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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宿命之书

第二天夜里九点。谢砚再次出现在民国图书馆。

名义上,是为了下周开拍的民国戏提前勘察场地,确认每一个镜头的位置、光线、走位,做到万无一失;实际上,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他是循着昨晚那盏暖灯的方向而来,是潜意识里,想要再见到那个安静的身影。

他依旧独来独往,没有告诉任何人行程,没有带助理,没有通知剧组,像一道无声的影子,悄无声息踏入这座百年建筑,不打扰任何人,也不希望被任何人打扰。

图书馆还是昨晚的样子,昏黄的灯,安静的书架,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里缓缓起落,时光在这里仿佛变得缓慢而温柔。

他刚走进主厅,目光便下意识落在那张熟悉的长桌。苏妄在。她穿着和昨晚相似的浅色衬衫,正低头修复一本破损严重的线装书。手指纤细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握着细毛笔的动作稳而轻,每一笔都带着对古籍的敬畏,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专注与温柔。灯光落在她手背上,白得像玉,泛着一层极淡的柔光,与旧书的黄色相映,美得像一幅静止的画。

谢砚停住脚步,沉默三秒。他没有靠近,没有打扰,只是本能地选择了离她三张桌子远的位置坐下。不近,不远。刚好足够安全,刚好不会打扰,刚好能在余光里,看见那盏暖灯,看见那个安静的背影。

两人开始了一段无声的默契。没有对话,没有眼神交流,没有打招呼,没有多余动作。却都清晰地知道,对方就在身边。都清晰地感知到,彼此的存在,让这片空间变得安稳。谢砚会偶尔抬眼,飞快地看一眼她的背影,观察她修复古籍的节奏,观察她轻轻蹙眉的小动作,然后立刻移开目光。他不喜欢被人注视,却会忍不住悄悄看她。因为她身上的安静,是他在全世界任何地方,都找不到的安定。是他穷尽半生,都在寻找的、不被打扰的温柔。苏妄也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存在。不是因为他显眼,而是因为他的气场太静、太沉、太有穿透力,像一只安静蛰伏的豹,不张扬,却无处不在,不伤人,却自带边界。她修复书籍时,会不自觉地微微偏头,不是打招呼,不是试探,只是确认他的位置,确认这片空间里,那个沉默的安全感依旧存在。确认那个习惯孤独的男生,还在安静地待着。

谢砚渐渐发现一件事——只要苏妄坐在那里,图书馆里的阴寒就会自动退散。不是温度变化,是那种让人头皮发麻、脊背发冷的阴气,像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挡在三米之外,不敢靠近,不敢躁动,不敢打扰这片温暖的灯光。她对活人是吸引,对灵体,则是天生的压制与敬畏。灵体不敢靠近她,更不敢伤害她,这是刻在灵体本能里的恐惧。

谢砚眉峰微挑。他不好奇,不追问,不探究。只是把这个细节,默默记在心里。记在他从不对外人敞开的观察笔记里。

夜里十一点半。苏妄修复完最后一页,轻轻揉了揉肩颈,动作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连续三天熬夜修复古籍,又要暗中处理馆内躁动的灵体,精力消耗极大,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几张空桌,望向谢砚。谢砚恰好也看了过来。两道目光,在安静的空气里短暂相撞。只有一秒。然后同时移开,像什么都没发生。没有尴尬,没有局促,没有暧昧,只有恰到好处的默契。谢砚放在膝头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心脏轻轻一跳,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那是他二十四年人生里,极少出现的心动征兆。苏妄拿起帆布包,站起身,声音轻得像自语:“我走了。”不是对他说。是对图书馆说,对灵体说,对自己说。是结束一天忙碌的轻声告别。

谢砚没有回应,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后,图书馆里的阴寒立刻重新弥漫开来,书架轻轻晃动,纸张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失去了守护者的家园,重新陷入不安。谢砚指尖按在胃部,隐隐的绞痛再次袭来。连日的劳累与压力,让他的老毛病频繁发作。他忽然觉得,空旷的图书馆,少了点什么。少了那盏暖灯。少了那个安静的背影。少了那种“有人同在,却互不打扰”的安稳。少了那份让他卸下防备的、独一无二的安心。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雨丝无声飘落,打在玻璃上,留下淡淡的水痕,像无声的叹息。手机屏幕亮起,是经纪人发来的密密麻麻的下周行程表。民国图书馆的拍摄,赫然在列,占据了整整一周的时间。原来不是巧合。是命运,早已把轨迹铺好。是百年前的约定,在悄悄牵引着他们靠近。

谢砚皱了皱眉,试图把那点异样压下去。只是巧合。他对自己说。只是习惯了这里的安静。只是需要一个独处的地方。可心底那根紧绷了二十四年的弦,却因为一个只见过两次、没说过三句话的女生,悄悄松了一寸又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