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鬼哭渊。
这是一个没有任何树木、没有任何水源、没有任何生命的山谷。地面是黑色的,碎石散落一地,像被火烧过,又像被血浸泡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的味道,从地底渗出来,让人忍不住想吐。
二十个无名者站在山谷的入口处,面前是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
慕家教习慕子蛰站在他们面前,脸上挂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笑。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苏暮雨和苏昌河身上,停顿了一瞬。
那一瞬让苏昌河心里一沉。
他感觉到了什么。
“规矩你们都知道了。”慕子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二十个人进去,一个人出来。时限三天。出来的,赐苏、慕、谢三家之姓。出不来的——”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出不来的,没有活着出来的机会。
“走吧。”
二十个人开始往山谷里走。苏昌河和苏暮雨并肩走在一起,谁也没有说话。
走了一段路,苏昌河忽然拉了拉苏暮雨的袖子。
“暮雨。”他的声音很低,“我们会一起出来的。”
苏暮雨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昌河笑了。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很奇怪——明明是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但他一点都不害怕。不是因为他不怕死,而是因为身边这个人在。
只要苏暮雨在,他就不怕。
鬼哭渊的第一夜,一切就变了味。
苏昌河预料到了那些人会联手,但他没想到他们会这么快。刚入谷不到两个时辰,其他十八个人就达成了某种默契——先杀了苏暮雨和苏昌河,再解决他们内部的事。
原因很简单。
苏暮雨和苏昌河太强了。
只要他们活着,其他人就没有任何机会。
苏昌河不是一个容易被感动的人。在暗河长大的孩子,早就学会了把“感动”这两个字从字典里划掉。但当他站在那片黑暗的山谷里,看着十八个人从四面八方涌向他们的时候,他听见苏暮雨说了一句话。
“跟紧我。”
就三个字。
但那三个字里有一种东西,让苏昌河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原来被人护着的感觉,是这样的。
刀光在黑暗中炸开。
苏暮雨的剑很快。不是苏昌河那种快——苏昌河的“快”是狠,是一刀毙命、不留后路的那种快。苏暮雨的“快”不一样。他的剑像他的人一样,沉默,克制,但在最需要的时候,会爆发出让人窒息的凌厉。
苏昌河在他身后,守住两侧和身后的敌人。
两个人背靠着背,像一个完整的圆,没有破绽。
一个人冲上来,苏暮雨的剑划开了他的喉咙。
两个人从侧面包抄,苏昌河的匕首刺穿了第一个人的心脏,然后回身一刀,削掉了第二个人的半边脸。
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五个人……
苏昌河记不清自己杀了几个。他只知道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肾上腺素在血管里疯狂地冲撞。他的衣服被血浸透了,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他的左臂被划了一道口子,皮肉翻卷着,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是不停地挥剑。
杀了一个,还有下一个。
杀了下一个,还有下一个。
苏暮雨始终在他身边,那道沉默的身影像一面墙,替他把所有的刀锋都挡在了外面。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年他被人推下山崖,苏暮雨把他从碎石堆里拉出来的时候,他的腿骨断了,走不了路。苏暮雨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一步一瘸地往回走。
那天的月光,从云层里漏下来,落在那个人沉默的脸上,像一层霜。
苏暮雨说,你死了,就没人陪我吃饭了。
苏昌河当时觉得那是一句挺矫情的话。
现在他觉得,那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话。
“还剩两个。”
苏暮雨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了回来。苏昌河抬头看去,最后两个人已经跑远了,消失在那片黑色的碎石堆后面。
他没有追。
因为在那两个人身后,他看见了别的——一条路。
通向外面的路。
只要走完它,他们就赢了。
苏昌河站在那条路上,却没有迈出脚步。
苏暮雨走到他身边,侧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苏昌河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匕首。刀刃上全是血,暗红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从骨头里、从比骨头更深处的地方,渗出来的一种疲惫。
他想起了很多东西。
想起三年前那个被推下山崖的夜晚,月光,碎石,血,和那只伸过来的手。想起这两千多个日夜里的每一次并肩作战,每一次沉默的注视,每一次他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都会在余光里捕捉到那道影子。
他不知道那算不算友情,他没有学过这个词。在这个世界里,没有友情这种奢侈的东西。
但他知道一件事。
不能让苏暮雨死。
哪怕要他死。
苏昌河把匕首调转了方向,刀尖对准自己的胸膛。
“你干什么?”苏暮雨的声音忽然变了,像一把被绷到极致的弓。
“你还我人情。”苏昌河说,声音沙哑,“上次你从那个悬崖底下把我捞上来,我欠你一条命。今天,还你。”
他用了一个很轻的词,“还”。
但苏暮雨的手比他快。
那只沉默的手在半空中拦住了他,五指扣住了他的手腕,力气大得像铁钳,让他一动都动不了。
苏昌河抬起头,看见苏暮雨的脸。
那双向来冷淡的眼睛里,燃烧着他从未见过的情绪。那里面有愤怒,有不解,还有一种更深、更浓、更炽烈的东西——那种东西的名字,苏昌河后来花了很多年才想明白。
叫做在乎。
“苏昌河。”苏暮雨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很低,“你听我说。”
苏昌河没有动。
“在这个世界上,想杀死你的人很多。”苏暮雨说,一字一句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你不能自己当其中之一。”
苏昌河的眼眶红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红,而是从更深的地方、从更冷的地方渗出来的红,像地底深处的岩浆,被压了几千年几万年,终于找到了一个裂缝,想要往外涌,但又被死死地压了回去。
“规矩是只能活一个。”苏昌河的声音在发抖,“如果我们两个都出去,都会死。”
“那就一起死。”苏暮雨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昌河怔住了。
“死在外面,死在暗河,死在鬼哭渊,对我来说没有区别。”苏暮雨看着他,“但如果死的时候身边是你,我觉得挺好的。”
那一瞬间,苏昌河觉得自己好像被人狠狠地在胸口捶了一拳,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把匕首扔在了地上。
“走。”苏暮雨蹲下来,背对着他,“上来。”
“你说什么?”
“你的腿伤了,走不了路。”苏暮雨的声音依然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