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成风是个雷厉风行的人。说了要去提亲,第二天就开始准备了。
聘礼单子是温婉清列的——黄金百两、白银千两、丝绸百匹、茶叶十箱、酒坛二十坛,还有百里家祖传的一对玉如意。百里东君看了单子,觉得太多了,温婉清说不多,沈家是大户人家,聘礼少了寒碜。百里东君又说沈清辞不在乎这些,温婉清笑了,说她在不在乎是一回事,百里家做不做是另一回事。
三月十八,宜嫁娶、纳采、问名。
百里成风带着百里东君和聘礼,一路向北,去北阙沈家提亲。沈清辞没有同行,她提前一天回了沈家。百里东君本想陪她去,她说不用,有些话要单独跟父亲说。百里东君没有坚持,他知道沈清辞不是那种需要人陪着才能面对家人的人,她离开沈家是一个人,回来提亲也是一个人。
沈鹤亭在沈府门口迎接他们。他穿了一件绛紫色的锦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年轻了几岁。他看见百里成风,拱手笑了笑;看见百里东君,目光多停留了一瞬,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正厅里,两家人坐下来,茶过三巡,百里成风开门见山。“鹤亭兄,我今天来,是为我家东君求娶令嫒清辞。”
沈鹤亭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放下茶碗,看着百里东君。“你要娶的是清辞,不是清歌?”
“是清辞。”百里东君站起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请伯父成全。”
沈鹤亭沉默了片刻,笑了。“清辞昨天回来了,跟我说了你们的事。她说你对她很好,每天给她煎药、送药、看着她喝完,再喂一颗蜜枣。她说你替她开了酒肆,替她画了招牌,替她扎了上元节的兔子灯。她还说,你喝了三生醉,梦见的是她。”
沈鹤亭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看着百里东君。“我这个女儿,从小就倔。她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认定的人,也是一样。你既然入了她的眼,我拦也拦不住。”
“聘礼我收了,日子你们定。”
百里东君愣了一瞬,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多谢伯父。”
沈鹤亭摆了摆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语气淡淡的。“别叫伯父了。”
百里东君直起身,看着他,张了张嘴。“爹。”
沈鹤亭端着茶碗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他没有擦,就那么看着那几滴茶水,沉默了很久。百里东君看见他的眼眶红了,可他没有落泪,只是端起茶碗一饮而尽,把空碗放回桌上,声音有些发涩。“好。”
那天下午,百里东君在听竹轩见到了沈清辞。她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支旧的白玉兰簪,对着阳光看。玉质发黄了,簪头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可她不觉得它旧了,因为新的那支在她发间簪着。
百里东君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
“我爹同意了。”他说。
“我知道。”
“日子定在五月初八,还有不到两个月。”
沈清辞放下那支旧簪子,看着他的眼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照得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百里东君,你紧张吗?”
“不紧张。”百里东君说,“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沈清辞低下头,嘴角翘了起来。百里东君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不凉了,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那种温热的、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温度。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了眼睛。
“沈清辞。”
“嗯。”
“以后可以天天见了。”
沈清辞没有说话。她把手指收拢,和他的十指相扣,握得很紧很紧。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飞快。温婉清忙着筹备婚礼,从嫁衣到喜宴,从宾客名单到场地布置,事无巨细,亲力亲为。百里东君每天早上去听雪轩看沈清辞,傍晚去醉仙楼后院学酿酒,晚上回府试婚服。婚服是大红色的,绣着金线的龙凤呈祥,他穿上站在铜镜前,觉得镜子里的那个人不像自己,像一个即将成为别人丈夫的人。
沈清辞的嫁衣是温婉清请了乾东城最好的绣娘做的,大红色的,绣着百鸟朝凤,金线银线交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沈清辞试穿那天,百里东君没能看见。温婉清说“婚前不能见面”,把他关在了门外。他趴在门缝上往里看,只看见一片红色晃来晃去,听见沈清辞和他娘的笑声。
沈清辞在笑。不是淡淡的那种,是真真切切的、从心底里发出来的、像银铃一样的笑声。他从来没有听过她这样笑。
四月初八,距离婚期还有整整一个月。
沈清辞的咳疾在陈大夫的药和百里东君的蜜枣双重作用下,终于好了。陈大夫最后一次来把脉,说肺脉已经不虚了,寒气也拔得差不多了,以后注意保暖,不要再着凉,就不会再犯了。百里东君听了,高兴得差点没把陈大夫抱起来转三圈。他转头看沈清辞,沈清辞低着头,嘴角翘着,没有看他,可她的耳朵红了。
那天傍晚,两个人在醉仙楼后院喝了一壶东风破。酒是百里东君酿的,沈清辞说比上次更好,酒体更醇厚,回味更悠长。百里东君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你心情好。心情好酿出来的酒,和心情不好酿出来的酒,味道不一样。
百里东君看着她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边的侧脸,忽然想起一件事。“沈清辞,你还有没有什么瞒着我的?”
沈清辞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有。”她说。
“什么?”
沈清辞放下酒杯,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放在石桌上。是一只玉镯,白玉的,温润细腻,和她发间那支白玉兰簪是一对。她看着那只玉镯,声音很轻很轻。“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她说,等你遇到那个对的人,就把镯子送给他。”
沈清辞拿起玉镯,拉过百里东君的右手,套在了他的手腕上。玉镯不大不小,刚好合适,像是专门为他打造的。
“我娘在天上看见了,她会高兴的。”沈清辞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照得她的眉眼温柔得像一幅工笔画。
百里东君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玉镯,白玉温润,贴着他的皮肤,像她手指的温度。他把沈清辞的手握在掌心里,十指相扣。
“你娘会高兴的。你嫁的人,是个好人。”
沈清辞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