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冲上云层的那一刻,陈奕恒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这一走,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再见到张桂源。
登机前,他只发了一条简短得近乎敷衍的消息:
“家里突然出事,我必须回英国,暂时别联系。”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他几乎是立刻把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塞进包里,再也不敢多看一眼。
他不敢想象张桂源看到消息时的表情,更不敢去听电话那头可能传来的质问、担忧,或是失望。
这一次的家庭变故,来得猝不及防,又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长辈突发重病,海外资产与家族事务一团乱麻,各方势力拉扯,手续繁琐,压力层层叠加。所有人都告诉他,这件事必须他亲自处理,短期内根本不可能脱身。
他不是不想告诉张桂源真相。
只是他连自己什么时候能回去都说不清楚,又要怎么给对方一个确切的答复?
说“我很快回来”,是欺骗。
说“我可能要很久”,又怕张桂源等不下去,更怕他千里迢迢赶过来,被卷进这堆烂事里。
陈奕恒从小在两种环境里长大,一边是国内自由轻松的生活,一边是国外规矩森严的家族。他一直努力把这两部分切割开,不想让张桂源接触到那些冰冷、复杂、充满算计的东西。他只想把最干净、最柔软、最轻松的自己,留给那个人。
于是,他选择了最笨拙、也最伤人的方式——沉默。
落地英国之后,生活瞬间被填满,却又空得可怕。
医院、会议室、律师楼、各种签字文件、无休止的视频会议,把他的时间拆得支离破碎。白天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冷静、理智、果断,处理着一件又一件棘手的事;可一到深夜,所有强硬的外壳瞬间崩塌,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思念。
他住回了小时候的房间,宽敞、精致,却冰冷得没有一点人气。
没有熟悉的雪松气息,没有温热的怀抱,没有夜里凑在耳边轻声说话的声音,也没有一翻身就能碰到的身体。
每到夜深人静,他总会下意识地伸手往身边摸一摸,触到的只有冰凉的床单,那一刻的空落,能瞬间把人淹没。
他常常坐在窗边,看着伦敦阴沉多雨的天空,一遍又一遍摩挲着无名指上的银戒。
戒指很轻,却压得他心口发沉。
内侧那小小的字母缩写,在无数次抚摸下已经变得格外光滑。那是张桂源亲手为他戴上的,是他们在月光下交换的承诺,是“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的证明。
陈奕恒从来没有摘下过。
洗澡、睡觉、开会、奔波,哪怕双手被文件磨得发红,他也小心翼翼护着这枚戒指,不让它受到一点磕碰。
有时候,他会对着戒指轻声说话,像是张桂源就在身边。
“桂源,我今天好累。”
“桂源,这里的甜品没有你带我去吃的好吃。”
“桂源,我好想你。”
“桂源,你会不会……怪我?”
他不敢打开国内的社交软件,不敢看共同好友的动态,更不敢主动联系张桂源。
他怕自己一听到对方的声音,就会崩溃,就会不顾一切抛下一切飞回去。
也怕电话接通之后,只有沉默,只有质问,只有他承受不起的失望。
他无数次在深夜打开对话框,输入一大段话,诉说自己的委屈、压力、思念,可到最后,又一个个字删掉,只留下一片空白。
他甚至开始自我折磨地想:
如果张桂源以为我是故意躲着他,以为我不想继续了,会不会就这么放下了?
会不会,他就不用再等一个遥遥无期的人?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心口就传来一阵尖锐的疼。
他舍不得。
舍不得那个在月光下为他戴上戒指的人,舍不得那句“这辈子都戴着”的承诺,舍不得那些清晨傍晚、相拥而眠的温柔。
六个月的时间,漫长到像一个世纪。
他瘦了,眼底常年带着淡淡的青黑,脸色也不如从前那般红润软糯。旁人都说他沉稳了、成熟了、有担当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的那一块,始终空着,始终在为一个人疼。
他会在看到相似背影时失神,会在听到相似声音时顿住脚步,会在吃到相似味道的甜品时突然红了眼眶。
原来真正刻进心底的人,不管隔得多远,不管藏得多深,只要一想起,依旧是满心满眼的温柔与酸涩。
他开始疯狂地收集一切和国内有关的东西,听熟悉的歌,看曾经一起看过的电影,翻遍手机里所有合照,一遍又一遍。
照片里的张桂源温柔又宠溺,眼神专注地落在他身上,仿佛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
陈奕恒常常看着看着就落下泪来。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对不起,让你一个人面对那么多黑夜。
对不起,我明明那么想你,却只能躲在遥远的国度,不敢出现。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重复承诺:
等我,等我处理完所有事,我一定第一时间回到你身边。
这一次,我再也不会放开你的手,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
这枚戒指我戴着,我的心也一直系在你身上,从未离开。
只是他不知道,彼岸的那个人,在没有他音讯的六个月里,究竟活成了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