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渐炽,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床沿上,落在桌角那本《新青年》的封面上。
我坐在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干爽的凉,不像上海的秋风那样黏糊糊的。
上海的这个时辰,空气里总是混着早点铺的油烟和桂花香,甜得发腻。
这里不一样。
北平的早晨是脆的,风是脆的,光是脆的,连空气都是脆的。
我深吸一口气,闻不到什么特别的气味——没有花香,没有油烟,只有一种干净的、薄薄的凉,像喝了一口井水。
窗外的胡同里,有人拉着板车经过,车轮碾在石板路上,咕噜咕噜响。
远处传来几声鸽哨,呜呜的,悠长又空旷。
我眯着眼睛,看见几只灰白的鸽子从屋顶上飞过,影子掠过对面的灰墙。
对面院子的枣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手指。
树下有个老头在扫落叶,一下一下,慢悠悠的。
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和上海不一样。
上海的扫帚声是湿的,这里的是干的。
我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
阳光照在脸上,不烫,但亮。
我闭上眼睛,能看见眼皮上一片暖暖的红。
手指搭在窗台的红砖上,粗粝的,凉的,但阳光照过的地方有一层薄薄的温。
我想起了上海。
这个时辰,父亲应该在书房里看报纸。
棠婳该上学了,婉茹……婉茹应该在家。
我睁开眼,把窗子关上。
冷风被挡在外面,屋里安静下来。
我转过身,看见桌上摊开的信纸。
昨晚写给父亲的信,已经折好装进信封了。旁边是那本《新青年》,封面的红字在晨光里,格外清晰。
书页上的折角被我抚平又折起了好几次,每次翻阅的时候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遍。”
但是实际上,我同一处段落,已经翻阅了,不下七八次。
“看完这一遍,我就去还给他。”
我又回到书桌前,缓缓坐下。
我又回到书桌前,缓缓坐下。
翻开那本《新青年》,又翻到了那篇被划了线的文章。读了一段,合上。
再看一遍,还是一样。那句话我已经能背下来了。
不能再拖了。
今天一定要还给他。
我把杂志塞进书包,出了门。
街上已经有行人了。
晨光落在灰墙灰瓦上,像是给整条胡同镀了一层薄薄的银。
我走得很快,脚下的银杏叶沙沙响。
我才想起来,没问他的名字。
阅览室的门开着,里面还没有人。
靠窗那个位置空着。
阳光照在桌面上,亮得晃眼。
我走过去,把那本杂志放在他上次坐过的位置旁边,然后转身去找书。
我在书架前转了两圈,抽出一本《尝试集》,翻了几页,又放回去。
不是不想读,是读不进去。
我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门口。
每次有人推门进来,我的目光就飘过去。
这个不是他,那个不是他,另外一个,也不是他。
要是今天他没来看书怎么办,要是他没看见我怎么办?
那这本《新青年》我是直接给管理员?还是等他来?
我盯着眼前的书页,始终看不进去。
我已经在一样的页面,停留了好一会儿了。借书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但我还没有翻下一页。
真当我绞尽脑汁,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
一个人放下书袋子,坐到了我对面。
“同学,早啊。”
我看见来人,不由的呼了一口气。
看见那标志性的圆框眼镜,我就知道是他。
不过他今天的头发不怎么乱 。
原来他会打理头发啊。
我不由的心里感叹,竟然有点笑出了声。
不过他并没有在意,只是扭头望了望阅览室里面的人。
“你来的够早啊!”
他突然又把头扭了回来。
“欸,上次我给你的那本《新青年》,你觉得哪篇文章写的好?”
我听到他这话,没有急着回答,只是先把那本杂志找了出来。
轻轻摊开,我的手摸到折角的那页。
一眼扫到了他用铅笔画线的地方。
“这里。”我用手指点了点。
他看见那道画线,愣了一下。
“哦哦,这里啊。我觉得这一句写的带动了整个文章的基调。”他认真的回复。
“不过嘛…”他变得有点不太好意思。
“当时看的太入迷了。不自觉就用铅笔画了一下。”他粗糙的大手又把他的头发揉乱了。
原来不是不喜欢打理头发吗?
我略感无奈。
也对,很多对于专业追求到极致的人,已经顾不上自己的形象了。
我觉得他这种,还算不错的。
忽然,他扭过身去,又在书袋子里,翻找着什么。
那是一块有点灰的橡皮。
小小的一块,在他指尖显得,特别隐形。
他小心翼翼的擦拭着。
然后轻轻吹了一口气“你看,干净了!”
他将书举到我面前,露出八颗牙齿,笑了。
他的眼睛不算太大,时常躲在宽大的镜框背后。
但此时,他的眼睛睁的很大。
我看见,里面有光在闪烁。
我想起了婉茹,她的眼睛在月亮下,也是这样发光。
对面的人没说话,像在等我的反应。
我冲他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也没说话,只是又把一本蓝色的,边角页面有点卷曲的书集,推到我身前。
封面上黑色墨水写的正楷——《呐喊》。
“这是…”
我微微低头,仔细打量着这本书。
“这本书和狂人日记的作者,是同一个人。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的。”
我抬眉望向他。
他的眼睛乌泱泱的,里面有金色的光。
我翻开扉页,上面有三个充满劲道,但又有俊秀的字。
“马思竹。”
我不由得念出了声。
我的余光,看见他的脑袋,往这边靠了一下。
就一下。
他可能是意识到了,对面人是个异性,又往后退了一点。
“啊呀,见了这么多面,我都忘记介绍我的名字了。”
他拍拍头。
“我叫马思竹,思考的思,竹子的竹。”
我冲他点点头,尽管我已经知道他的名字怎么写了。
“我叫慕梅颜,梅花的梅,颜色的颜。”
他突然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好!”
他抬头,望向天花板。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
他又直直看着我。
“你的名字,有骨气!”
他的声音有点大,阅览室的好几个人,都向他这边张望。
我扭扭头,看了一眼旁边。
“啊啊,抱歉抱歉,些许激动,一定注意。”我看见马思竹冲别人,微微鞠了个躬,一边摸头一边说着。
紧接着他又坐了下来,这一次没有发出很大动静。
“慕梅颜同学,很高兴认识你。”他伸出一只手掌。
他不是冒犯,我知道的。
他太久待在自己的光里了,突然走进来一个人,肯定很激动。
我轻轻回握住他的手。
“我也很高兴认识你,马思竹同学。”
他的手不自觉的用力握紧,但没过几秒就放开了。
一切归于安静,只是偶尔,他小声冲我分享他阅读的,所见,所得,所感。
他说话的时候,情绪有时还是,有点激动。
但都被他刻意压下去了。
窗外的太阳越来越大。
我有点饿了。
“我要走了,下午还有课。”我直起身,冲他微微点头。
“好。”他估计也准备走了。
我在,还有几步,就要走出阅览室的门时。
“慕同学,等一下。”
我转过身。
“我这里还有几本书,想和你分享,但它们都不在我身上。要不这样,等过几天学校放假,咱们在湖旁边见面,我带给你看一下。”
他的黑框眼镜又滑下来了,但这次,他记得扶了一下。
我想了一下,放假的时候,确实没什么事,我离学校比较近,去见他一面也行。
“好,我知道了,还是今天早上这个时间,可以吗?”我站直身子。
他开心的笑了“可以可以,当然没问题!”
他登时向门外跑去。
“慕同学!下次见!”
我望见,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光里面。
这股光,很眼熟。
我想起了小姨。
她离开的时候,是雨夜。
但我觉得,她走在光里。
那天晚上,我回到公寓,把那本《呐喊》放在桌上。
风翻开了第一页,扉页上有一行小字,铅笔写的。
“马思竹,1922年秋。”
我笑了一下,但没把书合上。
“爹,我到了。
一切都好。
北平很干,但太阳好。
我去了图书馆,读了很多书。
不用担心我。”
写完了,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棠婳要是想我,就让她给我写信。我给她带驴打滚。”
我把信折好,装进信封。
信封上写:“上海慕公馆,慕仕章先生,启”。
我准备,明天就去寄信。
窗外的月亮很亮。我把那本《呐喊》放在枕头旁边,吹灭了灯。
隔壁房间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声音低低的。我闭上眼睛,想起那个在光里的背影。
窗外的月光很净,和他的光一样。
我没有再想下去。
银丝从天上落下来,落在枕边,落在那本《呐喊》的封面上。
我翻了个身,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