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拢的时候,德拉科最先感知到的是墙壁。
不是马尔福庄园那种嵌着祖母绿纹银的冷墙,也不是斯莱特林地下室浸着湖水腥气的湿墙。这墙——他手指无意识地贴上最近的那面——是软的,像某种巨大动物的胃壁,带体温的,微微起伏着呼吸。
他猛地缩回手。
德拉科什么……
声音在封闭空间里打了个转就碎了。房间不大,约莫霍格沃茨一间普通教室的尺寸,但没有窗,没有门,没有家具。唯一的光源来自天花板正中央一盏看不见灯罩的光,惨白,笔直,把一切都照得失了影子
德拉科从地上站起来,长袍上沾了灰。他最后的记忆是自己的卧室——威尔特郡的深夜,三杯火焰威士忌,还有床头柜上那个相框。他睡前把它翻了过去,脸朝下
他不该看的。他每天晚上都告诉自己不要看,但每天晚上他都像犯了瘾一样翻过来,看一眼,然后再猛地扣下去,好像那镀银的相框会烫伤手指。
十八个月了。
战争结束十八个月了。魔法部给他的缓刑期过了十二个月了。他母亲说他该“向前看”也说了大概——他数不清了,因为他每次听到这句话就会起身离开房间
而现在他在这。一个没有门的房间里。
他的魔杖——他下意识地去摸袖口,空的。左臂也是空的,黑魔标记在战后第七个月由圣芒戈的专项治疗师彻底清除,只剩一片比周围肤色略浅的疤,像被灼烧过的羊皮纸上清除的墨迹。
没有魔杖,没有门,没有窗。
德拉科深吸一口气,逼自己冷静下来。马尔福家的人不慌乱,马尔福家的人——
德拉科你好?
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因为房间的另一头,那束惨白光线的边缘,一个人正背对他站着。
那个人穿着件洗得发软的麻布衬衫,浅金色头发——不,不是浅金,是更深一些的蜜色,乱糟糟地支棱着,像刚被人从床上拽起来。那个背影瘦削但结实,肩膀的线条德拉科太熟悉了。
他熟悉到脑子在辨认出来的前一秒就开始了否认程序。
不,不,不,不。
那个人转过身来。
绿眼睛。
不是马尔福家客厅壁炉架上那幅肖像里被魔法固化的、永远年轻但永远静止的绿眼睛。是活的,有光的,看向他时瞳孔会微微收缩的——活着的——绿眼睛。
德拉科哈利…
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
哈利·波特看着他,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一种很安静的、近乎温柔的悲伤。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朝他走了一步。
德拉科后退了半步。
德拉科不…
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尖锐
德拉科你死了。
哈利停下了。
他没有否认。他只是站在那儿,穿着那件旧衬衫,头发乱着,眼镜——他甚至戴着那副丑陋的圆框眼镜——歪了一点,像他活着的时候总是懒得扶正的样子。
哈利我知道,
他的声音和德拉科记忆里一模一样,低沉一点了,男孩向男人过渡时那种毛边还没磨尽的沙哑。
哈利我知道我死了。
德拉科的呼吸开始变快。
德拉科那你怎么——
哈利我不知道,我醒来就在这里了。和你一样。
德拉科不可能是和我一样,
德拉科咬紧了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德拉科你已经——
他说不下去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像一根鱼骨。
哈利又朝他走了一步。这次德拉科没有后退。
哈利我知道,
哈利重复道,声音更低了
哈利但你在这里。所以我也在这里。
这句话的逻辑狗屁不通。但德拉科发现自己在用力地盯着哈利衬衫的第二颗纽扣——那颗纽扣是歪的,缝得摇摇欲坠,好像随时会掉下来——并且眼眶开始发酸。
操,他绝不。
他马尔福家最后的体面不允许他在任何人面前哭,尤其不允许在这个人面前。
十分钟后德拉科弄清了两个事实。
第一,这个房间确实没有任何出口。他们摸遍了每一寸墙壁——软而温热的墙壁,德拉科坚持不让自己的手在墙面上停留太久,因为它总让他想起某种活物的内脏——地面和天花板,没有接缝,没有暗门,没有任何魔法波动。
第二,哈利·波特是真实的。
德拉科反复确认过。他掐了哈利的手臂,在哈利吃痛地嘶了一声之后又去摸那个被掐红的地方,指腹下的皮肤温热,骨骼坚实,血管在薄薄的皮下跳动。
真实的,活着的。
但哈利·波特死了。
他亲眼——不,他没有亲眼。他没有资格亲眼。他只是收到了一封信,一封来自米勒娃·麦格的猫头鹰,措辞正式而简短,说波特先生在最后的战役中——
他撕掉了那封信。然后他母亲从地板上捡起碎片拼起来读给他听,读完之后他看着她的脸,说:“哦。”
然后他上楼,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没有出来。
葬礼他没有去。他母亲说没有人期待他出席,也没有人意外他的缺席。她用了“意外”这个词,好像他唯一的选择就是被所有人预料到。
后来他去过墓地一次。在一个深夜,幻身咒,避开所有守墓的魔法屏障。他站在那块白色大理石墓碑前站了很久,久到露水浸透了他的靴子,久到他发现自己把嘴唇咬出了血。
他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像一台过载的机器,所有的零件都在尖叫着要崩溃,但那个核心的齿轮——那个马尔福家世代相传的、关于“体面”和“控制”的齿轮——死死咬住了,不肯松。
他没有哭。
他回到庄园,把那本他从霍格沃茨带出来的、夹着一张《预言家日报》剪报的《高级魔药制作》锁进了床头的暗格里。剪报上有一张照片,哈利在魔药课上皱着眉搅拌坩埚,照片是黑白的,但德拉科记得那天哈利穿的袍子下露出一截格纹衬衫的领子,是暗红色的。
他记得所有事情。这是他最恨自己的地方。
哈利你在想什么?
哈利的声音把他拉回这个没有门的房间。德拉科发现自己正靠在墙上——那面温热的、令人不适的墙上——而哈利站在三步之外,歪着头看他。
那个姿势。歪头的角度,眉毛的弧度,连镜片上反光的方位——都太对了。太像了。不是肖像画里那种凝固的“像”,是活生生的、流动的、每一个瞬间都在细微变化的“像”。
德拉科的下颌肌肉绷紧了。
德拉科我在想办法出去,而不是站在这里浪费时间。
他的声音平板。哈利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受伤——德拉科太熟悉哈利受伤时的表情了,在霍格沃茨的六年里他亲手制造过足够多次——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柔软的东西。
哈利好,那你想。我等你。
然后他真的就安静了。靠着另一面墙滑坐下来,长腿伸着,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真的在等。
德拉科恨他这样。
恨他这样理所当然地存在着,在这个没有门的房间里,在他面前,好像死亡只是一件可以随意脱下的外套。
德拉科开始沿着墙壁走。一圈,两圈,三圈。他的脚步越来越快,呼吸越来越急促,脑子里在飞速运转——这一定是某种魔法空间,可能是某种咒语出了差错,可能是某种古老的陷阱,可能是——
可能是他的大脑在惩罚他。
战后治疗师说过,某些创伤后应激反应会以幻觉的形式出现。他说他知道了,然后回家把所有治疗师寄来的信都烧了。
德拉科如果这是某种……大脑封闭术的失效,那么关键应该是……不去想……
不去想什么?不去想他?
他猛地停下来,背对着哈利的方向,额头抵上墙壁。那温热的、微微起伏的触感贴上他的皮肤,像心跳。
不。不,不是心跳。是墙壁在呼吸。墙壁在——
他把额头从墙上撕下来,转过身。
哈利还在原来的位置,但已经不再看着他了。他低着头,在摆弄自己的衬衫下摆,手指无意识地卷着那截布料,露出一点腰线。那里有一道疤——德拉科知道那道疤,三年级,打人柳,一道被树枝撕裂的伤口,庞弗雷夫人说再深一寸就会伤到肾脏。
他记得。
他记得所有事情。
哈利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然后笑了一下。很小的笑,嘴角只弯了一点点,但眼睛也跟着弯了。
哈利找不到出口?
德拉科你在说什么废话,如果找到了我还会——
他的声音断了。
因为哈利站了起来,朝他走过来。这次没有犹豫,一步,两步,三步,一直走到他面前,近到德拉科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不是香水,是肥皂,一种很便宜的、霍格沃茨家养小精灵用的那种龙舌兰皂的气味。
哈利活着的时候就用这种肥皂。德拉科曾经在三年级的时候有一次在级长浴室门口和他撞上,哈利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的,那股龙舌兰皂的气味扑面而来。德拉科当时说了一句“波特你身上的味道像家养小精灵的擦脚布”,然后飞快地走了,走得足够快,快到自己都没发现自己在闻自己的袖口。
哈利德拉科,
这是哈利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在这个房间里。在这十八个月里——不,在这十八个月里没有人叫过他的名字,因为没有人敢。
哈利你哭过吗?
德拉科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德拉科什么?
哈利你哭过吗?
哈利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比如今天的天气或者你吃了什么。
哈利自从……之后。
德拉科的下巴开始发抖。
他咬住了自己的下唇。用力到尝到了铁锈的味道。
德拉科这不关你的事。
哈利我想知道。
德拉科我说了不关——
哈利因为我哭过,
哈利打断他,声音依然很轻,但很坚定,
哈利我哭了很多次。
德拉科愣住了。
哈利一开始是因为害怕,
哈利说,目光落在他下巴上,不看他眼睛,
哈利后来是因为……太突然了。我还有很多事情没做。我还没有……我还没有——
他停顿了一下,终于抬起眼睛看着德拉科。
那双眼睛是绿色的。德拉科见过很多绿色的东西——马尔福家的祖传翡翠,斯莱特林的院徽,禁林的某些树叶——但没有一种绿是这样的。这种绿带着温度,带着水分,带着某种会让人心脏绞痛的、活生生的东西。
哈利我还没有告诉你。
德拉科告诉我什么?
德拉科的声音几乎是嘶吼了。他知道自己的眼眶已经红了,他知道自己的防线在一条一条地崩断,他知道——
哈利你知道的,你一直都知道。
德拉科我不知道!
德拉科喊了出来,声音在软壁上来回弹跳,变成一种扭曲的回声,
德拉科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从来没有——你从来没有——
他的声音碎了。像一面被咒语击中的镜子,裂纹从中心向四周炸开,每一道裂缝里都渗出了光。
不对。不是光。是眼泪。
第一滴眼泪落下来的时候,德拉科甚至没有意识到。他只是觉得脸上有一道温热的痕迹,然后视线模糊了,然后——然后一切都失控了。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木偶。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没有声音,但比任何嚎哭都更猛烈。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那种抖从胸腔开始,沿着脊椎一路向下,传到腿弯,传到脚踝,传到每一根手指的末端。
他哭得喘不上气。
十八个月。五百四十八天。一万三千一百五十二个小时。他把所有这些小时里的每一秒都压进了一颗看不见的种子,种在胸腔最深处,用“体面”浇水,用“控制”施肥,用“马尔福”三个字筑起一道墙把它围住。
现在那道墙塌了。
哈利对不起,
哈利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哈利对不起,德拉科,对不起——
一双手臂环住了他。
德拉科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像一块被扔进水里的大旱地——他开始贪婪地、疯狂地吸收这个触碰。哈利的胸口贴着他的肩膀,哈利的下巴搁在他的颈窝,哈利的手臂紧紧箍着他的背脊,把他整个人往怀里带。
龙舌兰皂的气味。温热的皮肤。心跳——两颗心跳,一颗在胸腔左侧狂乱地擂鼓,另一颗隔着两层皮肤和一层肌肉和无数根肋骨,和他自己的撞在一起。
哈利我在这里,
哈利说,声音也在抖,
哈利我在,我在。
德拉科抓住哈利的衬衫前襟,攥得指节发白。他哭得说不出话,每一次呼吸都是一个破碎的嗝,氧气灌不进肺里,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哈利呼吸
哈利说,一只手从他背上移到他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淡金色的头发里
哈利跟着我呼吸,德拉科,你听见了吗?
德拉科听见了。但他控制不了。他的身体像一匹被勒得太久的马,一旦松了缰绳就只知道狂奔,不知道停。
哈利看着我,
哈利说,然后双手捧住了他的脸。
德拉科的视线被泪水糊成一团,他只看见一片模糊的蜜色和绿色。然后哈利的拇指擦过他的颧骨,揩掉了一串眼泪,动作轻得不像话。
哈利吸气,
哈利说,自己的胸腔夸张地起伏了一次。德拉科跟着抽了一口气,但被噎住了,呛咳了两声。
哈利再来,
哈利说,额头抵上了他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呼吸交缠着,湿热地扑在彼此的脸上。
哈利吸气——好,呼气——
德拉科跟着他做了三次。第四次的时候,他终于吸进了一口完整的氧气,肺叶像被熨斗烫平的皱布,妥帖地舒展开。
他没有推开哈利。
他应该推开的。马尔福家的人不——但他没有。
他们维持着这个姿势。额头抵着额头,鼻尖几乎碰着鼻尖。德拉科的眼泪还在流,但已经从暴雨变成了阵雨,断断续续地沿着脸颊滑下来,滴在哈利的拇指上,滴在他自己的手背上。
哈利你看,
哈利轻声说,嘴唇几乎没动,气息拂过德拉科的人中,
哈利你哭了。也没怎么样嘛。
德拉科发出一个介于笑和呜咽之间的声音。
德拉科我恨你。
德拉科说,气音,沙哑的,像砂纸磨过喉咙。
哈利我知道,我也是。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这么近的距离里,德拉科看得一清二楚——眼角细小的纹路,嘴角不对称的弧度,还有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
哈利也在哭。
德拉科抬手,指尖碰到哈利的眼角,沾了一滴泪。他看着那滴泪在自己的指尖上折射光线,像一颗最微小的、最不值钱的、最珍贵的钻石。
德拉科你才是哭的那个。
哈利我一直在哭,从第一天起。
德拉科的手指从哈利的眼角滑到他的颧骨,然后停在那里。他的手在发抖,但哈利的皮肤是温热的,那温度沿着他的指尖传上来,一直传到他胸口那个刚才还在坍塌的位置。
德拉科你没有告诉我,
德拉科说,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
德拉科你没有告诉我,你就——
德拉科你欠我的。
哈利我知道。
德拉科你欠我一次——一次——
德拉科的嘴唇在抖,下唇抖得厉害,他咬住它,又松开,
德拉科一次告白。你欠我一次告白。
哈利安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他把额头从德拉科的额头上移开,退后了大概两英寸——足够他把德拉科的整张脸收进视野的距离。
德拉科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眼眶红肿,脸颊上全是泪痕,鼻尖发红,嘴唇被咬得充血。他知道自己看起来一塌糊涂,狼狈得不像一个马尔福,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去在乎了。
哈利低下头,吻了吻他的左手手背。
嘴唇贴上皮肤的那一刻,德拉科的手指痉挛了一下。
哈利我爱你,
哈利说,嘴唇还贴在他的手背上,声音被他的皮肤闷成了一种震动,
哈利我从六年级开始就知道了。也许更早。三年级?我不确定。我只知道——
哈利抬起头,看着德拉科的眼睛。
哈利我只知道,当我被索命咒击中的时候,我最后想的事情不是关于伏地魔的,不是关于霍格沃茨的,不是关于罗恩和赫敏的。我想的是——
他停顿了一下,喉咙滚动了一下。
哈利我想的是,‘我还没有告诉他’。
德拉科的手从哈利的脸上滑下来,攥住了他的衣领。攥得很紧,把布料拧成了一团。
德拉科你这个——
德拉科的声音在发抖,
德拉科你这个——白痴。伟大的救世主波特。圣人波特。你——你就不能——你就不能躲开那个咒语吗?你就不能——
哈利我没有躲开,但我回来了。
德拉科你没有回来!
德拉科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在空房间里炸开,
德拉科你死了!你死了十八个月了!你——
他的声音碎了。和之前一样,碎成了无数片,每一片都扎在他自己的喉咙里。
哈利松开了捧着他脸的手,然后把他整个人拉进了怀里。这次抱得更紧,紧到德拉科的肋骨发出细微的抗议,紧到他能感觉到哈利胸腔里那颗心脏的每一次跳动。
哈利我在这里,
哈利说,声音埋在他的头发里,
哈利我在这里,德拉科。我没有走。
德拉科把脸埋在哈利的颈窝里。眼泪还在流,但已经没有了声音。他只是安静地、持续地流着泪,像一个被拧坏了的水龙头,关不上了。
哈利的手在他的背上一遍一遍地抚过。从肩胛骨到腰际,再向上,再向下。缓慢的,有节奏的,像潮汐。
德拉科的呼吸慢慢平复了。
他发现自己正在数哈利的心跳。一,二,三,四,五——他数到第二十七下的时候,哈利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哈利德拉科。
德拉科嗯。
哈利如果这是一个梦,你会希望它继续下去吗?
德拉科沉默了很久。
德拉科会,
德拉科说,声音哑得像一张旧羊皮纸
德拉科我会希望它永远不要醒。
哈利的下巴在他头顶蹭了蹭。
哈利那就不醒。
德拉科是被一口水呛醒的。
不,不是水。是空气——他猛地吸进了一口太深的空气,像溺水的人终于被拖上了岸,肺叶剧烈地痉挛着,喉咙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喘鸣。
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那种微微的颤栗,是全身性的、无法控制的剧烈抖动,从核心肌群向四肢蔓延,手指痉挛着攥紧了手底下的——
床单。丝绸的。他自己的床单。
德拉科的意识像一块被打碎的镜子,碎片在慢慢聚拢。他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浸透了冷汗,睡衣黏在身上,头发湿漉漉地贴着额头。
他感觉到了——一只手。
一只温热的手,正在他的背上缓慢地、有节奏地拍着。从肩胛骨到腰际,再向上,再向下。
和梦里一模一样。
德拉科的身体僵住了。
哈利嘿
一个声音从他头顶传来,沙哑的,带着刚睡醒的毛边,
哈利嘿,没事了。你在做噩梦。
那个声音。龙舌兰皂的气味。温热的手掌。
德拉科猛地翻过身来。
哈利·波特——活着的、完整的、有体温的哈利·波特——正半坐在他身边,一只手撑在他的枕头旁边,另一只手还悬在半空中,保持着拍背的姿势。他穿着德拉科
哈利·波特——活着的、完整的、有体温的哈利·波特——正半坐在他身边,一只手撑在他的枕头旁边,另一只手还悬在半空中,保持着拍背的姿势。他穿着德拉科的一件旧睡衣——太大了,领口滑下来露出一截锁骨和肩头——头发乱得像鸟窝,眼镜不知道丢在哪里了,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几乎是黑色的,但里面有光。
有光。
德拉科盯着他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他伸手,手指触上了哈利的颧骨。
温热的。活的。有弹性的皮肤下面有肌肉的张力,肌肉下面有骨骼,骨骼下面是——
哈利你掐我干什么?
哈利嘶了一声,但没有躲开。
德拉科的手指停在哈利的脸颊上,指腹感受着那层皮肤下细微的温度变化。
德拉科你是真的。
德拉科说。不是疑问,是陈述。但声音里的不确定让它在句尾微微地上扬了一点。
哈利的表情变了。从困惑变成了一种很柔软的、近乎疼痛的理解。
哈利我是真的,
哈利说,然后抬手覆上了德拉科放在他脸颊上的那只手,把那只手翻过来,嘴唇贴上掌心,
哈利我一直是真的。
德拉科的掌心感受到了哈利的呼吸。温热的,均匀的,活着的。
德拉科你死了。
德拉科说。这次声音更小了,像一个小孩子在求证一个他不愿意相信的事实。
哈利我没有,我在这里。我一直在这里。
德拉科在梦里你——
哈利那是梦,
哈利打断了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哈利那是噩梦。你被魇住了。你哭了大概——
哈利偏头看了一眼床头的钟
哈利大概二十分钟。喘不上气。我差点要去叫庞弗雷夫人,但你不让我走——你抓着我的衣服,我掰不开你的手。
德拉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的右手确实正攥着哈利睡衣的衣角,指节泛白,布料被拧成了一团。
他慢慢松开了手指。布料上留下了几道深深的褶皱。
德拉科对不起,
他说,然后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像一个马尔福,
德拉科我是说——抱歉。我打扰你——
哈利德拉科。
哈利叫他的名字的方式让他停了下来。不是命令,不是请求,就只是——一个名字。但那个名字被哈利·波特的声音包裹着,像一颗被软垫接住的珠子,没有摔碎。
哈利过来
哈利说,然后张开手臂。
德拉科犹豫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他把自己埋进了哈利的怀里。
哈利的手臂立刻收紧,一只手环着他的腰,另一只手重新回到他的背上,继续那个缓慢的、有节奏的拍抚。德拉科的脸贴着哈利的颈窝,闻到了龙舌兰皂的气味——不是梦里的,是真的,是刚从浴室出来不久的那种潮湿的、温热的气味。
德拉科我做了个梦,
德拉科说,声音闷在哈利的颈窝里,
德拉科我梦到你死了。在一个没有门的房间里。你说——
他的声音卡住了。
哈利我说什么了?
哈利问,下巴蹭着他的头顶。
德拉科你说你爱我。
哈利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拍。
哈利我确实爱你
哈利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哈利这有什么好梦的?
德拉科在他的颈窝里发出一个含混的声音。不知道是笑还是哭。
德拉科你还说你欠我一次告白。
哈利那我补给你。
德拉科你已经在梦里补过了。
哈利那我再补一次
哈利说,然后把他从颈窝里挖出来,双手捧着他的脸——和梦里一模一样的动作,但这次德拉科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只有眼眶还是红的——直视着他的眼睛。
哈利我爱你
哈利从六年级开始。也许更早。三年级?我不确定。
德拉科发出一声近乎窒息的声音。
德拉科你在重复梦里的台词。
哈利那是因为我说的是实话,
哈利说,拇指擦过他的颧骨,揩掉了一点残留的泪痕
哈利实话只有一种说法。
德拉科看着他。看着那双绿色的、有光的、活着的眼睛。
德拉科你当时最后想的是什么?
德拉科问,声音很轻。
哈利知道他在问什么。他知道德拉科问的是那场战役,那个索命咒,那个他差一点就没能回来的瞬间。
哈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很小的笑,嘴角只弯了一点点,但眼睛也跟着弯了。
哈利我想的是,
哈利‘我还没有告诉马尔福那个混蛋我喜欢他。他要是从别人那里听说了肯定要气死。那画面应该挺好看的。’
德拉科瞪大了眼睛。
然后他笑了。
不是马尔福家那种矜持的、嘴角微翘的社交性微笑,是真正的、从胸腔里涌上来的、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的笑。他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眼泪又差点掉下来——但这次是好的那种。
德拉科你这个白痴
他说,然后伸手揪住了哈利的衣领,把他往下拽
德拉科你这个彻头彻尾的白痴。
他把嘴唇压上了哈利的嘴唇。
哈利的嘴唇很软。比他想象的软。比他在无数个辗转反侧的深夜里、对着天花板想象出来的触感还要软。还带着一点牙膏的薄荷味——他睡前刷了牙,这个细节让德拉科的心脏猛地揪紧了,因为他活着,他活着所以他睡前刷了牙,他活着所以他明天早上还会醒来,他活着所以——
哈利抱着德拉科的手臂收紧了。德拉科一只手扣住了哈利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乱糟糟的头发里。吻加深了,德拉科尝到了自己的眼泪的咸味和哈利嘴里薄荷的凉意。
他们分开的时候,两个人的呼吸都有些不稳。
哈利的前额抵着他的,鼻尖碰着鼻尖。
哈利你看
哈利轻声说,气息拂过他的嘴唇,
哈利我在这里
德拉科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次。肺叶舒展,心跳平稳,胸腔里那个压了十八个月的东西——不,不是十八个月,是更久的,是从六年级就开始了的,是从三年级就开始了的,是从他第一次在摩金夫人长袍店看到那个绿眼睛的男孩说“你也是霍格沃茨的新生吗”就开始了的——终于,终于松开了。
德拉科你在这里
德拉科重复道。
声音很轻。但这一次,它没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