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是用来杀人的。而她握住刀的那只手,是被他握住的手。
天启二十三年,冬月二十。
萧旻在赤王府的第三日。
连续两日的调养让他的身体恢复了一些——至少能不用拐杖走上一段路了,膝盖虽然还是疼,但不再是那种锥心刺骨的疼。张老每日来换药,每次都啧啧称奇,说从没见过伤成这样还能恢复这么快的人。萧旻没有说话,只是在心里想:死牢里三年都撑过来了,这点疼算什么。
但真正让他感到变化的不是身体。
是他开始认路了。
从听雪院——这是他自己给院子取的名字——到正厅,要经过一道月洞门、一条抄手游廊、一座假山。从正厅到后院,要穿过一片竹林、一座石桥、一间废弃的花厅。赤王府比他想象的大得多,也比他想象的安静得多。
仆从们见了他都垂首行礼,叫他“萧公子”。
萧公子。
他还不太习惯这个称呼。每次有人这样叫他,他都要愣一下,才反应过来叫的是自己。萧旻——这个名字像一件借来的衣裳,穿在身上,总觉着哪里不太合身。
但穿着穿着,也许就合身了。
今日萧羽不在府中。
周牧说殿下一早就进宫了,要晚些才回来。走之前留了话,说让萧公子在府中静养,等他回来有要事相商。
萧旻在听雪院里坐了一个上午。
阳光很好,虽然冷,但晒在身上暖融融的。他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周牧给他垫了一层厚厚的棉垫——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院墙上那只橘猫晒太阳。那只猫胖得像个球,趴在墙头上一动不动,只有尾巴尖偶尔甩一下,证明它还活着。
萧旻看着那只猫,忽然觉得很羡慕。
猫不需要想任何事情。饿了就吃,困了就睡,晒太阳的时候就是纯粹地晒太阳。不像人,晒太阳的时候脑子里还转着无数个念头——
萧羽进宫做什么?
太子那边查到了什么?
谢九安说“半个月”是什么意思?
他的身份还能藏多久?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打转,像磨盘一样碾过来碾过去,碾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萧公子。”
周牧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萧旻回过神,看到周牧手里捧着一套衣裳——墨蓝色的,叠得整整齐齐。
“殿下让人送来的,”周牧说,把衣裳放在石桌上,“说让您换上,下午在后院练功房等他。”
练功房。
萧旻想起萧羽说过的话——“然后学武”。
这么快?
他拿起那套衣裳展开来看。是一件墨蓝色的武袍,窄袖收腰,下摆开衩,便于活动。面料是厚实的棉缎,里衬夹了一层薄棉,既保暖又不妨碍动作。武袍旁边放着一双薄底的练功靴,也是墨蓝色,靴底纳了防滑的纹路。
尺寸比之前那件月白色长衫合身得多。
萧旻换好衣裳,跟着周牧穿过竹林和石桥,来到后院最深处的一座独立建筑前。那是一座青砖灰瓦的平房,门楣上没有匾额,但门很重——周牧推门的时候,萧旻注意到他用了不小的力气。
门后是一个宽敞的空间。
地上铺着厚厚的木地板,打磨得光滑如镜。四面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兵器——刀、剑、枪、戟、鞭、锏、锤、叉,从最常见的到最冷门的,几乎囊括了十八般兵器。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放着茶具和一叠干净的布巾。墙角立着几个人形木桩,身上布满了刀砍斧凿的痕迹,看起来被摧残了很多年。
练功房的中央,站着一个人。
萧羽。
他换了一身玄色的武袍,长发用一根玉簪束起,露出一截苍白的后颈。听到门响,他转过身来,手里握着一样东西——
一柄刀。
不是那种花哨的、镶金嵌玉的装饰刀,而是一柄实实在在的、用来杀人的刀。刀身不长,约莫两尺出头,刃口泛着冷白色的光,刀背厚实,刀柄缠着黑色的绳结,握在萧羽手里,像长在他手上一样自然。
“来了?”萧羽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的目光从萧旻的脸上扫到脚上,又从脚上扫回脸上,在那个过程中,萧旻注意到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武袍很合身。
萧旻知道萧羽在看什么。
墨蓝色的衣料衬得他的银发格外醒目,像是深海里翻涌的浪花。窄腰的剪裁勾勒出他过分单薄的身形——三年牢狱把他的身体消耗得只剩一副骨架,武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旗杆上飘的一面旗。但他的站姿很直,那种直不是后天训练出来的挺拔,而是一种刻在骨血里的、从大胤皇族血脉里带出来的傲骨。
萧羽的目光在那副骨架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
“过来。”
萧旻走过去。木地板踩上去有一种微妙的弹性,和踩在青石板上的感觉完全不同。他走到萧羽面前,停下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尺。
萧羽把手里的刀递了过来。
“先看看。”他说。
萧旻接过刀。
比他想象的重。
刀柄握在手里的触感陌生而真实——粗糙的绳结摩擦着掌心,刀刃的重量往下坠,迫使他不得不收紧指节来稳住。他低下头,看着那柄刀,看到刀刃上映出自己的脸——苍白的、银发的、右颊有一道疤的脸。
“知道这是什么刀吗?”萧羽问。
“短刀,”萧旻说,“刃长两尺出头,适合近身搏杀。刀背厚实,劈砍有力,刀尖微翘,也可以刺。形制偏北方的路数,和南方的柳叶刀不一样。”
萧羽挑了下眉。
这个反应出乎他的意料。他本以为萧旻从未接触过兵器,连基本的常识都没有。但萧旻不仅知道这是短刀,还知道形制、流派、用途——这种认知水平,不是一个普通亡国皇孙应该具备的。
“你怎么知道的?”萧羽问。
萧旻的目光从刀刃上移开,看向远处。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下面藏着的东西,像冰层下的暗流。
“我父皇……大胤的皇帝,”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件很久远的事,“他喜欢兵器。御书房里有一面墙,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刀剑。我小时候常去那里玩,他每把刀都会给我讲来历、形制、铸造工艺。”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后来那把火烧起来的时候,那面墙上的刀剑一把都没留下来。”
萧羽沉默了一瞬。
他没有说“节哀”,没有说“都过去了”,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因为那些话都是假的——节哀不会让哀痛减少,过去了不会让伤疤消失,安慰在巨大的失去面前苍白无力。
他只是伸出手,覆上了萧旻握刀的手。
“那你应该知道,”萧羽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刀是用来做什么的。”
萧旻看着两个人交叠的手。萧羽的手指扣在他手背上,指节微微用力,带着他的手腕往上抬了抬,使刀尖对准前方——对准那个人形木桩。
“杀人。”萧旻说。
“对,”萧羽说,松开了他的手,退后一步,“刀不是用来好看的,不是用来收藏的,不是用来在御书房墙上挂着落灰的。刀唯一存在的意义,就是杀人的时候比徒手更快、更干净、更利落。”
他走到兵器架前,取了一柄和萧旻手中那柄几乎一模一样的短刀。
“你不需要学那些花哨的套路,”萧羽握着刀,刀刃朝下,刀背朝上,做了一个简单的下劈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你只需要学会一件事——在最短的时间内,用最快的方式,让对面的人彻底失去行动能力。”
萧旻看着那个下劈的动作,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火光。
血。
一个北离的士兵举起刀,刀刃在火光中闪了一下,然后——
落下。
他猛地闭上了眼睛。
“萧旻。”
萧羽的声音像一根针,刺破了那个画面。萧旻睁开眼睛,发现萧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有些危险。
“你刚才看到了什么?”萧羽问。
萧旻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没什么。”
萧羽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有拆穿。他侧身,站到萧旻身后,左手按上萧旻的右肩,右手握住萧旻握刀的右手,带着他的手臂,慢慢地、缓缓地,做了一个下劈的动作。
那个姿势——
太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