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6
年刚过,春天到了。
掐指一算,除了刚到北平的那一年。
距离我上一次回到上海,也过了差不多两年多了。
火车开出北平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窗外的田野还睡着,灰蒙蒙的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地,哪里是天。
远处的村庄缩在晨雾里,只露出几片青瓦的屋顶,像浮在水面上的叶子。
田埂上的草还是黄的,但仔细看,黄底下已经冒出了一层薄薄的绿,怯生生的,像不敢让人知道。
车过天津,窗外的树开始变了。北平的杨树还光着枝丫,直愣愣地戳向天空,像没睡醒的人伸着懒腰。
这边的柳树已经软了枝条,垂下来的梢头泛着鹅黄,风一吹,摇摇摆摆的,像刚学走路的孩子。
我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一点一点地变。
北平的春天来得晚,走得快,还没等你看清楚,夏天就来了。
上海的春天不一样。上海的春天是黏的,湿的,慢吞吞的,像裹了一层糖浆,怎么也甩不掉。
车过济南,麦田多了起来。绿油油的一片,铺到天边。
农民在田里弯腰,看不清在做什么,只是一下一下地动,像在给大地磕头。
小时候,听大人说。
农民这样做,是在给土地请安。
请来的,就是来年的丰年。
我忽然想起父亲。
这个时节,他应该在庄子上看收成了。
不知道他的白头发,又多了几根。
车过南京,要过江。
火车上了轮渡,慢了下来。
我推开车窗,江风灌进来,带着水的腥气。江面很宽,灰蒙蒙的,分不清哪边是北,哪边是南。
几只江鸥在船尾跟着,白色的翅膀在风里一开一合,像谁在空中剪着纸。
轮渡靠岸,火车重新上了铁轨。
窗外的景色又变了。
油菜花开了,黄得耀眼,一块一块的,像谁在大地上铺了碎金。
田埂上的草已经绿透了,牛在田里站着,慢悠悠地甩着尾巴。
空气里有了潮气,黏在皮肤上,不像北平那样干爽我知道,快到了。
上海的春天,就是这样——黏黏的,湿湿的,让你躲不掉。
我关上车窗,把脸埋进围巾里。
围巾上还有煤油味,是北平的味道。
火车慢下来。
窗外出现了房子,一排一排的,越来越密。
铁轨两边的篱笆上,牵牛花开了,紫的,白的,小小的,像在偷看。
我拎起行李,站起来。
上海到了。
站在家门前,我没有立刻推门。
弄堂里很安静,只有远处谁家的收音机在唱戏,咿咿呀呀的,听不清唱的是什么。
石库门的黑漆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环是铜的,磨得发亮,被多少人摸过,我数不清。
门槛上有一道裂缝,从左边一直延伸到右边,像一条干涸的河。
小时候跨门槛的时候总绊脚,有一次摔破了膝盖,婉茹蹲下来帮我吹,一蹲就是好一会。
墙根下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湿漉漉的,是春雨留下的。
墙角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花,叶子耷拉着,是父亲种的,他总记不得浇水。
头顶的电线上落着一只麻雀,歪着头看我,我叫不出它的名字。
空气里有潮气,混着隔壁人家烧晚饭的油烟味,还有一点点桂花香——不是秋天的甜腻,是去年留下的、还没散尽的余味,黏在墙缝里,等春天来了再飘出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这是上海的味道。
和北平不一样。北平的味道是煤炉子、干冷的风、旧书页的干燥。
这里的味道是湿的,黏的,像母亲的手,摸在你脸上,不肯拿开。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
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那是婉茹的房间。
不知道她现在在不在家。
窗台上有一盆仙人掌,是婉茹种的,刺很硬,她说不怕干,不用浇水。
我走的时候还没有,现在长高了一截。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鞋上沾着火车上的灰,还有从北平带来的、没化完的雪渍。
雪早就不见了,只剩下一个浅浅的水印。
它告诉我:你从很远的地方归来。
或许是近乡情怯。
我深呼吸了好一会儿,才放下箱子。
“嗒,嗒。”
我不敢敲重。
我怕他们在家,又怕他们不在家。
“吱呀—”
还没等我下决定,要不要敲第二次门。
门开了。
我想了一下才认出来眼前人。
手上戴的那个银镯子,是棠婳去年过生辰我送她的。
两年多不见,她长高了很多。
明明去年还在我肩膀下面一点。
现在已经窜到,和我肩膀差不多持平的位置了。
“啊呀,梅姐姐!”
她立马欢快起来,像一只小鸟雀一般,拉着我的胳膊叽叽喳喳。
“你终于回来了,二姐姐和爹昨天夜里,还在念叨着,你的火车到哪了呢!”
我笑着听着她从学堂的趣事,再讲到院子的花开了几成。
“喏,特意给你带的。”我提着一袋绳扎的驴打滚,在她眼前晃晃。
“哇!姐你真好!”她抱着我不肯撒手。
忽然,她像一只离弦的箭一般,冲向父亲的书房。
“爹!大姐回来啦!”
我微微踮起脚,父亲的书房门没关,我远远就望见了,那个我,朝思暮想的身影。
书房还是那个书房。
古木的香气还在,但比以前淡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书架上的书还是那些,只是更旧了,书脊褪了色,有几本歪着,没有人扶。
窗台上的灰尘厚了一层,阳光照进来的时候,能看见细小的尘粒在光柱里慢慢浮动,那是时间有了形状。
父亲坐在书桌前。
椅子还是那把椅子,但他陷进去了。
以前他坐得直,背挺着,像一棵不肯弯腰的树。
现在他的肩膀往下塌,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
他依旧扛着,但腰已经直不起来了。
他的白头发更多了。
似乎是从鬓角漫出来的,像冬天的霜,落在黑土地上。
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瘦了,骨节凸出来,像干枯的树枝。
以前那双在刮风下雨时把我提起来的手,现在连茶杯都握不稳了。
茶杯还是那只白瓷青花的,母亲留下的,他端起来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茶面荡出一圈细纹,又平了。
“回来了。”他的声音哑了,和半年前听的不一样了,带着一种历经风雪的疲惫。
声音比以前更沉了,像水底的石头,被压了很久,磨圆了,但更重了。
我站在他身边,给他磨墨。
棠婳拿起一本书,翻了两页,百无聊赖。
时不时和我说几句话,“姐!北平怎么样啊?”
我想了一下,和她说了红楼里的人,还有湖边的雪。
“哇!北平肯定很好玩。”
我和父亲被她的话逗笑了。
一时间,本该寂静的书房里,充满了谈笑声。
下午了,棠婳今天要去学堂,所以书房里只剩下我和父亲。
话不多,他有时候会开口问我在北平过得怎么样,带的衣服是否合身,饮食是否习惯之类的。
我开口回答一两句,然后书房里重回安静。
太阳在渐渐的移动脚步,天上的云被染成了红色。
我抬头望望天空“婉茹平时这时候,都不在家吗?”
父亲张了张嘴,但又随即合上,他轻轻将笔在砚台上刮了两下,随后又看了看天。
“过会儿,应该回来了。”
他又拿起笔。
我才注意到,父亲的桌上多了一副老花镜。
我这仔细打量着书房,我原以为我对父亲的书房已经很了解了,但半年没见,我感觉这里天翻地覆。
桌上摊着一张纸,我看见上面写着几个字,又划掉了。
字迹不如从前工整,笔画有些飘。
纸旁边是一副老花镜,镜腿上缠着线,断了又接,接了又断。
他以前不戴眼镜的。
抽屉半开着,我能看见里面叠着几张纸,边角已经泛黄,是画像。
小姨的,小姨夫的。
还有一张新的,我看不清是谁,但我似乎知道了。
墙上挂着一幅字,是旧物,写着“宁静致远”。
纸已经发黄,边角翘起来,没有人去按。
旁边空了很大一块,以前挂着母亲画的梅花,后来取下来了。
不知道收在哪里。
窗外的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在等什么。
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他脚边。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瘦,像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那里,没有动。
阳光移过去了,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子里。
分不清哪边是光亮,哪边是阴影。
我在想,她什么时候回来。
我坐在院子里等婉茹。
月亮升起来了,和北平的一样亮。父亲端了一杯茶出来,放在我旁边,转身走了。
茶是热的,杯子是老的那只——白瓷,青花缠枝莲纹。
是母亲留下的。
院子里很安静。
枣树的叶子还没长出来,枝丫光秃秃的,伸向天空。
墙角的桂花树倒是绿着,叶子油亮亮的,在月光下泛着光。
很晚,婉茹回来了。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她。头发剪短了,齐耳,穿着深蓝色的褂子,黑布鞋,整个人瘦了一圈。
但眼睛很亮。
像星星在闪。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姐,你回来了。”
“回来了。”我冲她点点头。
她在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和我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她没有解释去了哪里,我也没有问。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说。
“姐,你去北平,有没有认识什么人?”
我扭头望着她的侧脸。
她目光指向的方向,是月亮。
“嗯,都是一群很有自己思想的人。”我低头,望着鞋尖上的灰。
她的眼睛有光,是燃烧的火苗。
月亮才刚刚升起,夜色还不浓。
我的内心有千言万语。
话到嘴边,哽在了喉咙里。
“你出去的时候,注意安全。”
我顿了顿“照顾好自己。”
良久,月亮升到了院子中央,我听到了一句很轻的。
“好。”
我没有再多说什么。
还有一句几近不可闻的声音。
“你也一样。”
我和她说起别的事情。
我和她说小的时候,我也看见她经常在这看月亮。
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她会和我坐在月亮底下说话。
学诗歌的时候,她经常在这里念“但愿人长久。”
不高兴的时候,她也会说起月亮。
那时,她的眼睛是看着我的。
“梅颜,我见到我娘了。”
她的眼睛,一直在看月亮。
在上海,一呆就是好几星期。
离家之前不觉得,离开家回来以后,我才发现,时间是如此快。
我要去车站了。
棠婳去集市上了,和她的同窗。
父亲有急事,坐车走了。
他们都知道我要走了,没有别的话。
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婉茹今天没有别的事,她是专门来送我的。
上车之前,她帮我提着行李。
她的肩膀不算宽阔,但是我觉得她的背影,有无限的力量。
等车的时候,我们都没有说话。
但她的眼神说了。
“一路顺风。”
火车开了,她还在站台上。
汽笛响了,火车慢慢动起来,像一个人刚睡醒,还不想走。
站台上的人往后退,往后退,变成一排模糊的影子。
婉茹还站在那里,没有挥手,只是站着。
风把她的短发吹起来,她伸手拨了一下,又放下了。
我在车窗里,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远,和周边的景物一起向后退开。
很久,很久,久到她的身影,已经从清晰变模糊,再到一个小黑点,再到微不可见。
窗外的月亮又出来了。
我的心在突突跳。
火车快起来。铁轨两边的房子一排一排地往后退,晾衣杆上的衣服像旗子,在风里翻动。
弄堂口有人站着聊天,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有人在生煤炉,烟从烟囱里冒出来,灰白色的,很快被风撕碎。
窗外的景色变了。
房子变矮,变稀,田野出现了。油菜花还是黄的,一大片一大片的,像有人在地上铺了布。
但颜色没有来时那么亮了,像是被谁洗过一遍,淡了。
田里的牛还在,还是慢悠悠地甩着尾巴。
我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头。
火车过了一座桥,桥下的水是浑的,黄褐色的,分不清是河还是沟。
我趴在车窗上,回头看了一眼。
上海的方向,只有灰蒙蒙的天,和几缕炊烟。
我把脸埋进围巾里。
意识有点微微模糊,但我还在想婉茹。
我和她一起追赶月亮,她看月亮,是在看路。
我看月亮,看见了她走在路上。
围巾上的煤油味还在,但淡了。
被上海的风吹淡了,被春天里的潮气盖住了。
火车晃着,晃着。
我闭上眼睛。
梦里没有月亮。
只有一条路,伸向很远的地方。
有人走在上面,没有回头。
再睁开的时候,窗外已经全是田野了。
上海,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