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祁春是被钟声吵醒的。
那个钟挂在楼下大厅里,每到整点就响,沉闷的声音穿透地板和墙壁,震得床板都在抖。
他翻了个身,把枕头捂在脑袋上,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户照进来。
祁春坐起来,愣了好一会儿。
几点了?
他看了一眼床头的座钟,8点半。
十点的课。
来得及。
不过话说回来,居然睡了这么久。
昨天上完课吃了个饭就睡了。
居然睡到了现在。
昨天下午忘了去图书馆了,今天一定去!
他从床上爬下来,走到衣柜前面。
里面挂着一排衣服,整整齐齐的。
红的、蓝的、深绿的、紫的。
和身上差不多,华丽上衣,柔软羊毛衫、气派披风。
然后是短裤。
各种颜色的短裤。羊毛的、棉的、丝绒的。
祁春伸手摸了摸,料子确实好。
但再好也是短裤。
他随便扯了一件深蓝色的出来,扔在床上,转身的时候余光扫到镜子。
镜子挂在门后面。
祁春停下来。
镜子里有个人。
个子不高,瘦得像根竹竿。
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衣,昨天睡觉没脱,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锁骨。
皮肤白得不正常,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白,是没见过太阳的白,白得发青,能看见底下细细的血管。
头发是浅黄色的,长到耳垂下,乱糟糟地搭在肩膀上。
左边那撮刘海尤其长,垂下来把小半张脸都遮住了。
祁春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伸手拨开刘海。
刘海底下的那张脸完整地露出来。
没什么血色。
带着一点天然的忧郁感。
最引人注目的是眼睛。
两只眼睛颜色不一样。
右眼是黑色的,很深的黑。
左眼—
白色的。
一种很干净的的白。
像冬天早上窗户结的霜。
他闭上右眼,只用左眼看。
镜子里自己的脸模糊了一点,但其他的
没有区别。
这只眼睛看得见,和右眼一样看得见。
祁春把刘海放下来,重新遮住左眼。
镜子里那张脸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半遮半掩,神秘兮兮的。
他对着镜子笑了笑。
好看吗?
好看。
一种……不太真实的好看。
像画里走出来的人,或者梦里才会出现的脸。
五官的线条太柔和了,轮廓太精致了。
分不清男女。
原主的记忆里,有人在追求他。
怪不得。
配上这身病恹恹的气质,破碎感满满。
祁春转身去穿衣服。
边穿边想。
昨天晚上他试过回忆原主的记忆,翻来覆去地想,但
那些记忆像是被人打碎了。
零散。
现在在想
原主的记忆里关于这只眼睛的信息
却是空白的。
原主自己可能确实不知道这只眼睛是白色的
毕竟他被关在地下那么多年……
祁春把扣子系好,披上披风,在镜子前转了一圈。
很拉风。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
蹲下来翻了翻柜子最底层,找到了两箱东西。
木箱子,不大,但沉甸甸的。
打开盖子的时候,金灿灿的光差点晃瞎他的眼。
金币。
满满两箱金币
两箱金币,一箱大概有个几百枚。
嗯……
这个世界的神职人员也是人吗?是人就有弱点。
老师也是人,是人就喜欢钱。
如果他拿出几枚金币,塞给占星术老师,让老师别在课上占卜他……
呃
不行。
太冒险了。
万一贿赂被发现了,下场比冒充贵族好不到哪去。
而且他连占星术老师是什么性格都不知道,万一是个刚正不阿的,当场举报他,那就全完了。
算了。
先看看情况再说。
祁春把箱子盖上,塞回柜子最底层,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先去图书馆。
图书馆还是昨天那间。
早上没什么人。
祁春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在书架间转了一圈,找到“占卜”。
占卜类的书不多
他随便抽了一本基础区的,翻开第一页
“万物皆有命。命者,定数也。不可改,不可逆,不可逃。”
好家伙,上来就宿命论。
“凡人一生,不过是被时间之神编织好的丝线,从起点到终点,无一遗漏。”
“占卜之术,即是窥探丝线的走向。但窥探本身,亦是丝线的一部分。”
“故占卜者不可妄言未来,不可强行改变,不可……”
巴拉巴拉
废话真多
祁春翻了一大页。
“时间之神座下有七位神使,各司其职。”
“命运、死亡、战争、爱欲、智慧、财富、灾厄。七位神使的眼睛散布人间,用以观察凡人的一举一动。”
“拥有神使血脉之人,被称为‘神之眼’。他们身上会出现神使的特征,奇特的胎记、甚至翅膀或鳞片。”
“神会通过这些血脉者观察人间,并给予恩赐。有些‘神之眼’拥有强大的魔法天赋,有些则拥有超乎常人的财富或权力。”
“贵族们大多声称自己是神的后裔。事实上,所有的贵族血脉都或多或少混杂着神使的血统。”
祁春把书合上。
“神之眼”。
原主的异瞳和美貌算不算?
原主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太少了。除了能认字、能活着,其他几乎什么都不会。
那些常识性的东西,什么神,什么魔法,在原主的记忆里全是一片空白。
当然也可能是他用不了这类原主记忆的原因
反正
什么都得从头学。
占星教室在楼上
祁春爬上去的时候腿又开始抖了,扶着墙喘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
这破身体。
教室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祁春走进去的时候,有几道目光扫过来。
他假装没看见,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教室里坐着的差不多都是昨天课上那些人。
他一眼扫过去
伊凡·伯纳德坐在正中间
讲台上站着一个女人,穿着深紫色的长袍,头发是银灰色的,梳成一个髻,用一根黑色的簪子别住。
她面前摆着一个水晶球,里面雾蒙蒙的,像是装了一团没散开的云。
旁边飘着一堆卡牌。
围着她的脑袋慢慢转,像行星绕着太阳。
祁春盯着那些卡牌看了好几秒。
卡牌背面是深蓝色的,印着某种花纹,正面朝里。
这就是占星术教授。
祁春飞快地回忆了一下原主的记忆没有。
关于这个教授的记忆是空白的。
原主上过占星术课吗?上过吧。但那些记忆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只剩下一片模糊。
教授说话了。
整间教室都安静了。
“神的孩子们。”
她的目光扫过教室,在每个学生脸上停了一瞬。
祁春的心跳漏了一拍。
“今天,我们来学习占卜的初步,视界。”
她把手放在水晶球上,轻轻摩挲了几下。水晶球里面的雾气开始翻滚,像漩涡。
“每个人都将看到自己的未来。可能是一瞬,可能是一段。可能是清晰的画面,可能是模糊的感觉。不管看到什么,都是时间之神对你的启示。”
祁春的后背开始冒汗。
占卜。
这就是占卜。
原主就是在这节课上被占卜出了身份,然后
“从你开始。”
教授指了指第一排的一个女生。
女生站起来,走到讲台前,把手放在水晶球上。
她的表情很紧张,手指微微发抖。
过了大概十秒,她抬起头。
“我看到了……金币。很多金币。”
教授点了点头,从身边飘浮的卡牌里随手一抽。
那张牌飞到她手里,她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
“财富之路,需警惕贪婪。”
女生红着脸下去了。
下一个。
“我看到了……一只猫?”
“不错。智慧之神在眷顾你。”
下一个。
“我看到了……一条河。”
“远行。新的开始。”
一个接一个。
教授的语气始终平淡,像在念课文。
不管学生说什么,她都能从卡牌里抽出一张,再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解读。
祁春坐在后面,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不就是塔罗牌吗?
上辈子他在网上见过
那些神神叨叨的博主,摆一堆花花绿绿的牌,说一堆,反正怎么说都说得通,怎么解读都不会错。
如果真的能占卜出什么,还用得着这些?
直接说不就行了?
他又想起原主的记忆,但占星术老师占出了原主撒谎。
就在这节课上。
不对。
占星术老师没有主动占卜原主。是有人要求的。
那几个贵族学生。他们怀疑原主,要求老师用占星术验证。
所以
占星术可能真的能占卜出真相,但需要有人提出具体的问题。
好像是废话。
祁春稍微放松了一点。
只要没人当场要求验证他的身份,他就能糊弄过去。
“你。”
教授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是最后一个。
祁春站起来,走到讲台前。
水晶球就在他面前,雾蒙蒙的,里面的雾气缓缓翻滚。
他看了一眼教授。
教授正看着他,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祁春把手放在水晶球上。
凉的。
他盯着水晶球看了五秒。
十秒。
二十秒。
什么都没看到。
也什么都没感觉到。
祁春的脑子一片空白。
我就知道。
教室里开始有人小声嘀咕。
“他不会什么都看不到吧?”
“嘘。”
他想起原主是怎么死的。
……
不能在这里露馅。
他抬起头,看着教授。
“教授。”
“我想的家族是长胜不衰的。”
“我看一片曙光。”
教室里安静了。
教授挑了挑眉。
“看来你学得不错。”教授说。
她从飘浮的卡牌里抽出一张,看了一眼。
然后她的表情变了。
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变化。
她的眉毛微微皱起,嘴唇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什么。
祁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教授看着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很久。
很久。
久到祁春觉得自己要被看穿了。
然后她说:
“好孩子。”
声音比之前轻了一点。
“不管你以前如何,我有预感,你会变得光明。”
祁春愣住了。
教室里也愣住了。
这句话的分量和之前那些“财富之路”、“智慧眷顾”、“远行开始”完全不同。
这不是模棱两可的套话
“你会变得光明。”
什么意思?
教授没有解释。
她挥了挥手,示意祁春回去坐下。
祁春转身往座位走。
他的腿有点软,但这次不是身体虚弱,是兴奋
他赌对了。
塔罗牌那套东西,在这个世界也能用。
说一些听起来高大上但实际上什么都没说的废话,教授反而觉得他有悟性。
祁春回到座位上的时候,感觉有一道目光一直跟着他。
不是教授的目光。
是来自后排。
他微微侧头,余光扫到一个男生。
那张脸有点眼熟,昨天在食堂见过。
具体什么身份不知道。
那个男生的表情不太好看。
呃。
祁春收回目光。
他回想原主的记忆
带头要求占卜的那几个贵族学生—好像就有这个人。?
但今天,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人站起来
“我怀疑他的身份”
没有人要求教授用占星术验证。
哈哈哈哈
教授也没有主动提!
这节课就这么结束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祁春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有人拦住了他。
是个女生。
“祁春先生。”她的声音有点抖,脸颊泛着红。
“我……我很喜欢您今天在课上的表现。您说的那些话,真的很……很深刻。”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叠好的信封,递过来。
“这是我写的……一点心意。希望您能收下。”
情书。?!
祁春看着她。
原主的记忆里,这种事情发生过无数次。
但原主的处理方式是不理不睬,转身走人。
祁春想了想,接过了信封。
女生的脸更红了。
祁春低头看了一眼信封,粉色的,封口处画了一个小小的爱心。
然后
把信封撕了。
撕成两半,叠在一起,再撕成四片。
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女生的表情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你…”
“不用了。”祁春说。
女生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转身跑了。
真是麻烦,希望快点死心吧。
祁春继续往外走。
走廊里还有几个女生站在一起,手里都捏着个信封,看见这一幕,全都僵住了。
其中一个胆子大一点的,往前迈了一步。
“祁春先生,我是子爵之女”
“走开。”
祁春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另一个女生追上来两步
“我是—”
赶紧走,不想听。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一个穿白色裙子的女生站在那里。
她的穿着比前面几个都精致,头发是黑色的,盘成一个复杂的发髻。
她看着祁春,下巴微微抬起。
“我是王女。”
不是在自我介绍,是在宣告。
“薇丽·冯·伊夫列。”
祁春停下来。
看着她。
王女。
一个装逼的好机会来了。
周围的空气都安静了。
走廊里其他学生停下脚步,远远地看着这一幕。
薇丽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
信封用红色的蜡封封口,上面印着一个徽章。
“我欣赏你。”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施舍的意
“这是给你的。”
祁春看着那封信。
“王女殿下。”
他接过信。
薇丽的嘴角微微翘起。
然后祁春把信扔地上了。
随手往旁边一撇,信封在空中划了一道完美的弧线,落在地上了。
薇丽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
“你敢——”
“我乃…”
祁春看着她。
“我知道。”
“那你—”
“我的身份会让我对一个普通王室低头?”
薇丽的嘴张着,没说出话来。
祁春转身走了。
然后
身后传来薇丽的声音,带着颤抖的怒意
“你只是一个贵族!”
祁春没回头。
“谁告诉你,我只是个贵族?”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每个人都能听到。
薇丽没有再说话。
祁春走过拐角,消失在楼梯口。
走廊里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像是有人按了播放键,窃窃私语的声音一下子炸开了。
“他疯了?”
“他拒绝了…?”
“他到底是什么人?”
“不知道。”
“敢对王室这么说话……要么是真的有底气,要么……。”
“你觉得他是哪种?”
没有人回答。
或许从那天起,“祁春”这个名字在学院里又多了一层神秘色彩。
一个连王女都不放在眼里的人
没有人再随便递情书了。
那些原本还有些跃跃欲试的女生,在看到王女的之后,全都缩了回去。
祁春身边重新变得安静。
和原主记忆中一样,只可远观,不可接近。
不知道她们抽什么疯又想给他表白。
现在有个严肃的问题。
饿了。
食堂那个地方他不想再去。
光是闻着就反胃。和上辈子食堂有的一拼。
原主的记忆里,学院外面有一条河,河边有一条街,街上有些卖吃的的铺子。
祁春顺着记忆找过去。
学院的大门是开着的,没有门卫,没有栏杆。
出了门,河边有一条石板路,路边零零散散地开着几家铺子。
祁春一家一家看过去。
卖肉的、卖菜的、卖布的、卖铁的……
“外汀”。
招牌是木头的,刻着花体字,漆成深绿色。窗户擦得很干净,能看到里面摆着几张桌子,铺着白色的桌布。
是一家甜品店。
祁春推门进去。
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店里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
一股甜腻的烘焙香气。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胖胖的女人,围着围裙,正在擦杯子。
看见祁春进来,女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位先生,想吃点什么?”
祁春走到柜台前,看了看里面的东西。
玻璃柜里摆着各种糕点,蛋糕、派、挞、布丁,千层酥,还有几种叫不出名字的甜点……。
每一道都做得很精致,上面撒着糖霜或者果酱,摆得整整齐齐。
他看了一眼价格。
一个小蛋糕,一个金币。
祁春的眼皮跳了一下。
什么?
他往下看了看。
小布丁,三个银币。
还行
面包,两个铜币。
……
“一个小布丁,一个面包。”祁春说。
他从口袋里摸出三个银币和两个铜币
女人收了钱,从柜子里端出一小碗布丁和一块面包。
祁春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
布丁是黄色的,表面撒了一层肉桂粉,闻起来很香。他用勺子挖了一口,放进嘴里。
入口即化
淡淡的、恰到好处的甜。
祁春又咬了一口面包。
面包也比学校的好。
外皮脆,里面软,嚼起来有麦香味。
他终于吃到了一顿像样的东西。
吃了大概一半的时候
脚步声传来,
停在了他旁边。
“嗨,同学。”
声音带着笑意。
“又见面了。”
祁春抬起头。
安冉站在他旁边。
手里端着一个盘子,上面放着一块蓝莓蛋糕。
他脸上带着笑。
但那双眼睛是冷的。
祁春看着他,没说话。
安冉在他对面坐下,把蛋糕放在桌上。
“一个人吃饭?”安冉歪着头看他。
祁春继续吃布丁。
没理他。
安冉也不在意。
“这家店的蓝莓蛋糕不错,”
“你应该试试。”
祁春还是没说话。
他把最后一口布丁吃完,拿起了面包。
安冉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不说话?”
祁春咬了一口面包。
“还是说,你还在生气?”
祁春嚼着面包,眼睛看着窗外。
原主和他不熟吧
难缠。
安冉的笑容僵了一瞬。
安冉把面前的蛋糕朝祁春推了推。
“我请你。”
声音还是带着笑。
祁春低下头,看了一眼那盘蛋糕。
蓝莓的,紫色酱汁淋在上面,看起来很诱人。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安冉。
安冉笑着。
那双黄色的眼睛眯起来,像一只餍足的猫。
祁春伸手,端起那盘蛋糕。
安冉的笑容扩大了一点。
然后。
“啪。”
祁春把蛋糕扣在了安冉脸上。
蓝莓酱顺着安冉的鼻梁淌下来,滴在他的外套上、桌上、地上。
盘子从祁春手里滑落,掉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