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过种满梧桐树的林荫道,月光透过叶缝筛下来,在江见月侧脸晃出一片斑驳。江见星盯着他握方向盘的手——指节分明,指腹带着层薄茧,是常年翻书握笔磨出来的。无名指上那枚素圈银戒磨得发亮,是爸妈留下的,戴了这些年,边角都圆了,像块养熟的玉。
副驾储物格里露着半截CD盒,Pink Floyd的《The Dark Side of the Moon》,是江见星上个月淘的绝版货,上次在家听了一半随手扔车里,这会儿被江见月仔细收着,边角都没折着。
“想啥呢?”江见月侧头看他,眼底带着笑,左边嘴角那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这是他俩少数像的地方,只不过江见星的梨涡更显,笑起来像藏了颗糖。
江见星被抓个正着,耳尖发烫,慌忙瞟向窗外。路边贵族中学早熄了灯,只剩门卫室亮着孤灯。想起小时候在这学校小学部,江见月总被老师夸“稳重”,他却是出了名的“小魔王”,上课往同桌书包塞青蛙,下课爬树掏鸟窝,每次都是江见月拿着检讨书,牵着他去办公室认错。
“没、没啥,”他磕巴着,手指无意识抠着风衣袖口的牛角扣——这扣子去年冬天被他玩雪拽掉了,后来是江见月戴着老花镜,在书房缝了半小时才补上,针脚密得像机器扎的,“就想张妈的红豆汤,会不会太甜。”
江见月低笑出声,指尖在方向盘上轻点,节奏轻快,像在打《Comfortably Numb》的鼓点——那是江见星常哼的曲子。“放心,特意让她少放了半勺。”他顿了顿,侧头看眼江见星紧绷的侧脸,补了句,“上周你喝到最后,把沉底的桂花蜜扒到一边,我瞧见了。”
江见星“哦”了一声,心里像被啥轻轻撞了下。就那么几秒的事,这人也记着。
风从半开车窗钻进来,带着秋凉,卷得江见星额前碎发乱飘。他把江见月的风衣裹紧了些,鼻尖萦绕着熟悉的雪松香——是江见月书房的香薰,说是法国带回来的精油,能静心。江见星总觉得,这味道就像江见月本人,清冷里裹着点暖,好比他藏在书里的书签,全是江见星随手画的涂鸦,却被仔细压在《恶之花》某一页。
前头红灯亮了,车子慢慢停下。江见月伸手从副驾储物格里翻出个小盒子递过来:“给你的。”
盒子是深棕绒布面,边角绣着银星轨,是江见月常去的那家文具店包装——他总说“礼物得配得上心意”,连包装都要亲自挑。江见星愣了下,打开一看,是枚玳瑁色吉他拨片,边缘磨得溜光,背面刻着个小“星”字,旁边还有行极小的法语:“Étoile brûlante(炽热的星)”。
这是他念叨半个月的限量版,上周去琴行问,老板说全欧洲都断货了,是法国一个老匠人手工做的,一年才出五十枚。“你……”
“托布鲁诺叔叔找的。”江见月没等他说完,转头看向前方红灯,语气淡得像说今天天气,“别总用塑料片,伤琴弦。你那把Gibson,弦距本来就低,经不起折腾。”
布鲁诺是爸在法国的老友,开着家古董乐器行,江见星小时候跟着学过半年吉他。
江见星捏着拨片,指尖能摸到玳瑁的温润,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涌得更凶了,像块糖泡在温水里,慢慢化开来,甜得发腻,又带点酸。他想起十岁生日,想要橱窗里那把限量玩具吉他,江见月省了三个月零花钱,生日那天捧回来,包装盒上还沾着雪——那天特冷,江见月跑了三家店才找到,回来耳朵冻得通红,却笑说“快试试,音色老好了”。
“哥,”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不用总这样。”
江见月转头看他,路灯照在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睫毛长,像两把小扇子,垂下来能遮住眼底情绪。“哪样?”
“就是……”江见星挠挠头,说不清。就是总把他随口说的话放心上,总把他想要的悄悄备好,总在他闯祸后先收拾烂摊子,再温温柔柔教训他。上周他在酒吧跟人起冲突,把人手表摔了,江见月赶来先替他赔了钱,回家路上才说“下次别这么冲动,伤着自己咋办”,语气里没责备,全是后怕。
这样的好,让他有时候心慌,怕自己习惯了,就离不开了。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动起来,往半山腰的老宅开。沿途过片竹林,月光穿竹影晃在车身上,像小时候江见月拿手电筒在墙上照的皮影戏。
江见月没再问,轻轻“嗯”了声,像说“知道了”,又像说“没关系”。他开了车载音响,没放江见星常听的摇滚,是德彪西的《月光》,钢琴声透透亮亮的,像月光落水里,一圈圈荡开。
“下周勒梅尔那小组讨论,我让助理把资料发你邮箱了,”江见月忽然开口,眼平视着前路,“里面有几个案例,是你上次说感兴趣的新能源领域,瞧瞧,说不定能用。”
江见星“哦”了一声,心里门儿清,江见月哪会知道他对啥领域感兴趣,无非是翻了他的专业课表,又查了勒梅尔的研究方向,特意找的资料。就像高中时,他说讨厌数学,江见月就把微积分公式写成吉他和弦样,贴在他琴盒上。
车子拐进熟悉的车道,张妈早站门口等了,裹着厚外套,手里还攥着条毯子。“少爷们回啦,”她笑着迎上来,接过江见月手里的公文包,“汤刚盛出来,热乎着呢。”
江见星下车,脚边不知啥时多了双棉拖鞋,是他的码,绒毛蓬蓬的,显然张妈早备好的。他低头换鞋,听见江见月跟张妈说“让厨房明天弄点清淡的,见星最近上火”,心里忽然定下来。
管它习惯不习惯,离不开又咋样。
至少现在,车停在家门口,锅里甜汤冒热气,身边的人正弯腰替他把风衣挂衣架上,指尖不小心碰到他肩膀,带着点微凉的暖。
这样就挺好。
他抬头看江见月,对方刚好也转头看他,浅褐色的瞳孔里映着客厅暖光,像盛着一整个冬天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