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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忍住眼泪

意识回拢的时候,德拉科最先感知到的是墙壁。

不是马尔福庄园那种嵌着祖母绿纹银的冷墙,也不是斯莱特林地下室浸着湖水腥气的湿墙。这墙——他手指无意识地贴上最近的那面——是软的,像某种巨大动物的胃壁,带体温的,微微起伏着呼吸。

他猛地缩回手。

德拉科
德拉科

什么……

声音在封闭空间里打了个转就碎了。房间不大,约莫霍格沃茨一间普通教室的尺寸,但没有窗,没有门,没有家具。唯一的光源来自天花板正中央一盏看不见灯罩的光,惨白,笔直,把一切都照得失了影子

德拉科从地上站起来,长袍上沾了灰。他最后的记忆是自己的卧室——威尔特郡的深夜,三杯火焰威士忌,还有床头柜上那个相框。他睡前把它翻了过去,脸朝下

他不该看的。他每天晚上都告诉自己不要看,但每天晚上他都像犯了瘾一样翻过来,看一眼,然后再猛地扣下去,好像那镀银的相框会烫伤手指。

十八个月了。

战争结束十八个月了。魔法部给他的缓刑期过了十二个月了。他母亲说他该“向前看”也说了大概——他数不清了,因为他每次听到这句话就会起身离开房间

而现在他在这。一个没有门的房间里。

他的魔杖——他下意识地去摸袖口,空的。左臂也是空的,黑魔标记在战后第七个月由圣芒戈的专项治疗师彻底清除,只剩一片比周围肤色略浅的疤,像被灼烧过的羊皮纸上清除的墨迹。

没有魔杖,没有门,没有窗。

德拉科深吸一口气,逼自己冷静下来。马尔福家的人不慌乱,马尔福家的人——

德拉科
德拉科

你好?

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因为房间的另一头,那束惨白光线的边缘,一个人正背对他站着。

那个人穿着件洗得发软的麻布衬衫,浅金色头发——不,不是浅金,是更深一些的蜜色,乱糟糟地支棱着,像刚被人从床上拽起来。那个背影瘦削但结实,肩膀的线条德拉科太熟悉了。

他熟悉到脑子在辨认出来的前一秒就开始了否认程序。

不,不,不,不。

那个人转过身来。

绿眼睛。

不是马尔福家客厅壁炉架上那幅肖像里被魔法固化的、永远年轻但永远静止的绿眼睛。是活的,有光的,看向他时瞳孔会微微收缩的——活着的——绿眼睛。

德拉科
德拉科

哈利…

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

哈利·波特看着他,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一种很安静的、近乎温柔的悲伤。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朝他走了一步。

德拉科后退了半步。

德拉科
德拉科

不…

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尖锐

德拉科
德拉科

你死了。

哈利停下了。

他没有否认。他只是站在那儿,穿着那件旧衬衫,头发乱着,眼镜——他甚至戴着那副丑陋的圆框眼镜——歪了一点,像他活着的时候总是懒得扶正的样子。

哈利

我知道,

哈利

他的声音和德拉科记忆里一模一样,低沉一点了,男孩向男人过渡时那种毛边还没磨尽的沙哑。

哈利

我知道我死了。

哈利

德拉科的呼吸开始变快。

德拉科
德拉科

那你怎么——

哈利

我不知道,我醒来就在这里了。和你一样。

哈利
德拉科
德拉科

不可能是和我一样,

德拉科咬紧了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德拉科
德拉科

你已经——

他说不下去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像一根鱼骨。

哈利又朝他走了一步。这次德拉科没有后退。

哈利

我知道,

哈利

哈利重复道,声音更低了

哈利

但你在这里。所以我也在这里。

哈利

这句话的逻辑狗屁不通。但德拉科发现自己在用力地盯着哈利衬衫的第二颗纽扣——那颗纽扣是歪的,缝得摇摇欲坠,好像随时会掉下来——并且眼眶开始发酸。

操,他绝不。

他马尔福家最后的体面不允许他在任何人面前哭,尤其不允许在这个人面前。

十分钟后德拉科弄清了两个事实。

第一,这个房间确实没有任何出口。他们摸遍了每一寸墙壁——软而温热的墙壁,德拉科坚持不让自己的手在墙面上停留太久,因为它总让他想起某种活物的内脏——地面和天花板,没有接缝,没有暗门,没有任何魔法波动。

第二,哈利·波特是真实的。

德拉科反复确认过。他掐了哈利的手臂,在哈利吃痛地嘶了一声之后又去摸那个被掐红的地方,指腹下的皮肤温热,骨骼坚实,血管在薄薄的皮下跳动。

真实的,活着的。

但哈利·波特死了。

他亲眼——不,他没有亲眼。他没有资格亲眼。他只是收到了一封信,一封来自米勒娃·麦格的猫头鹰,措辞正式而简短,说波特先生在最后的战役中——

他撕掉了那封信。然后他母亲从地板上捡起碎片拼起来读给他听,读完之后他看着她的脸,说:“哦。”

然后他上楼,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没有出来。

葬礼他没有去。他母亲说没有人期待他出席,也没有人意外他的缺席。她用了“意外”这个词,好像他唯一的选择就是被所有人预料到。

后来他去过墓地一次。在一个深夜,幻身咒,避开所有守墓的魔法屏障。他站在那块白色大理石墓碑前站了很久,久到露水浸透了他的靴子,久到他发现自己把嘴唇咬出了血。

他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像一台过载的机器,所有的零件都在尖叫着要崩溃,但那个核心的齿轮——那个马尔福家世代相传的、关于“体面”和“控制”的齿轮——死死咬住了,不肯松。

他没有哭。

他回到庄园,把那本他从霍格沃茨带出来的、夹着一张《预言家日报》剪报的《高级魔药制作》锁进了床头的暗格里。剪报上有一张照片,哈利在魔药课上皱着眉搅拌坩埚,照片是黑白的,但德拉科记得那天哈利穿的袍子下露出一截格纹衬衫的领子,是暗红色的。

他记得所有事情。这是他最恨自己的地方。

哈利

你在想什么?

哈利

哈利的声音把他拉回这个没有门的房间。德拉科发现自己正靠在墙上——那面温热的、令人不适的墙上——而哈利站在三步之外,歪着头看他。

那个姿势。歪头的角度,眉毛的弧度,连镜片上反光的方位——都太对了。太像了。不是肖像画里那种凝固的“像”,是活生生的、流动的、每一个瞬间都在细微变化的“像”。

德拉科的下颌肌肉绷紧了。

德拉科
德拉科

我在想办法出去,而不是站在这里浪费时间。

他的声音平板。哈利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受伤——德拉科太熟悉哈利受伤时的表情了,在霍格沃茨的六年里他亲手制造过足够多次——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柔软的东西。

哈利

好,那你想。我等你。

哈利

然后他真的就安静了。靠着另一面墙滑坐下来,长腿伸着,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真的在等。

德拉科恨他这样。

恨他这样理所当然地存在着,在这个没有门的房间里,在他面前,好像死亡只是一件可以随意脱下的外套。

德拉科开始沿着墙壁走。一圈,两圈,三圈。他的脚步越来越快,呼吸越来越急促,脑子里在飞速运转——这一定是某种魔法空间,可能是某种咒语出了差错,可能是某种古老的陷阱,可能是——

可能是他的大脑在惩罚他。

战后治疗师说过,某些创伤后应激反应会以幻觉的形式出现。他说他知道了,然后回家把所有治疗师寄来的信都烧了。

德拉科
德拉科

如果这是某种……大脑封闭术的失效,那么关键应该是……不去想……

不去想什么?不去想他?

他猛地停下来,背对着哈利的方向,额头抵上墙壁。那温热的、微微起伏的触感贴上他的皮肤,像心跳。

不。不,不是心跳。是墙壁在呼吸。墙壁在——

他把额头从墙上撕下来,转过身。

哈利还在原来的位置,但已经不再看着他了。他低着头,在摆弄自己的衬衫下摆,手指无意识地卷着那截布料,露出一点腰线。那里有一道疤——德拉科知道那道疤,三年级,打人柳,一道被树枝撕裂的伤口,庞弗雷夫人说再深一寸就会伤到肾脏。

他记得。

他记得所有事情。

哈利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然后笑了一下。很小的笑,嘴角只弯了一点点,但眼睛也跟着弯了。

哈利

找不到出口?

哈利
德拉科
德拉科

你在说什么废话,如果找到了我还会——

他的声音断了。

因为哈利站了起来,朝他走过来。这次没有犹豫,一步,两步,三步,一直走到他面前,近到德拉科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不是香水,是肥皂,一种很便宜的、霍格沃茨家养小精灵用的那种龙舌兰皂的气味。

哈利活着的时候就用这种肥皂。德拉科曾经在三年级的时候有一次在级长浴室门口和他撞上,哈利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的,那股龙舌兰皂的气味扑面而来。德拉科当时说了一句“波特你身上的味道像家养小精灵的擦脚布”,然后飞快地走了,走得足够快,快到自己都没发现自己在闻自己的袖口。

哈利

德拉科,

哈利

这是哈利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在这个房间里。在这十八个月里——不,在这十八个月里没有人叫过他的名字,因为没有人敢。

哈利

你哭过吗?

哈利

德拉科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德拉科
德拉科

什么?

哈利

你哭过吗?

哈利

哈利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比如今天的天气或者你吃了什么。

哈利

自从……之后。

哈利

德拉科的下巴开始发抖。

他咬住了自己的下唇。用力到尝到了铁锈的味道。

德拉科
德拉科

这不关你的事。

哈利

我想知道。

哈利
德拉科
德拉科

我说了不关——

哈利

因为我哭过,

哈利

哈利打断他,声音依然很轻,但很坚定,

哈利

我哭了很多次。

哈利

德拉科愣住了。

哈利

一开始是因为害怕,

哈利

哈利说,目光落在他下巴上,不看他眼睛,

哈利

后来是因为……太突然了。我还有很多事情没做。我还没有……我还没有——

哈利

他停顿了一下,终于抬起眼睛看着德拉科。

那双眼睛是绿色的。德拉科见过很多绿色的东西——马尔福家的祖传翡翠,斯莱特林的院徽,禁林的某些树叶——但没有一种绿是这样的。这种绿带着温度,带着水分,带着某种会让人心脏绞痛的、活生生的东西。

哈利

我还没有告诉你。

哈利
德拉科
德拉科

告诉我什么?

德拉科的声音几乎是嘶吼了。他知道自己的眼眶已经红了,他知道自己的防线在一条一条地崩断,他知道——

哈利

你知道的,你一直都知道。

哈利
德拉科
德拉科

我不知道!

德拉科喊了出来,声音在软壁上来回弹跳,变成一种扭曲的回声,

德拉科
德拉科

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从来没有——你从来没有——

他的声音碎了。像一面被咒语击中的镜子,裂纹从中心向四周炸开,每一道裂缝里都渗出了光。

不对。不是光。是眼泪。

第一滴眼泪落下来的时候,德拉科甚至没有意识到。他只是觉得脸上有一道温热的痕迹,然后视线模糊了,然后——然后一切都失控了。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木偶。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没有声音,但比任何嚎哭都更猛烈。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那种抖从胸腔开始,沿着脊椎一路向下,传到腿弯,传到脚踝,传到每一根手指的末端。

他哭得喘不上气。

十八个月。五百四十八天。一万三千一百五十二个小时。他把所有这些小时里的每一秒都压进了一颗看不见的种子,种在胸腔最深处,用“体面”浇水,用“控制”施肥,用“马尔福”三个字筑起一道墙把它围住。

现在那道墙塌了。

哈利

对不起,

哈利

哈利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哈利

对不起,德拉科,对不起——

哈利

一双手臂环住了他。

德拉科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像一块被扔进水里的大旱地——他开始贪婪地、疯狂地吸收这个触碰。哈利的胸口贴着他的肩膀,哈利的下巴搁在他的颈窝,哈利的手臂紧紧箍着他的背脊,把他整个人往怀里带。

龙舌兰皂的气味。温热的皮肤。心跳——两颗心跳,一颗在胸腔左侧狂乱地擂鼓,另一颗隔着两层皮肤和一层肌肉和无数根肋骨,和他自己的撞在一起。

哈利

我在这里,

哈利

哈利说,声音也在抖,

哈利

我在,我在。

哈利

德拉科抓住哈利的衬衫前襟,攥得指节发白。他哭得说不出话,每一次呼吸都是一个破碎的嗝,氧气灌不进肺里,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哈利

呼吸

哈利

哈利说,一只手从他背上移到他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淡金色的头发里

哈利

跟着我呼吸,德拉科,你听见了吗?

哈利

德拉科听见了。但他控制不了。他的身体像一匹被勒得太久的马,一旦松了缰绳就只知道狂奔,不知道停。

哈利

看着我,

哈利

哈利说,然后双手捧住了他的脸。

德拉科的视线被泪水糊成一团,他只看见一片模糊的蜜色和绿色。然后哈利的拇指擦过他的颧骨,揩掉了一串眼泪,动作轻得不像话。

哈利

吸气,

哈利

哈利说,自己的胸腔夸张地起伏了一次。德拉科跟着抽了一口气,但被噎住了,呛咳了两声。

哈利

再来,

哈利

哈利说,额头抵上了他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呼吸交缠着,湿热地扑在彼此的脸上。

哈利

吸气——好,呼气——

哈利

德拉科跟着他做了三次。第四次的时候,他终于吸进了一口完整的氧气,肺叶像被熨斗烫平的皱布,妥帖地舒展开。

他没有推开哈利。

他应该推开的。马尔福家的人不——但他没有。

他们维持着这个姿势。额头抵着额头,鼻尖几乎碰着鼻尖。德拉科的眼泪还在流,但已经从暴雨变成了阵雨,断断续续地沿着脸颊滑下来,滴在哈利的拇指上,滴在他自己的手背上。

哈利

你看,

哈利

哈利轻声说,嘴唇几乎没动,气息拂过德拉科的人中,

哈利

你哭了。也没怎么样嘛。

哈利

德拉科发出一个介于笑和呜咽之间的声音。

德拉科
德拉科

我恨你。

德拉科说,气音,沙哑的,像砂纸磨过喉咙。

哈利

我知道,我也是。

哈利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这么近的距离里,德拉科看得一清二楚——眼角细小的纹路,嘴角不对称的弧度,还有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

哈利也在哭。

德拉科抬手,指尖碰到哈利的眼角,沾了一滴泪。他看着那滴泪在自己的指尖上折射光线,像一颗最微小的、最不值钱的、最珍贵的钻石。

德拉科
德拉科

你才是哭的那个。

哈利

我一直在哭,从第一天起。

哈利

德拉科的手指从哈利的眼角滑到他的颧骨,然后停在那里。他的手在发抖,但哈利的皮肤是温热的,那温度沿着他的指尖传上来,一直传到他胸口那个刚才还在坍塌的位置。

德拉科
德拉科

你没有告诉我,

德拉科说,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

德拉科
德拉科

你没有告诉我,你就——

德拉科
德拉科

你欠我的。

哈利

我知道。

哈利
德拉科
德拉科

你欠我一次——一次——

德拉科的嘴唇在抖,下唇抖得厉害,他咬住它,又松开,

德拉科
德拉科

一次告白。你欠我一次告白。

哈利安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他把额头从德拉科的额头上移开,退后了大概两英寸——足够他把德拉科的整张脸收进视野的距离。

德拉科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眼眶红肿,脸颊上全是泪痕,鼻尖发红,嘴唇被咬得充血。他知道自己看起来一塌糊涂,狼狈得不像一个马尔福,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去在乎了。

哈利低下头,吻了吻他的左手手背。

嘴唇贴上皮肤的那一刻,德拉科的手指痉挛了一下。

哈利

我爱你,

哈利

哈利说,嘴唇还贴在他的手背上,声音被他的皮肤闷成了一种震动,

哈利

我从六年级开始就知道了。也许更早。三年级?我不确定。我只知道——

哈利

哈利抬起头,看着德拉科的眼睛。

哈利

我只知道,当我被索命咒击中的时候,我最后想的事情不是关于伏地魔的,不是关于霍格沃茨的,不是关于罗恩和赫敏的。我想的是——

哈利

他停顿了一下,喉咙滚动了一下。

哈利

我想的是,‘我还没有告诉他’。

哈利

德拉科的手从哈利的脸上滑下来,攥住了他的衣领。攥得很紧,把布料拧成了一团。

德拉科
德拉科

你这个——

德拉科的声音在发抖,

德拉科
德拉科

你这个——白痴。伟大的救世主波特。圣人波特。你——你就不能——你就不能躲开那个咒语吗?你就不能——

哈利

我没有躲开,但我回来了。

哈利
德拉科
德拉科

你没有回来!

德拉科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在空房间里炸开,

德拉科
德拉科

你死了!你死了十八个月了!你——

他的声音碎了。和之前一样,碎成了无数片,每一片都扎在他自己的喉咙里。

哈利松开了捧着他脸的手,然后把他整个人拉进了怀里。这次抱得更紧,紧到德拉科的肋骨发出细微的抗议,紧到他能感觉到哈利胸腔里那颗心脏的每一次跳动。

哈利

我在这里,

哈利

哈利说,声音埋在他的头发里,

哈利

我在这里,德拉科。我没有走。

哈利

德拉科把脸埋在哈利的颈窝里。眼泪还在流,但已经没有了声音。他只是安静地、持续地流着泪,像一个被拧坏了的水龙头,关不上了。

哈利的手在他的背上一遍一遍地抚过。从肩胛骨到腰际,再向上,再向下。缓慢的,有节奏的,像潮汐。

德拉科的呼吸慢慢平复了。

他发现自己正在数哈利的心跳。一,二,三,四,五——他数到第二十七下的时候,哈利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哈利

德拉科。

哈利
德拉科
德拉科

嗯。

哈利

如果这是一个梦,你会希望它继续下去吗?

哈利

德拉科沉默了很久。

德拉科
德拉科

会,

德拉科说,声音哑得像一张旧羊皮纸

德拉科
德拉科

我会希望它永远不要醒。

哈利的下巴在他头顶蹭了蹭。

哈利

那就不醒。

哈利

德拉科是被一口水呛醒的。

不,不是水。是空气——他猛地吸进了一口太深的空气,像溺水的人终于被拖上了岸,肺叶剧烈地痉挛着,喉咙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喘鸣。

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那种微微的颤栗,是全身性的、无法控制的剧烈抖动,从核心肌群向四肢蔓延,手指痉挛着攥紧了手底下的——

床单。丝绸的。他自己的床单。

德拉科的意识像一块被打碎的镜子,碎片在慢慢聚拢。他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浸透了冷汗,睡衣黏在身上,头发湿漉漉地贴着额头。

他感觉到了——一只手。

一只温热的手,正在他的背上缓慢地、有节奏地拍着。从肩胛骨到腰际,再向上,再向下。

和梦里一模一样。

德拉科的身体僵住了。

哈利

哈利

一个声音从他头顶传来,沙哑的,带着刚睡醒的毛边,

哈利

嘿,没事了。你在做噩梦。

哈利

那个声音。龙舌兰皂的气味。温热的手掌。

德拉科猛地翻过身来。

哈利·波特——活着的、完整的、有体温的哈利·波特——正半坐在他身边,一只手撑在他的枕头旁边,另一只手还悬在半空中,保持着拍背的姿势。他穿着德拉科

哈利·波特——活着的、完整的、有体温的哈利·波特——正半坐在他身边,一只手撑在他的枕头旁边,另一只手还悬在半空中,保持着拍背的姿势。他穿着德拉科的一件旧睡衣——太大了,领口滑下来露出一截锁骨和肩头——头发乱得像鸟窝,眼镜不知道丢在哪里了,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几乎是黑色的,但里面有光。

有光。

德拉科盯着他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他伸手,手指触上了哈利的颧骨。

温热的。活的。有弹性的皮肤下面有肌肉的张力,肌肉下面有骨骼,骨骼下面是——

哈利

你掐我干什么?

哈利

哈利嘶了一声,但没有躲开。

德拉科的手指停在哈利的脸颊上,指腹感受着那层皮肤下细微的温度变化。

德拉科
德拉科

你是真的。

德拉科说。不是疑问,是陈述。但声音里的不确定让它在句尾微微地上扬了一点。

哈利的表情变了。从困惑变成了一种很柔软的、近乎疼痛的理解。

哈利

我是真的,

哈利

哈利说,然后抬手覆上了德拉科放在他脸颊上的那只手,把那只手翻过来,嘴唇贴上掌心,

哈利

我一直是真的。

哈利

德拉科的掌心感受到了哈利的呼吸。温热的,均匀的,活着的。

德拉科
德拉科

你死了。

德拉科说。这次声音更小了,像一个小孩子在求证一个他不愿意相信的事实。

哈利

我没有,我在这里。我一直在这里。

哈利
德拉科
德拉科

在梦里你——

哈利

那是梦,

哈利

哈利打断了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哈利

那是噩梦。你被魇住了。你哭了大概——

哈利

哈利偏头看了一眼床头的钟

哈利

大概二十分钟。喘不上气。我差点要去叫庞弗雷夫人,但你不让我走——你抓着我的衣服,我掰不开你的手。

哈利

德拉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的右手确实正攥着哈利睡衣的衣角,指节泛白,布料被拧成了一团。

他慢慢松开了手指。布料上留下了几道深深的褶皱。

德拉科
德拉科

对不起,

他说,然后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像一个马尔福,

德拉科
德拉科

我是说——抱歉。我打扰你——

哈利

德拉科。

哈利

哈利叫他的名字的方式让他停了下来。不是命令,不是请求,就只是——一个名字。但那个名字被哈利·波特的声音包裹着,像一颗被软垫接住的珠子,没有摔碎。

哈利

过来

哈利

哈利说,然后张开手臂。

德拉科犹豫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他把自己埋进了哈利的怀里。

哈利的手臂立刻收紧,一只手环着他的腰,另一只手重新回到他的背上,继续那个缓慢的、有节奏的拍抚。德拉科的脸贴着哈利的颈窝,闻到了龙舌兰皂的气味——不是梦里的,是真的,是刚从浴室出来不久的那种潮湿的、温热的气味。

德拉科
德拉科

我做了个梦,

德拉科说,声音闷在哈利的颈窝里,

德拉科
德拉科

我梦到你死了。在一个没有门的房间里。你说——

他的声音卡住了。

哈利

我说什么了?

哈利

哈利问,下巴蹭着他的头顶。

德拉科
德拉科

你说你爱我。

哈利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拍。

哈利

我确实爱你

哈利

哈利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哈利

这有什么好梦的?

哈利

德拉科在他的颈窝里发出一个含混的声音。不知道是笑还是哭。

德拉科
德拉科

你还说你欠我一次告白。

哈利

那我补给你。

哈利
德拉科
德拉科

你已经在梦里补过了。

哈利

那我再补一次

哈利

哈利说,然后把他从颈窝里挖出来,双手捧着他的脸——和梦里一模一样的动作,但这次德拉科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只有眼眶还是红的——直视着他的眼睛。

哈利

我爱你

哈利
哈利

从六年级开始。也许更早。三年级?我不确定。

哈利

德拉科发出一声近乎窒息的声音。

德拉科
德拉科

你在重复梦里的台词。

哈利

那是因为我说的是实话,

哈利

哈利说,拇指擦过他的颧骨,揩掉了一点残留的泪痕

哈利

实话只有一种说法。

哈利

德拉科看着他。看着那双绿色的、有光的、活着的眼睛。

德拉科
德拉科

你当时最后想的是什么?

德拉科问,声音很轻。

哈利知道他在问什么。他知道德拉科问的是那场战役,那个索命咒,那个他差一点就没能回来的瞬间。

哈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很小的笑,嘴角只弯了一点点,但眼睛也跟着弯了。

哈利

我想的是,

哈利
哈利

‘我还没有告诉马尔福那个混蛋我喜欢他。他要是从别人那里听说了肯定要气死。那画面应该挺好看的。’

哈利

德拉科瞪大了眼睛。

然后他笑了。

不是马尔福家那种矜持的、嘴角微翘的社交性微笑,是真正的、从胸腔里涌上来的、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的笑。他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眼泪又差点掉下来——但这次是好的那种。

德拉科
德拉科

你这个白痴

他说,然后伸手揪住了哈利的衣领,把他往下拽

德拉科
德拉科

你这个彻头彻尾的白痴。

他把嘴唇压上了哈利的嘴唇。

哈利的嘴唇很软。比他想象的软。比他在无数个辗转反侧的深夜里、对着天花板想象出来的触感还要软。还带着一点牙膏的薄荷味——他睡前刷了牙,这个细节让德拉科的心脏猛地揪紧了,因为他活着,他活着所以他睡前刷了牙,他活着所以他明天早上还会醒来,他活着所以——

哈利抱着德拉科的手臂收紧了。德拉科一只手扣住了哈利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乱糟糟的头发里。吻加深了,德拉科尝到了自己的眼泪的咸味和哈利嘴里薄荷的凉意。

他们分开的时候,两个人的呼吸都有些不稳。

哈利的前额抵着他的,鼻尖碰着鼻尖。

哈利

你看

哈利

哈利轻声说,气息拂过他的嘴唇,

哈利

我在这里

哈利

德拉科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次。肺叶舒展,心跳平稳,胸腔里那个压了十八个月的东西——不,不是十八个月,是更久的,是从六年级就开始了的,是从三年级就开始了的,是从他第一次在摩金夫人长袍店看到那个绿眼睛的男孩说“你也是霍格沃茨的新生吗”就开始了的——终于,终于松开了。

德拉科
德拉科

你在这里

德拉科重复道。

声音很轻。但这一次,它没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