你找。”

苏微摇了摇头。“不用你去找。我自己找。我要找那些无依无靠的姑娘，那些像我们当年一样的姑娘。她们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活路。我教她们验尸，让她们有饭吃，有地方住，有事情做。”

翠花的眼泪掉下来了。“苏姑娘，你真好。”

苏微握住她的手。“不是我好。是那些死去的人，让我知道，活着的人要互相帮助。”

那天晚上，苏微去找了李砚之。李砚之正在签押房里批卷宗，看见她进来，放下笔。“有事？”苏微在他对面坐下。“大人，我想招几个人。”李砚之看着她。“招什么人？”苏微想了想。“姑娘。年轻的，无依无靠的，想学验尸的。我教她们，让她们帮我验尸，帮我查案。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李砚之沉默了一会儿。“你想成立女部曲？”苏微愣了一下。“女部曲？”李砚之点头。“对。女部曲。专门负责验尸、查案的女仵作。你来当队长。”苏微的眼泪掉下来了。“大人，这——这行吗？”李砚之看着她。“为什么不行？你是女子，可你验尸比男人还厉害。你能做到的，她们也能做到。”

苏微擦了擦眼泪。“多谢大人。”

李砚之摆了摆手。“别谢我。是你自己争气。”

苏微行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苏微去京兆府的路上，看见一个姑娘蹲在巷口，抱着膝盖，低着头。她穿着一身破旧的衣裳，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脸上有灰，看不清长相。她的身边放着一个破碗，碗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苏微停下来，看着她。她想起自己——三年前，她也蹲在巷口，抱着破碗，看着人来人往。那时候她以为自己会冻死在那条巷子里，以为没有人会在意她，以为她会像那些无名尸一样，被埋在乱葬岗上，连个名字都没有。可她没死。她活下来了。她蹲下来，看着那个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姑娘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我叫田小娥。”苏微看着她。“你多大了？”田小娥低下头。“十四。”苏微的眼泪掉下来了。“你愿意跟我走吗？”田小娥抬起头，看着她。“去哪里？”苏微伸出手。“去京兆府。我教你验尸，让你有饭吃，有地方住，有事情做。”田小娥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我愿意。”

苏微带着田小娥走进京兆府。翠花站在停尸房门口，看见她们，愣了一下。“苏姑娘，这是——”苏微把田小娥推到前面。“她叫田小娥，从今天起，跟着我们学验尸。”翠花看着田小娥，笑了。“你好，我叫翠花。”田小娥低着头，不敢看她。“你好。”苏微带着她们走进停尸房，指着尸床上的一具尸体。“这是今天早上送来的。城东的一个老人，病死的。你们看看，能不能看出什么。”

翠花走过去，低头看着那具尸体。她先看头部——面部安详，没有青紫，没有淤血，嘴唇颜色正常。她又看颈部——没有勒痕，没有压痕。她又看胸腹部——胸廓对称，腹部平坦，没有外伤。她又看四肢——十指伸展，指甲颜色正常，指甲缝里没有泥沙。她直起身来。“他是老死的。脸上没有痛苦的痕迹，身上没有伤，指甲缝里没有泥沙，什么都没有。他就是老了，睡着了，没再醒过来。”

苏微点了点头。“对。你呢，小娥？”田小娥站在旁边，手在发抖。她看着那具尸体，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我……我看不出来。”苏微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别怕。第一次都这样。多看几次，就好了。”田小娥点了点头，眼泪掉下来了。“苏姑娘，谢谢你。”苏微摇了摇头。“别谢我。你肯学，我才肯教。”

那天下午，苏微又去了西市，在一条巷子里找到了一个姑娘。她叫刘阿翠，十六岁，父母双亡，靠洗衣裳为生。她蹲在河边，手冻得通红，可还在用力搓着衣裳。苏微走过去，蹲下来。“你叫刘阿翠？”姑娘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你是谁？”苏微看着她。“我是京兆府的仵作。我想请你跟我走。”刘阿翠愣了一下。“跟你走？去哪里？”苏微伸出手。“去京兆府。我教你验尸，让你有饭吃，有地方住，有事情做。”刘阿翠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我愿意。”

苏微带着刘阿翠回到京兆府。翠花和田小娥正在偏房里整理卷宗，看见她们进来，站起来。“苏姑娘，这是——”苏微把刘阿翠推到前面。“她叫刘阿翠，从今天起，跟着我们学验尸。”翠花笑了。“你好，我叫翠花。”田小娥也笑了。“我叫田小娥。”刘阿翠看着她们，眼泪掉下来了。“你们好。”

那天晚上，苏微带着三个姑娘回到家里。院子里的桂花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晃。她推开正房的门，让她们进去。“这是我家。你们以后就住在这里。正房有三间，你们一人一间。我在偏房。”翠花看着她。“苏姑娘，这是你家，我们住在这里，不方便吧？”苏微摇头。“没什么不方便的。我家就是你们家。”

田小娥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苏姑娘，你真好。”苏微握住她的手。“不是我好。是那些死去的人，让我知道，活着的人要互相帮助。”

那天夜里，苏微躺在偏房的床上，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呼吸声。翠花的，田小娥的，刘阿翠的。三个姑娘，三个无依无靠的姑娘，三个像她当年一样的姑娘。她们有地方住了，有饭吃了，有事情做了。她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着以后。以后，她要教她们验尸，教她们查案，教她们写报告。她们要学会看骨头，看勒痕，看毒药。她们要学会替那些不会说话的人说话。她不知道她们能不能学会，不知道她们会不会半途而废，不知道她们会不会像她一样，坚持下去。可她愿意试试。

第二天一早，苏微带着三个姑娘去了京兆府。钱正源站在停尸房门口，看见她们，愣了一下。“这是——”苏微把她们推到前面。“钱叔，她们是我的徒弟。从今天起，跟着我学验尸。”钱正源看着她们，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好。好好学。”

苏微走进停尸房，尸床上躺着一个人——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脸上有伤，嘴角有血，眼睛半睁着。他的脖子上有一道勒痕，紫黑色的，深深的，像一条蛇缠在上面。苏微开始验尸，翠花站在她左边，田小娥站在她右边，刘阿翠站在她后面。她先看头部——面部青紫，左眼眶有一片淤青，颧骨上有一道伤口，嘴角有血，眼睑有出血点，瞳孔散大。她又看颈部——勒痕深而均匀，边缘整齐，皮肉翻卷，从喉结下方绕过脖颈两侧，在颈后打了个结。她又看胸腹部——胸廓对称，腹部平坦，没有外伤。她又看四肢——十指蜷曲，指甲发乌，指甲缝里有泥沙，量少，色浅。她又看口鼻——口鼻里有泥沙，量少。她直起身来。“和秀娘一样。被勒死的，死后扔进水里。死前被人打过。”

翠花看着她。“凶手用左手？”苏微点头。“对。凶手用左手，左手中指有旧伤，弯曲不直。和那些案子一样。”田小娥的脸色白了。“又是那些人？不是都死了吗？”苏微看着她。“没有。还有很多。那些用左手的人，藏在暗处，等着我们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再出来杀人。我们得找到他们。”刘阿翠站在后面，手在发抖。“苏姑娘，我能学会吗？”苏微转过身，看着她。“能。你肯学，就能。”

苏微走出停尸房，坐在偏房里，铺开一张纸，拿起笔。她开始写报告，翠花、田小娥、刘阿翠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写。写完了，苏微把报告递给翠花。“你看看。”翠花接过来，看了一遍。“死者张大牛，男，年二十二，城西人氏。被勒死的。”苏微点头。“对。你们以后也要写这样的报告。”翠花把报告还给苏微。“我们会学的。”

苏微把报告放在桌上，等着墨迹干。“苏姑娘。”赵林站在门口。她抬起头。赵林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查到了。张大牛的邻居说，昨天傍晚，他跟一个男人在巷子里吵架，那个男人瘦瘦的，高高的，左手有毛病，伸不直。后来他就死了。”

苏微的心跳快了起来。“又是用左手的人。不是那些人，是另一个。他还在杀人。”

赵林点头。“我已经让人去搜了。他跑不远的。”

苏微站起来。“我去找他。”

翠花也站起来。“我也去。”田小娥也站起来。“我也去。”刘阿翠也站起来。“我也去。”

苏微看着她们，看了很久。她想起自己——当年也是一个人，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她也想学抓人，想替父亲翻案，想替那些不会说话的人说话。赵林教了她追踪，裴瑾教了她认字，李砚之教了她律法。现在，轮到她了。她要把那些东西，教给她们。

“好，”她说，“你们去。可你们得听我的。我说走就走，说躲就躲，不能逞强。”

三个姑娘点了点头。

苏微带着她们走出京兆府，往城西走去。天已经过午了，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走在前面，翠花、田小娥、刘阿翠跟在她后面。她们走得很急，脚步又快又稳。苏微回头看了一眼，三个姑娘，三张年轻的脸，三双坚定的眼睛。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