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贺峻霖没有回自己房间。
电影放完了,茶几上的蛋糕盘子和叉子还散着,落地灯还亮着。他靠在沙发上,严浩翔也靠在沙发上,两个人的手还在毯子下面握着。谁都没有说话,谁都没有动。
后来贺峻霖的眼皮越来越沉。他感觉到严浩翔的肩膀靠过来了一点,不仔细感觉几乎察觉不到,但他的体温就在那里,隔着两层薄薄的家居服布料,暖的。他没有躲。他闭上眼睛,头慢慢地歪过去,靠在了严浩翔的肩膀上。严浩翔的肩膀比他想象的要硬一些,骨骼的轮廓抵着他的颧骨,不算软,但稳。他听到严浩翔的呼吸顿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然后恢复了正常。
贺峻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知道在某个瞬间,意识从清醒滑入了睡眠,像是从岸边慢慢地走进水里,一步一步的,水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没过腰,整个人就浮了起来。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窗帘没有拉严,日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茶几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他发现自己还在沙发上,但姿势变了——他侧躺着,头枕着严浩翔的大腿,毯子盖到了胸口。严浩翔靠在沙发上,头微微歪着,眼睛闭着,呼吸很沉。
贺峻霖躺在那里,没有动。
他睁着眼睛,看着严浩翔的下巴。严浩翔睡着的时候,表情比醒着的时候放松很多,眉头是松开的,嘴角是平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呼吸很慢,胸腔一起一伏的,节奏很稳。
贺峻霖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把头抬起来。他怕吵醒严浩翔,动作很慢,像猫从桌子上叼走鱼一样小心。他把严浩翔的大腿上的毯子拉好,然后把严浩翔歪着的头轻轻扶正,靠在了沙发靠背上。严浩翔的眉头动了一下,没有醒。
贺峻霖站起来,他的腿有点麻,站了两秒才缓过来。他光着脚走进厨房,烧了一壶水,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西红柿。切西红柿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严浩翔还在沙发上睡着,毯子滑下来了一点,露出半边肩膀。
贺峻霖把西红柿切好,蛋液打好,面条准备好。水开了之后他下面条,炒西红柿鸡蛋,撒葱花。他尽量把声音放轻,但锅铲碰到锅底的声音还是不可避免。面条煮好之后,他盛了两碗,端到餐桌上。
他走到客厅,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着严浩翔。
“严浩翔。”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亮。
严浩翔的眼皮动了一下,没有睁眼。
“严浩翔,吃饭了。”
严浩翔睁开眼睛。他看着贺峻霖,眼神还有点散,大概刚醒。他缓了两秒,然后坐起来,毯子从肩膀上滑下来。
“几点了?”他问,声音沙哑。
“七点半。”
“你做的早饭?”
“嗯。西红柿鸡蛋面。”
严浩翔站起来,走进卫生间洗了脸,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是湿的,水滴顺着发梢往下滴,他用手拢了一下,走到餐桌前坐下来。贺峻霖把筷子递给他,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开始吃面。
严浩翔吃了一口,嚼了嚼。
“好吃。”他说。
“你每次都说好吃。”
“因为每次都好。”
贺峻霖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他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了一块放到严浩翔碗里。严浩翔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吃了。
两个人把面吃完了。贺峻霖站起来收碗,严浩翔说“放着吧”,贺峻霖没有放,把两个碗摞在一起端到厨房,冲洗干净,放在沥水架上。他擦干手,走回客厅。严浩翔还坐在餐桌前,手里端着一杯水。
贺峻霖在他对面坐下来。
“今天周一。”贺峻霖说。
“嗯。”
“你不用去公司?”
“下午去。”
“上午呢?”
“在家。”
贺峻霖点了点头,低头看着桌面。桌面上有两小圈水渍,是碗底留下的。他伸手指戳了戳其中一圈,水渍在指尖下散开,变成一小片模糊的湿痕。
“严浩翔。”他叫了一声。
“嗯。”
“昨天晚上……”
“嗯。”
“我是说……”贺峻霖停了一下,想了想措辞,“我们昨天晚上,算是在一起了?”
“算。”
贺峻霖看着桌上那两圈水渍。他戳了一下另外一圈,水渍也散开了。
“那我以后叫你什么?”他问。
“浩翔。”
贺峻霖抬起头看着他。严浩翔的表情很平,和平时一模一样。但他说“浩翔”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和说别的不太一样。不是那种平铺直叙的、像在念文件一样的语气,而是稍微轻了一点,稍微慢了一点。
“浩翔。”贺峻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是在试一个不太确定的发音。
“嗯。”
“浩翔。”又叫了一声,这次比刚才顺了一些。
“嗯。”
“浩翔。”
严浩翔看着他没有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贺峻霖看到了,他没有再说,低下头,把桌上那两圈水渍用纸巾擦掉了。
“我去换个衣服。”他站起来,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的时候,他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心脏跳得不快,但他能感觉到它在跳。一下,两下,三下。他把手放在胸口,感受了一会儿那个节奏,然后走到衣柜前,拿了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换上。
他走到书桌前,那个深蓝色笔记本还摊在桌上,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毕业了。要继续往前走。”他在那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字:“在一起了。”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原处。他看了一眼书桌上的相框——养母和养父站在图书馆前面,三个人并排笑着。他又看了一眼那只柴犬马克杯,杯子里还有昨天剩下的半杯凉水,他把水倒掉,把杯子洗干净,放回书桌上。
他走出房间的时候,严浩翔还坐在餐桌前,手里拿着手机。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你上午有事吗?”贺峻霖问。
“没有。”
“那要不要出去?”
“去哪?”
贺峻霖想了想。“随便。超市也行。”
严浩翔站起来,走进卧室换了衣服出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质衬衫,深灰色的长裤,头发还是早上洗过的样子,没有打理,软软地搭在额前。贺峻霖看了他一眼,把目光移开,低头去系帆布鞋的鞋带。
两个人出了门。王叔的车不在门口,严浩翔开了自己的车。贺峻霖坐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车开出铁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那栋小别墅——白色的墙,灰色的瓦,院子里的桂花树叶子在风里摇着。
“去哪个超市?”严浩翔问。
“就上次那个。大一点的。”
严浩翔打了转向灯,拐上了主路。车里的空调开着,出风口的风吹在贺峻霖的手臂上,凉丝丝的。他把窗户开了一条缝,外面的热风灌进来,和空调的冷风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怪的温度。
“严——浩翔。”他叫了一声,中间的停顿很短。
“嗯。”
“你以前谈过恋爱吗?”
严浩翔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没有。”
“一次都没有?”
“没有。”
“为什么?”
“没遇到合适的。”
贺峻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梧桐树的叶子在阳光下发亮,绿得晃眼。他想了想,又问了一句:“那你觉得我合适?”
严浩翔没有立刻回答。车在红灯前停下来,他转过头看着贺峻霖。
“你觉得我在开玩笑?”
贺峻霖愣了一下。“没有。”
“那就不要问这种问题。”
绿灯亮了,严浩翔转过头,继续开车。贺峻霖看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然后把脸转回去,看着窗外。他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让严浩翔看到。
到了超市,贺峻霖推了一辆购物车,严浩翔走在旁边。超市的灯光很亮,地板是白色的瓷砖,反射着头顶的灯光,有点晃眼。贺峻霖在果蔬区停下来,拿起一个西红柿看了看,放进袋子里,又拿了一个。他回头看了一眼严浩翔,严浩翔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手机,大概在看什么。
“你晚上想吃什么?”贺峻霖问。
“随便。”
“你不能说随便。”
“你想做什么?”
贺峻霖想了想。“红烧排骨。你会做吗?”
“不会。”
“那我来。”
严浩翔看着他。“你会?”
“不会。但我可以学。”
贺峻霖拿了排骨、葱、姜、八角、桂皮,又拿了一些青菜和水果。购物车里渐渐堆满了东西。路过零食区的时候,他停下来,拿了一包薯片,想了想,又拿了一包。
“你吃这个?”严浩翔问。
“嗯。看电影的时候吃。”
“你不是有爆米花吗?”
“换换口味。”
严浩翔没有说什么,从他手里接过那包薯片,看了一眼,放进了购物车里。
结账的时候,贺峻霖站在收银台前面,把东西一样一样地往传送带上放。严浩翔站在他旁边,从购物车里拿东西递给他。两个人配合得不算默契——贺峻霖要的葱严浩翔没找到,找了两遍才看到,贺峻霖已经在等他了。但没有人催,也没有人着急。
收银员把东西扫完,报了一个数字。严浩翔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准备扫码,贺峻霖比他快了一步,手机已经贴在了收款机上。
“我来。”贺峻霖说。
严浩翔看了他一眼,把手机收起来了。
出了超市,贺峻霖拎着两个袋子走在前面,严浩翔拎着两个袋子走在后面。走在停车场的路上,贺峻霖的袋子往下滑了一下,严浩翔从后面伸手帮他提了一下。
“我来。”严浩翔说,从他手里接过一个袋子。
贺峻霖手里剩下一个袋子,轻了很多。他走在前面,严浩翔走在后面。阳光很亮,照在地面上白花花的,贺峻霖眯着眼睛,走得不快。他听到身后严浩翔的脚步声,很稳,不急不缓,和平时在家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回到家,贺峻霖把排骨洗了,焯水,去浮沫。他在手机上找了红烧排骨的菜谱,一步一步地照着做。炒糖色的时候火候没掌握好,糖有点焦了,颜色比菜谱上的深了一些。他皱了皱眉,把排骨倒进锅里,翻炒了几下,加了酱油、料酒、八角、桂皮,加了水,盖上锅盖,小火慢炖。
严浩翔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需要帮忙吗?”他问。
“不用。”
“你确定?”
“确定。”
贺峻霖把火调小了一点,转身靠在灶台边上。他看着站在门口的严浩翔,严浩翔也看着他。厨房里只有排骨在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
“严浩翔。”贺峻霖叫了一声。
“嗯。”
“你站在门口,像上次一样。”
“上次?”
“你第一次来我家签文件的时候。你站在门口,我在厨房。”
严浩翔想了想。“你那个时候在泡茶。”
“你记得?”
“记得。”
贺峻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上沾了一点酱油,颜色褐褐的,他走到水龙头下面冲了冲,用纸巾擦干。他走回到灶台前,打开锅盖看了一眼,汤汁收得差不多了,排骨的颜色比菜谱上深了一些,但闻起来很香。
他关火,把排骨盛出来,撒了一点葱花。盘子端到餐桌上的时候,严浩翔已经坐好了,筷子拿在手里,等着。
贺峻霖在他对面坐下来。严浩翔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嚼了嚼。
“好吃吗?”贺峻霖问。
“好吃。”
“真的?”
“真的。”
贺峻霖也夹了一块,咬了一口。排骨炖得不够烂,肉还有点韧,糖色炒焦了,味道偏苦。他嚼了两下,皱了一下眉。
“不好吃。”他说。
“好吃。”严浩翔说,又夹了一块。
贺峻霖看着他把第二块排骨吃完,嘴角弯了一下。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青菜,放进嘴里。
“严浩翔。”
“嗯。”
“你以后不用什么都顺着我说。”
严浩翔看了他一眼。“我没有。”
“你就有。”
严浩翔没有反驳,夹了一块排骨放在贺峻霖碗里。贺峻霖低头看着那块颜色偏深的排骨,拿起来咬了一口。肉还是有点韧,味道还是偏苦,但他嚼了嚼,咽下去了。
“谢谢。”他说。
“不用。”
两个人把排骨吃完了。盘子空了,只剩下几根骨头和几粒八角桂皮。贺峻霖站起来收碗,严浩翔也站起来,帮他端盘子。两个人在厨房里站在一起,贺峻霖洗碗,严浩翔擦盘子,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路灯亮了,院子的桂花树在路灯下投下一小片影子。贺峻霖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放在沥水架上,擦了擦手。严浩翔把最后一只盘子放进柜子里,把抹布折好放在水池边。
贺峻霖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
“浩翔。”他叫了一声。
严浩翔转过身来。
贺峻霖走上去一步,伸出手,抱住了他。
动作有点僵硬,像是第一次做这件事,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他的手环在严浩翔的腰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整个人靠过去。严浩翔的身体顿了一下,然后他的手抬起来,慢慢地、不太确定地放在了贺峻霖的背上。一只手,然后是另一只手。他收紧了手臂,把贺峻霖整个人裹进怀里。
贺峻霖的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干净的,像太阳晒过的被子。
他没有说话。严浩翔也没有说话。厨房的灯亮着,灶台上还残留着红烧排骨的香味,水龙头偶尔滴一滴水,落在水池里,发出很轻的“嗒”的一声。
贺峻霖闭着眼睛,感觉到严浩翔的心跳,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一下一下的,比他自己的慢一些,但很稳。他把脸往严浩翔的肩窝里埋了埋,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来。
“严浩翔。”
“嗯。”
“你心跳好快。”
严浩翔没有回答。但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下巴抵在贺峻霖的头顶上。贺峻霖感觉到他的下巴搁在那里,有点重,但不算难受。
他就那样抱着他,站在厨房的灯光下。
窗外的桂花树在风里摇着,叶子沙沙的。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脚边,一小片橘黄色的光,安安静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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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来啦

依旧甜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