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晏本想走的。
她告诉谢征那些消息,是出于一个君王对苍生的考量,也是出于——她不愿深究的原因。
如今话已带到,他既已知晓,她便该回西陵去了。
浅浅和宝儿还在边境等她,朝中还有一堆事要处理。
“既如此,”凌晏站起来,“告辞。”
谢征没有动。
他坐在炕沿上,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按着胸口的伤。
然后他动了一下。
很轻的动作——他想站起来送她,但膝盖刚离开炕沿,整个人就晃了一下。
他伸手扶住炕桌,桌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茶碗晃了晃,倒了,凉茶水淌了一桌。
谢征没有管那些茶水。
他低着头,一只手死死撑着桌面,另一只手按在胸口。
呼吸变得又急又浅,像是每一口气都要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
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在烛光下亮晶晶的。
“谢征?”凌晏停下来,回头看他。
“没事。”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伤口扯了一下。”
他说没事,但他没有完全站起来。
他就那样撑在桌上,肩膀微微塌着,像一堵快要倒的墙硬撑着不让自己垮下去。
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领口松开的地方露出绷带,绷带边缘隐约透出一片淡红——伤口又裂开了。
凌晏站在门口,看着他。
她见过战场上的谢征。
站在城墙上,隔着箭雨和烽烟,一个人抵千军万马。
她见过棋盘前的谢征。
三天没合眼,手在发抖,但落子的时候稳得像钉在桌上。
她没见过这样的谢征。
靠在桌上,喘着粗气,连站都站不稳。
像一把被人用钝了的刀,刀锋还在,但握刀的人已经没有力气举起来了。
“你坐下。”凌晏说。
谢征没有动。
“坐下。”她又说了一遍,语气比刚才重了一些。
谢征慢慢坐回炕沿上。
动作很慢,慢得像一个七八十岁的老人。
坐下去的时候,他闭了一下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忍什么。
凌晏走回来,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伤到底多重?”她问。
“不碍事。”
“到底多重?”
谢征沉默了一会儿。
“胸口那道口子还没长好,”他说,声音很低,“右肩的箭伤见骨了,左腿被刀划过一刀,走路使不上劲。”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凌晏。
那张苍白的脸上,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求助不是示弱,是一种“我知道自己现在很没用”的坦然。
“大夫说至少要养一个月,”他说,“现在才过了不到十天。”
凌晏看着他。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
十天前他在落雁坡被五十个人围杀,身上带着这些伤,被一个杀猪女郎救到家中。
才过了十天,他就从炕上爬起来,在衙门里跪着跟县令顶嘴,现在又准备去管长信王的事。
“你这个样子,”凌晏说,“还想管临安的事?”
“管不了也得管。”谢征说。
他的声音很平,但凌晏听出了里面的东西——不是逞强,是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