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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借与寄

红星照着的他们

晨光渐炽,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床沿上,落在桌角那本《新青年》的封面上。

我坐在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干爽的凉,不像上海的秋风那样黏糊糊的。

上海的这个时辰,空气里总是混着早点铺的油烟和桂花香,甜得发腻。

这里不一样。

北平的早晨是脆的,风是脆的,光是脆的,连空气都是脆的。

我深吸一口气,闻不到什么特别的气味——没有花香,没有油烟,只有一种干净的、薄薄的凉,像喝了一口井水。

窗外的胡同里,有人拉着板车经过,车轮碾在石板路上,咕噜咕噜响。

远处传来几声鸽哨,呜呜的,悠长又空旷。

我眯着眼睛,看见几只灰白的鸽子从屋顶上飞过,影子掠过对面的灰墙。

对面院子的枣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手指。

树下有个老头在扫落叶,一下一下,慢悠悠的。

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和上海不一样。

上海的扫帚声是湿的,这里的是干的。

我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

阳光照在脸上,不烫,但亮。

我闭上眼睛,能看见眼皮上一片暖暖的红。

手指搭在窗台的红砖上,粗粝的,凉的,但阳光照过的地方有一层薄薄的温。

我想起了上海。

这个时辰,父亲应该在书房里看报纸。

棠婳该上学了,婉茹……婉茹应该在家。

我睁开眼,把窗子关上。

冷风被挡在外面,屋里安静下来。

我转过身,看见桌上摊开的信纸。

昨晚写给父亲的信,已经折好装进信封了。旁边是那本《新青年》,封面的红字在晨光里,格外清晰。

书页上的折角被我抚平又折起了好几次,每次翻阅的时候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遍。”

但是实际上,我同一处段落,已经翻阅了,不下七八次。

“看完这一遍,我就去还给他。”

我又回到书桌前,缓缓坐下。

我又回到书桌前,缓缓坐下。

翻开那本《新青年》,又翻到了那篇被划了线的文章。读了一段,合上。

再看一遍,还是一样。那句话我已经能背下来了。

不能再拖了。

今天一定要还给他。

我把杂志塞进书包,出了门。

街上已经有行人了。

晨光落在灰墙灰瓦上,像是给整条胡同镀了一层薄薄的银。

我走得很快,脚下的银杏叶沙沙响。

我才想起来,没问他的名字。

阅览室的门开着,里面还没有人。

靠窗那个位置空着。

阳光照在桌面上,亮得晃眼。

我走过去,把那本杂志放在他上次坐过的位置旁边,然后转身去找书。

我在书架前转了两圈,抽出一本《尝试集》,翻了几页,又放回去。

不是不想读,是读不进去。

我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门口。

每次有人推门进来,我的目光就飘过去。

这个不是他,那个不是他,另外一个,也不是他。

要是今天他没来看书怎么办,要是他没看见我怎么办?

那这本《新青年》我是直接给管理员?还是等他来?

我盯着眼前的书页,始终看不进去。

我已经在一样的页面,停留了好一会儿了。借书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但我还没有翻下一页。

真当我绞尽脑汁,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

一个人放下书袋子,坐到了我对面。

“同学,早啊。”

我看见来人,不由的呼了一口气。

看见那标志性的圆框眼镜,我就知道是他。

不过他今天的头发不怎么乱 。

原来他会打理头发啊。

我不由的心里感叹,竟然有点笑出了声。

不过他并没有在意,只是扭头望了望阅览室里面的人。

“你来的够早啊!”

他突然又把头扭了回来。

“欸,上次我给你的那本《新青年》,你觉得哪篇文章写的好?”

我听到他这话,没有急着回答,只是先把那本杂志找了出来。

轻轻摊开,我的手摸到折角的那页。

一眼扫到了他用铅笔画线的地方。

“这里。”我用手指点了点。

他看见那道画线,愣了一下。

“哦哦,这里啊。我觉得这一句写的带动了整个文章的基调。”他认真的回复。

“不过嘛…”他变得有点不太好意思。

“当时看的太入迷了。不自觉就用铅笔画了一下。”他粗糙的大手又把他的头发揉乱了。

原来不是不喜欢打理头发吗?

我略感无奈。

也对,很多对于专业追求到极致的人,已经顾不上自己的形象了。

我觉得他这种,还算不错的。

忽然,他扭过身去,又在书袋子里,翻找着什么。

那是一块有点灰的橡皮。

小小的一块,在他指尖显得,特别隐形。

他小心翼翼的擦拭着。

然后轻轻吹了一口气“你看,干净了!”

他将书举到我面前,露出八颗牙齿,笑了。

他的眼睛不算太大,时常躲在宽大的镜框背后。

但此时,他的眼睛睁的很大。

我看见,里面有光在闪烁。

我想起了婉茹,她的眼睛在月亮下,也是这样发光。

对面的人没说话,像在等我的反应。

我冲他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也没说话,只是又把一本蓝色的,边角页面有点卷曲的书集,推到我身前。

封面上黑色墨水写的正楷——《呐喊》。

“这是…”

我微微低头,仔细打量着这本书。

“这本书和狂人日记的作者,是同一个人。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的。”

我抬眉望向他。

他的眼睛乌泱泱的,里面有金色的光。

我翻开扉页,上面有三个充满劲道,但又有俊秀的字。

“马思竹。”

我不由得念出了声。

我的余光,看见他的脑袋,往这边靠了一下。

就一下。

他可能是意识到了,对面人是个异性,又往后退了一点。

“啊呀,见了这么多面,我都忘记介绍我的名字了。”

他拍拍头。

“我叫马思竹,思考的思,竹子的竹。”

我冲他点点头,尽管我已经知道他的名字怎么写了。

“我叫慕梅颜,梅花的梅,颜色的颜。”

他突然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好!”

他抬头,望向天花板。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

他又直直看着我。

“你的名字,有骨气!”

他的声音有点大,阅览室的好几个人,都向他这边张望。

我扭扭头,看了一眼旁边。

“啊啊,抱歉抱歉,些许激动,一定注意。”我看见马思竹冲别人,微微鞠了个躬,一边摸头一边说着。

紧接着他又坐了下来,这一次没有发出很大动静。

“慕梅颜同学,很高兴认识你。”他伸出一只手掌。

他不是冒犯,我知道的。

他太久待在自己的光里了,突然走进来一个人,肯定很激动。

我轻轻回握住他的手。

“我也很高兴认识你,马思竹同学。”

他的手不自觉的用力握紧,但没过几秒就放开了。

一切归于安静,只是偶尔,他小声冲我分享他阅读的,所见,所得,所感。

他说话的时候,情绪有时还是,有点激动。

但都被他刻意压下去了。

窗外的太阳越来越大。

我有点饿了。

“我要走了,下午还有课。”我直起身,冲他微微点头。

“好。”他估计也准备走了。

我在,还有几步,就要走出阅览室的门时。

“慕同学,等一下。”

我转过身。

“我这里还有几本书,想和你分享,但它们都不在我身上。要不这样,等过几天学校放假,咱们在湖旁边见面,我带给你看一下。”

他的黑框眼镜又滑下来了,但这次,他记得扶了一下。

我想了一下,放假的时候,确实没什么事,我离学校比较近,去见他一面也行。

“好,我知道了,还是今天早上这个时间,可以吗?”我站直身子。

他开心的笑了“可以可以,当然没问题!”

他登时向门外跑去。

“慕同学!下次见!”

我望见,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光里面。

这股光,很眼熟。

我想起了小姨。

她离开的时候,是雨夜。

但我觉得,她走在光里。

那天晚上,我回到公寓,把那本《呐喊》放在桌上。

风翻开了第一页,扉页上有一行小字,铅笔写的。

“马思竹,1922年秋。”

我笑了一下,但没把书合上。

“爹,我到了。

一切都好。

北平很干,但太阳好。

我去了图书馆,读了很多书。

不用担心我。”

写完了,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棠婳要是想我,就让她给我写信。我给她带驴打滚。”

我把信折好,装进信封。

信封上写:“上海慕公馆,慕仕章先生,启”。

我准备,明天就去寄信。

窗外的月亮很亮。我把那本《呐喊》放在枕头旁边,吹灭了灯。

隔壁房间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声音低低的。我闭上眼睛,想起那个在光里的背影。

窗外的月光很净,和他的光一样。

我没有再想下去。

银丝从天上落下来,落在枕边,落在那本《呐喊》的封面上。

我翻了个身,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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