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微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她推开院门,桂花树的影子在月光里晃了晃,像一个人站在那里,又像不是。她站在树下,抬头看了一会儿月亮。月亮缺了一角,像被谁咬了一口,可还是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她想起李义那张脸——瘦瘦的,高高的,颧骨很高,下巴很尖,嘴唇很薄,眼睛细长,目光冷冷的,像冬天的风。他跑了,受了伤,跑不远。可他还在长安城,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等着机会。她一定要在他再次动手之前找到他。
她走进屋里,没有点灯。她坐在桌前,把那些银子一锭一锭地从怀里掏出来,摆在桌上。白花花的,在月光里发着光。她拿起一锭,翻到底部——“太常乙卯”。和之前找到的那些一模一样。许敬宗的银子,高力士的银子,高德的银子,张德的银子,李忠的银子,刘安的银子,李成的银子,现在又是李义的银子。这些银子像一条线,把那些死去的人一个一个地串起来。她不知道这条线的尽头是谁,可她觉得,一定是武后。只有武后,才有这么大的能耐,让这么多人替她卖命,让这么多人替她杀人,让这么多人替她藏银子。
她把银子收好,放进枕头底下的包袱里。包袱越来越重了,可她不想丢掉任何一样东西。这些都是证据,都是那些不会说话的人留下的最后的证据。她要保管好它们,替那些死去的人,守着他们的秘密。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她盯着那片银白,脑子里乱成一团。李义受伤了,跑不远。他会去哪里?回宫?他受了伤,回宫会被发现。不,他不会回宫。他会找个地方躲起来,等伤好了再说。他会躲在哪儿?她想起那条巷子——高德、张德、刘安、李成住过的那条巷子。他们都死在那里,可李义还活着。他会不会也藏在那里?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的裂纹还在,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条小河。她盯着那些裂纹,眼皮越来越沉。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只知道,她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时候,天还没亮。敲门声很急,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她翻身下床,披上衣裳,走到门口。打开门,赵林站在外面,脸色很不好看。“怎么了?”赵林没有回答,拉着她就往外走。“快,出事了。李义潜进了大理寺,要杀翠花。”
苏微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跟着赵林跑出巷子,街上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几点灯火。冷风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寒噤。“翠花怎么样了?”赵林头也不回。“没事。守着她的人发现了李义,把他打跑了。翠花吓得晕过去了。”
苏微的眼泪掉下来了。李义果然去找翠花了。他要灭口,把所有看见他杀人都杀掉,一个都不留。翠花看见了,所以她要死。和秀娘一样,和刘三娘一样,和王三娘一样,和柳晚晴一样。她们都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她们都死了。翠花还活着,可李义不会放过她。他还会再来的。
大理寺到了。苏微跟着赵林跑进后院,翠花住的那间小屋门口站着两个差役,手里拿着刀,脸色很紧张。赵林推开门,苏微走进去。翠花蜷缩在床上,抱着被子,浑身发抖。她看见苏微,眼泪就掉下来了。“苏姑娘,他来了。他要杀我。我看见了,他拿着刀,从窗户爬进来。差役把他打跑了,他跑了。可他会回来的。他一定会回来的。”
苏微走过去,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翠花,别怕。他不会回来了。这里有人守着你,他进不来的。”翠花点了点头,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苏姑娘,我怕。我怕死。”苏微的眼泪也掉下来了。“我也怕。可我们不能因为怕就不活了。你活着,才能替他作证。你死了,他就逍遥法外了。你愿意吗?”翠花摇头。“不愿意。我要活着。我要作证。”苏微点了点头。“那就别怕。好好活着。”
她站起来,走出小屋。赵林站在门口,看着她。“李义跑了,可我们找到了一样东西。”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递给她。苏微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块玉佩。白玉的,雕工精美,上面刻着一个字——“李”。和之前找到的那些一模一样。她把玉佩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也刻着字——“世民”。太宗皇帝的玉佩。李义也有。他也有太宗皇帝的玉佩。他到底偷了多少块?她不知道。可她觉得,这些玉佩,就是证据。李义是武后的人,他偷了太宗皇帝的玉佩,用它来杀人,来嫁祸别人。她一定要找到他。一定要。
“赵捕头,”她抬起头,“李义受伤了,跑不远。我们得找到他。”
赵林点头。“我已经让人去搜了。他跑不掉的。”
苏微把玉佩收好,走出院子。天已经蒙蒙亮了,东边的天际泛着鱼肚白。她站在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李义,你等着。我会找到你的。你跑不掉的。
那天上午,苏微没有去京兆府。她留在大理寺,陪着翠花。翠花吃了药,睡着了。她坐在床边,看着翠花的脸,看了很久。她想起自己——当年也是一个人,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她也曾躲在破庙里,蜷缩在角落里,等着有人来救她。没有人来。她自己救了自己。翠花比她幸运,有人来救她了。她一定要保护好她。
快到中午的时候,赵林推门进来。他的脸色很平静,可苏微看得出,他有什么话要说。“找到了?”苏微站起来。赵林点头。“找到了。在城西的那条巷子里,高德住过的那间屋子里。他躲在里面,伤口在流血。我们抓到他了。”
苏微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认罪了吗?”
赵林点头。“认了。他杀了秀娘、刘三娘、王三娘、柳晚晴,还有王小娥、李小妹、张小燕。都是他杀的。武后让他杀的。他说,那些人都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都该死。他只是替武后办事。”
苏微站在那里,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李义认罪了。他杀了那么多人,他要偿命。那些死去的人,可以安息了。可武后还在。她躲在宫墙后面,躲在皇上身边,躲在那张凤椅上面,安然无恙。李义说是她让他杀的,可没有证据。没有证据,就不能动她。她是皇后,是国母,是全天底下最有权势的女人。没有人能动她。
“赵捕头,”她擦了擦眼泪,“我去看看他。”
赵林点了点头。“走吧。我陪你。”
两个人出了小屋,往大牢走去。苏微走在赵林身边,一句话都不说。她在想李义——他杀了那么多人,后悔吗?她不知道。可她一定要问问他。
大牢里很暗,只有从高窗里漏进来的一点光。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尿骚味,混在一起,闻着让人作呕。李义蜷缩在牢房的角落里,背靠着墙,闭着眼睛。他的左肩上有一道伤口,用布包着,还在往外渗血。他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是苏微和赵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难看,嘴角往上扯了扯,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你们找到我了。”
苏微在牢房门口蹲下来,看着他。“李义,你杀了那么多人,你后悔吗?”
李义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后悔。可后悔有什么用?人死了,不能复活。我杀了人,就要偿命。这是律法。”
苏微的眼泪掉下来了。“你为什么杀她们?”
李义抬起头,看着她。“她们看见了。她们看见我杀人了。武后说,看见了的人,都得死。我只是替她办事。”
苏微擦了擦眼泪。“李义,你愿意作证吗?在大理寺的大堂上,对李少卿说,是武后让你杀人的。”
李义摇头。“不行。说了,武后会杀了我。她不会放过我的。我宁可死在这里,也不愿死在她手里。”
苏微看着他。“你杀了那么多人,你就不怕她们恨你吗?”
李义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怕。每天晚上都梦见她们。她们站在我床前,看着我,问我为什么要杀她们。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说不出口。”
苏微站起来,看着他。“李义,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李义抬起头,看着她。“苏姑娘,你替我向她们说句话,让她们别恨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怕。我怕武后,怕她杀我。我不敢不听她的。”
苏微没有说话。她转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