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余党

周崇义被关进死牢的第三天，苏微正在京兆府的停尸房里验一具中毒死的尸体，赵林推门进来。他的脸色比外面的雪还白，眼睛红红的，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苏微放下竹片，摘下手套。“怎么了？”赵林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很久。“苏姑娘，周崇义在牢里自尽了。”苏微的心跳漏了一拍。自尽了。和那些人一样，受不了良心的折磨，自尽了。他死了，和那些被他杀死的人一样，死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赵林，等着他往下说。

“他用衣裳撕成布条，挂在牢房的横梁上，吊死了。留了一封信，给你的。”赵林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苏微接过来，展开——字迹歪歪扭扭的，和周崇义这个人一样，潦草，邋遢，让人看不顺眼。“苏姑娘，我杀了那么多人，我该死。我每天晚上都梦见他们，他们站在我床前，看着我，问我为什么要杀他们。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说不出口。我受不了了。我死了，去见他们，给她们磕头，求他们原谅。苏姑娘，你小心。武后不会放过你的。你查了那么多案子，知道了那么多秘密。她不会让你活着。”

苏微把信放下，擦了擦眼泪。周崇义死了，和那些被他杀死的人一样，死了。他死之前，还想着提醒她小心。她不知道该恨他，还是该可怜他。他杀了那么多人，可他也后悔了。他受不了良心的折磨，自尽了。她恨他，可她也觉得他可怜。

“赵捕头，”她站起来，“我去看看。”

赵林点了点头。“走吧。我陪你去。”

两个人出了京兆府，往大理寺的大牢走去。天已经过午了，阳光照在雪地上，白花花的，刺得人睁不开眼。苏微走在赵林身边，一句话都不说。她在想周崇义——他杀了那么多人，最后自己也死了。和那些用左手的人一样，都死了。可武后还在。她躲在宫墙后面，躲在皇上身边，躲在那张凤椅上面，安然无恙。她杀了那么多人，可她没有偿命。她活着，好好地活着。

大牢里很暗，只有从高窗里漏进来的一点光。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尿骚味，混在一起，闻着让人作呕。周崇义的牢房已经空了，横梁上还挂着一根布条，是他用来上吊的。地上有一摊水，是他死之前流下的尿。苏微站在牢房门口，看着那根布条，看了很久。他就在这里死了，一个人，没有人陪他，没有人给他收尸。他杀了那么多人，最后自己杀了自己。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根布条，看了很久。

“苏姑娘。”赵林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她转过身。赵林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个包袱。“这是周崇义留下的。他说，给你的。”

苏微接过包袱，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块玉佩。她先看那块玉佩，白玉的，雕工精美，上面刻着一个字——“李”。和之前找到的那些玉佩一模一样。她把玉佩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也刻着字——“世民”。太宗皇帝的玉佩。周崇义也有。他也有太宗皇帝的玉佩。她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也许是从许敬宗那里，也许是从宫里偷的。她不知道。可她觉得，这些玉佩，就是证据。那些用左手的人，都有一块太宗皇帝的玉佩。他们用它来杀人，来嫁祸别人。她一定要找到这些玉佩的主人。一定要。

她又拿起那封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苏姑娘，这块玉佩，是太宗皇帝的。我杀了那么多人，不配留着它。你留着吧。你替那些死去的人说话，你配。苏姑娘，你小心。武后不会放过你的。你查了那么多案子，知道了那么多秘密。她不会让你活着。你一定要小心。”

苏微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周崇义死了，可他留下了这块玉佩，留下了这封信。他在提醒她小心，在告诉她武后不会放过她。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封信，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走吧。”赵林说。

苏微点了点头，把玉佩和信收好，转身走了出去。

苏微没有回家。她去了西市，找苏墨。苏墨正在药铺里配药，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堂姐？你怎么来了？”苏微在他对面坐下。“苏墨，我需要你帮忙。”苏墨放下手里的药秤。“什么事？”苏微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放在桌上。“这块玉佩，是太宗皇帝的。那些用左手的人，都有一块。周崇义也有。他死了，留下了这块玉佩。我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弄来的，也许是从宫里偷的。你能帮我查查吗？”苏墨拿起那块玉佩，看了看，沉默了很久。“太宗皇帝的玉佩，一共有多少块？”苏微摇头。“不知道。也许很多。也许只有几块。我找到的，已经有十几块了。”

苏墨的脸色变了。“十几块？太宗皇帝的玉佩，怎么可能有十几块？那是御用之物，不可能流出来这么多。”苏微看着他。“你的意思是，这些玉佩，可能是假的？”苏墨摇头。“不一定。也许是真的，也许不是。我帮你查查。我认识几个玉匠，他们能看出来真假。”苏微点了点头。“多谢你。”苏墨摆了摆手。“别谢我。你是我堂姐，我不帮你谁帮你？”

苏微站起来，走出药铺。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暖的。她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苏墨会帮她查那些玉佩的真假。如果是真的，那说明宫里的玉佩流出来了。如果是假的，那说明有人在伪造。不管是哪种，都是证据。她一定要查清楚。

回到京兆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苏微走进停尸房，站在那张空荡荡的尸床前面。她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周崇义死了，那些用左手的人，又少了一个。可武后还在。她还在杀人，还在灭口，还在让那些用左手的人替她办事。苏微不能动她，只能等。等十年，等二十年，等一辈子。等到武后死了，再把真相说出来。她等得了。

“苏姑娘。”翠花站在门口。她转过身。翠花走进来，站在她旁边。“苏姑娘，周崇义死了，那些用左手的人，是不是都死了？”苏微摇头。“没有。还有很多。那些藏在暗处的人，等着我们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再出来杀人。我们不能停下来。”翠花点了点头。“我不会停的。”

苏微握住她的手。“好。我们一起。”

那天晚上，苏微没有回家。她去了大理寺，找到李砚之。李砚之正在签押房里批卷宗，看见她进来，放下笔。“周崇义的事，你知道了？”苏微点头。“知道了。他自尽了。留下了一封信，和一块玉佩。”她把那块玉佩放在他桌上。“大人，这块玉佩，是太宗皇帝的。那些用左手的人，都有一块。我让苏墨去查真假了。”李砚之拿起那块玉佩，看了看，沉默了很久。“太宗皇帝的玉佩，一共有十二块。太宗皇帝生前，赐给了十二个功臣。许敬宗是其中之一。高力士也是其中之一。那些用左手的人，都是这些功臣的后代，或者弟子。他们用这些玉佩，来证明自己的身份。”苏微的心跳快了起来。“十二块？我们找到了多少？”李砚之想了想。“许敬宗的，高力士的，高德的，张德的，李忠的，刘安的，李成的，李义的，周崇义的。九块。还有三块，不知道在哪里。”苏微看着他。“那三块，在谁手里？”李砚之摇头。“不知道。可他们一定也在杀人，也在藏银子，也在替武后办事。我们得找到他们。”

苏微点了点头。“民女去找。”

她行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