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结束的时候,餐桌上一片狼藉。碗盘空了,蒸笼叠了三层高,豆浆的碗底还残留着淡黄色的汁液,酱牛肉的盘子里只剩下一摊褐色的卤汁和几粒花椒。程辉靠在郭婷怀里,小肚子圆滚滚的,眼睛已经开始打架了。宋怡在收拾碗筷,李薇薇坐在旁边用纸巾擦嘴,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用这个简单的动作平复某种情绪。
没有人离开餐厅。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事情比吃饭重要得多。
洛雨泽坐在餐桌的主位——不是他主动坐的,是那个位置刚好空着,他坐下来之后才发现自己变成了所有人视线的焦点。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银灰色的头发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眼睛。他在组织语言,但那些语言像一群不听话的羊,怎么赶都赶不到该去的地方。
“所以,”张浩——不,是刘源,刘源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但咬字很重,“那个家伙拖着张浩的尸体在整栋楼都晃悠了一圈?”
他用了“晃悠”这个词,好像张浩的尸体不是一个被砍掉头颅的、血淋淋的东西,而是一件被人拎在手里走来走去的行李。也许他只能用这种方式来描述这件事,因为如果他用更准确的词语,他可能会吐出来。
没有人回答他,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张浩昨晚死在一楼大厅,但他的尸体今天早上被摆在了大厅的另一侧,和第一具尸体对称排列。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人在昨晚的某个时间,把张浩的尸体从一楼大厅移动到了——不对,他本来就死在一楼大厅,椅子也在大厅里。那把新出现的椅子是谁搬来的?张浩的尸体是谁摆上去的?那个东西在一楼大厅里进进出出,而整栋楼里没有任何人听到任何异常的声音。
除了那声惨叫。
“这是什么级别的变态啊。”宋怡小声说了一句,说完又觉得这句话太轻了,轻到配不上眼前这些事。她缩了缩脖子,往李薇薇身边靠了靠。
程明的拳头砸在了桌子上,碗筷跳了一下。他的眼圈发红,不知道是因为没睡好还是因为愤怒,或者两者兼有。他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被逼到绝路上的男人的狠劲:“实在不行都拿上家伙事儿,咱们一群大老爷们还打不过一个犯罪分子吗?”
他说“犯罪分子”的时候,语气很重,像是在用这个词给自己壮胆。犯罪分子。人类。可以被打败的。可以被打死的。有血有肉的。不是鬼。不是超自然的东西。是人。
程辉被这声砸桌子的巨响吓了一跳,从郭婷怀里弹了起来,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父亲。郭婷赶紧把他按回去,瞪了程明一眼,那一眼里的意思是“你在孩子面前发什么疯”。程明的拳头慢慢松开了,但呼吸还是很重,胸口起伏得像一台过载的引擎。
柳若水的声音从餐桌的角落里传过来,不大,但像一盆冷水,精准地浇在了那团正在燃烧的怒火上。
“不能轻举妄动。”
所有人都看向他。他坐在最靠墙的位置,面前放着一个空碗和一双筷子,碗边还沾着一圈豆浆的痕迹。他的坐姿很随意,后背没有靠在椅背上,而是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拇指抵着下巴。他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那种淡淡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表情——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很冷的、很清醒的审视。
“你们忘了那么多诡异的事情,”他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程明身上,“你不觉得真的是人做出来的吗?”
餐厅里安静了。
那句话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深水里,沉下去,沉下去,没有激起任何水花,但所有人都听到了它沉到底部的声音。
不是人做出来的。
那是什么?
洛雨泽张了张嘴。他的嘴唇在动,但声音没有立刻出来,像是在喉咙里被什么东西卡住了,需要用力才能挤出来。他清了清嗓子,又清了清,然后终于发出了声音,但那个声音是碎的,像一块被摔在地上的瓷器,碎片散了一地。
“那个那个我觉得就是——”
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对自己说“你冷静,你冷静下来”。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他低着头,银灰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我也看过不少侦探小说,”他说,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最后无论是什么灵异事件都是可以用科学方法解释的。这一定是使用了什么诡计,大家不用紧张。”
他说完了。他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像是一个刚跑完长跑的人终于越过了终点线。他的手指还在抖,但比刚才好多了。
柳若水看着他,没有立刻回应。他在想一个问题:洛雨泽说“大家不用紧张”的时候,声音是抖的。他在说服别人,但更在说服自己。这个人需要相信这一切是可以用科学解释的,因为他承受不了另一种可能性。
但柳若水不需要。
“不用紧张我是赞成的,”柳若水说,语气和刚才一样平淡,“但我还是保留我的意见。”
他没有说他的意见是什么,但所有人都听懂了。他不认为这是人做的。他不认为那些可以用“诡计”来解释。他不认为科学和逻辑的边界能够覆盖这个酒店的每一个角落。
杨子谦举了一下手,像一个在课堂上回答问题的学生:“我附议。”
夏翌日也举了一下手,动作比杨子谦随意得多,手指懒洋洋地伸着:“我也附议。”
“我也附议。”一个声音从餐桌的另一头传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是刘源。
李薇薇猛地转过头,用一种“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的眼神看着他。刘源被她看得缩了一下脖子,但没有改口。他推了推眼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李薇薇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什么和什么你就附议?”她的声音又尖了起来,像一把刚磨好的刀,“故意吓唬我展示你的大男子气概吗?你以为我是那个扎着个小辫儿的疯丫头吗?你那套在我这里没用。”
柳若水的脸黑了。
不是那种“我不高兴”的黑,而是一种更具体的、更危险的、像是暴风雨来临前天空颜色的那种黑。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整个人的气质在那一瞬间变了,像是一把被慢慢抽出的刀,还没有出鞘,但寒意已经渗了出来。
“你刚刚是在说翌日吗?”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是一种耳语,但每一个字都像针尖一样扎进了空气里。
李薇薇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她可能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也可能没有,但她的身体比她的嘴巴更诚实——她往后退了半步。
夏翌日的手按在了柳若水的手臂上。她的手指很凉,力度不大,但很坚定,像是用一个简单的动作按住了一颗即将爆炸的炸弹。
“没事没事没事没事没事,”她的语速很快,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柳若水能听到,“别生气,别生气啊。”
柳若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李薇薇一眼,然后收回了目光。他拿起面前的空碗,转了两圈,放下,表情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好像刚才那一瞬间的寒意从来没有存在过。但他的手指还在碗沿上停着,指节微微泛白。
餐厅里的空气凝固了几秒,然后慢慢恢复了流动。洛雨泽清了清嗓子,开口了。这一次他的声音比刚才稳了很多,像是一个终于找到了演讲稿的人,虽然稿子还皱巴巴的,但至少有了可以读的东西。
他开始梳理情况。从昨晚进入酒店开始,到分配房间,到张浩的惨叫,到他下楼看到的东西——他说“看到的东西”的时候,用词非常谨慎,没有说“鬼”,没有说“杀人犯”,只是说“东西”——到尸体出现在大厅,到今天早上的食物。他说话还是会有停顿,会有重复,会有“那个那个”这样的口头禅,但整体的逻辑是清晰的,像一条虽然弯弯曲曲但方向明确的河流。
他说完之后,杨子谦接上了话茬。
“房间应该挺安全的吧?毕竟昨天晚上我们都待在房间里。”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柳若水,像是在寻求确认。
柳若水没有直接回答。他转向了洛雨泽。
“洛雨泽,你说你昨天晚上下楼是看见那个家伙了,”他的语气很平,像在做笔录,“那他为什么没有伤害你呢?”
洛雨泽的手指又开始抖了。他把手藏到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他的嘴唇动了动,眼神飘忽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拼命搜索一个合理的答案。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发紧,“可可能是他一个晚上只能杀一个人吧。”
夏翌日的声音几乎是贴着他的尾音接上来的,带着一种“你这个逻辑有问题”的语气:“拜托,昨天可是死了两个,你要说他一天只杀两个人吧,这根本站不住脚。”
洛雨泽的呼吸急促了起来。他的手指在桌子底下攥得更紧了,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疼,但那种疼痛让他觉得好受一些。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我真的不知道,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杨子谦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柳若水一眼,然后慢慢地说了一句:“会不会是因为电梯和房间同属密闭空间,是同样安全的位置?”
没有人接话。这个推测听起来有道理,但没有任何证据支持。而且,如果电梯是安全的,那洛雨泽在电梯里看到那个东西的时候,那个东西为什么没有伤害他?是因为电梯的门关上了?还是因为那个东西根本就不是冲着洛雨泽去的?
讨论陷入了僵局。
最终还是洛雨泽打破了沉默。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银灰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像是一个终于下定了决心的人。
“这样吧,”他说,“反正白天也不会有事,我们白天就在大厅里聚集,晚上回房间,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
没有人反对。
白天在大厅聚集,晚上回房间锁门。这是目前唯一能做的事情。这个计划简单、被动、没有任何攻击性,但它至少给了每个人一种“我们在做些什么”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