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宫门

苏微在宫门外站了整整一个时辰。朱红色的大门又高又厚，铜钉在晨光里闪闪发亮，像无数只冷冷的眼睛盯着她。门口站着两排卫兵，穿着明光铠，手持长枪，威风凛凛。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她进不去。她不是宫女，不是太监，不是侍卫。她只是一个仵作，一个替死人说话的人。活人的门，她敲不开。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从头顶偏到西边。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回京兆府？她坐不住。回家？她待不住。她只能站在这里，等着，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出现的机会。

“苏姑娘。”身后传来赵林的声音。她转过身。赵林站在她面前，穿着一身便服，脸色很平静。“别站了。你站到天黑也进不去。我有办法。”苏微的心跳快了起来。“什么办法？”赵林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李少卿弄到的。内侍省的通行文书。你可以以仵作的身份进去，验一具尸体。宫里死了一个太监，需要验尸。你验完了，可以顺路去内侍省的档案库查查李义的记录。”

苏微接过那张纸，手在发抖。她等了那么久，终于等到了机会。“赵捕头，谢谢你。”赵林摆了摆手。“别谢我。谢李少卿。是他弄到的。你快去吧，别耽误时间。”

苏微点了点头，转身朝宫门走去。她把通行文书递给卫兵，卫兵看了看，让她进去了。她走在宫里的青石板路上，两边是高高的宫墙，红墙黄瓦，一眼望不到头。她从来没进过皇宫，不知道里面这么大，这么深，这么让人喘不过气来。她想起婉娘——她死在宫里，被人勒死了，做成暴病的样子。她的妹妹婉如等了十几年，等到了她。她替婉娘说了话，可婉娘的仇还没报。武后还在，李义还在。她一定要找到证据。

内侍省的偏殿里，一具尸体躺在尸床上，盖着白布。苏微掀开白布，是个老人，七十多岁，瘦得像一根柴火棍，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她开始验尸。先看头部——面部安详，没有青紫，没有淤血，嘴唇颜色正常，眼睑无出血点，瞳孔散大。她又看颈部——没有勒痕，没有压痕。她又看胸腹部——胸廓对称，腹部平坦，没有外伤。她又看四肢——十指伸展，指甲颜色正常，指甲缝里没有泥沙。是老死的，不是他杀。她把白布盖好，走出偏殿。

一个年轻的太监站在门口，笑眯眯的。“苏姑娘，验完了？”苏微点头。“验完了。老死的，不是他杀。”太监笑了笑。“那就好。我让人去报丧。”苏微看着他。“这位公公，李义李公公住在哪里？我想去看看他。”太监愣了一下。“李义？那个武后身边的红人？他住在东边的小屋里，你往前走，右拐，再左拐，就到了。不过他脾气不好，你别惹他。”苏微点了点头。“多谢公公。”

她往前走，右拐，再左拐。东边有一排低矮的屋子，灰扑扑的，和大理寺的停尸房差不多。她找到李义住的那间，门是关着的，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头。她上前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应。她推了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屋子里很暗，窗户被厚布遮着，只有从门口照进来的一点光。地上散落着一些破碗烂罐，桌上积着厚厚的灰。她走进去，环顾四周。没有人。李义不在。她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里面挂着几件太监的袍子，叠得整整齐齐。她一件一件地翻，翻到最后一件的时候，手指触到一个硬硬的东西。她把那件袍子拿下来，翻开口袋——里面是一封信。

她打开信，借着门口的光看。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义儿，那些人都死了。你不用担心。武后说了，你做得很好。继续杀。那些看见的人，都杀掉。一个不留。李。”苏微的手在发抖。武后。又是武后。她让李义杀人，杀那些看见的人。秀娘看见了，刘三娘看见了，王三娘看见了，柳晚晴看见了。她们都死了。李义杀了她们，武后让他杀的。她一定要找到证据。一定要。

她把信收好，又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没有别的发现了。李义把痕迹擦得很干净——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有人帮他擦过。她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李义，你等着。我会找到证据的。你跑不掉的。

苏微没有回家。她去了大理寺，找到李砚之。李砚之正在签押房里批卷宗，看见她进来，放下笔。“找到了？”苏微把那封信放在他桌上。“大人，李义是武后的人。武后让他杀人，杀那些看见的人。秀娘、刘三娘、王三娘、柳晚晴，都是他杀的。这是证据。”

李砚之拿起那封信，看了一遍，沉默了很久。“又是武后。她杀了那么多人，还要杀。我们得找到李义，让他作证。”苏微的眼泪掉下来了。“大人，李义还在宫里。我们进不去。他也不会出来作证。他是武后的人，他不会背叛她的。”

李砚之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等。等他露出马脚，等他再杀人，等我们找到更多的证据。我们能等到。”

苏微站在那里，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她知道李砚之说得对。她等了那么久，等她父亲的案子。她再等那么久，等李义的案子。她能等。她一定要等。

“大人，”她擦了擦眼泪，“我等。”

李砚之点了点头。“把这些证据收好。等有一天，李义露出马脚，把这些证据拿出来。”

苏微行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

苏微没有回家。她去了城西的破庙，找到翠花。翠花还躲在土地庙里，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浑身发抖。她看见苏微，眼泪就掉下来了。“苏姑娘，你找到那个人了吗？”苏微蹲下来，握住她的手。“找到了。他叫李义，是武后的近侍。他杀了秀娘、刘三娘、王三娘、晚晴。他会偿命的。你等着。”翠花点了点头。“我相信你。你一定要抓住他。”苏微看着她。“翠花，你愿意去大理寺吗？李少卿会保护你的。你一个人在这里，不安全。李义可能会找到你。”翠花想了想，点了点头。“好。我去。”

苏微带着翠花走出土地庙，往大理寺走去。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了，弯弯的，像一把镰刀，挂在天边。苏微走在翠花身边，一句话都不说。她在想李义——他还在宫里，还在武后身边。他还会杀人，还会灭口。她一定要找到证据。一定要。

回到大理寺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苏微把翠花安顿在自己以前住的那间小屋里，给她端了一碗热汤，拿了几个馒头。翠花吃了几口，就睡着了。苏微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她想起自己——当年也是一个人，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她也曾躲在破庙里，蜷缩在角落里，等着有人来救她。没有人来。她自己救了自己。翠花比她幸运，有人来救她了。她一定要保护好她。

她走出小屋，站在院子里。月光照在她脸上，凉凉的。她看着天上的月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李义，你等着。我会找到证据的。你跑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