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碰撞

一周后的星期五晚上，冲突终于爆发了。

张桂源从图书馆回来时已是晚上九点。他推开宿舍门，一股刺鼻的松节油气味扑面而来。更糟糕的是，陈奕恒正在宿舍中间的空地上布置一个“临时工作室”——画架、五六幅未完成的画作、十几种颜料、以及一堆他叫不出名字的工具散落一地。最让张桂源无法接受的是，几滴鲜红色的颜料溅到了他精心打理的地面。

“你在干什么？”张桂源的声音冷得像冰。

“显而易见，画画啊。”陈奕恒头也不回，全神贯注于画布上的一处细节，“下周一要交三幅写生，时间不够了。教室晚上锁门，只能在这儿赶工。”

“这是宿舍，不是画室。而且你的颜料弄脏了公共区域。”张桂源放下书包，尽量保持语气平静，“请你立即清理，并将物品收回到你的个人空间内。”

陈奕恒终于转过身，表情中带着明显的不耐烦：“老兄，你就不能有一次不照本宣科吗？这是紧急情况，理解一下行不行？”

“紧急情况不是你破坏规则的借口。”张桂源走到自己的书桌前，拿出手机，“如果你不立即清理，我会向宿管报告。”

“去啊，现在就打。”陈奕恒的火气也上来了，他把画笔往水桶里一扔，颜料水溅出更多，“顺便告诉他们，上周三晚上你偷偷用电磁炉煮泡面，还有前天你带了系里的服务器回宿舍调试——哦对，那是学校财产，按规定不能带出实验室吧？”

张桂源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脸色微微发白。他确实做了那些事，但他没想到陈奕恒会注意到，更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说出来。

两人僵持着，空气仿佛凝固了。走廊里传来其他宿舍的笑闹声，与402室内的寂静形成鲜明对比。

最终，张桂源先动了。他收起手机，走到自己的柜子前，拿出清洁工具，开始默默清理地上的颜料。他的动作标准得像教学视频：先用于布吸去多余液体，再用专用清洁剂轻轻擦拭，最后用湿布清洁并擦干。

陈奕恒看着这个一丝不苟的背影，突然感到一阵愧疚。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转身继续画画，只是动作轻了许多。

半小时后，张桂源清理完毕。他没有说话，拿着书本走向门口。

“你去哪？”陈奕恒忍不住问。

“找一个适合学习的环境。”张桂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那一晚，张桂源在教学楼通宵自习室待了一夜。而陈奕恒在凌晨三点完成画作后，看着室友整齐空荡的床位，第一次觉得这个过于整洁的空间有些......过于空旷了。

第二天是周六，张桂源早上七点就离开了宿舍，直到晚上十点才回来。两人几乎没有交流，只有必要的几句“借过”和“谢谢”。

周日中午，陈奕恒接了个电话后突然开始焦急地翻找东西。

“你看到我的速写本了吗？棕色的，这么大。”他比划着，额头冒汗。

“没有。”张桂源简短回答，眼睛没离开电脑屏幕。

“该死，肯定是昨天在操场写生时落下了。”陈奕恒抓起外套就要往外冲，然后又停住了，“不对，昨天下午下雨了，如果本子在外面淋了一夜......”

他的声音里带着真实的恐慌。张桂源终于转过头，看到陈奕恒脸上罕见地失去了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笑容。

“里面有什么？”张桂源问。

“三个月的写生，下周末要交的作品集一半内容都在里面。”陈奕恒抓了抓头发，“完了，教授会杀了我的。”

张桂源沉默了几秒，然后合上电脑：“最后一次见到它是什么时候？在操场的具体位置？”

“你......要帮我找？”陈奕恒有些惊讶。

“逻辑上，如果你无法按时完成作品集，会影响你的成绩，进而可能导致你情绪不稳定，从而进一步破坏宿舍环境的和谐。”张桂源站起身，语气依然平淡，“另外，丢失的物品有可能被送到失物招领处。我们可以先去那里询问。”

陈奕恒怔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上扬：“你知道吗？有时候你也不是那么讨厌。”

“这句话我不视为赞美。我们走吧，失物招领处五点关门，现在还有四十三分钟。”

他们一起去了操场，仔细搜索了陈奕恒前一天待过的区域，一无所获。然后又去了教学楼、食堂和图书馆的失物招领处，都没有找到。

就在陈奕恒几乎要放弃时，张桂源说：“还有一个地方我们没去——体育器材室。操场管理员有时会把捡到的东西暂时放在那里。”

体育器材室门口挂着重锁。正当两人失望时，一个穿着运动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

“同学，找什么？”

“老师您好，我们想问问有没有人捡到一个棕色的速写本？”陈奕恒赶紧问。

管理员想了想：“棕色本子？好像有。昨天小刘捡到的，放在值班室了。你们等等。”

五分钟后，速写本失而复得。陈奕恒翻看着基本完好的本子，长长地舒了口气。

“太感谢了，老师！”

走出体育馆，陈奕恒抱着速写本，突然说：“我请你吃饭吧。食堂三楼的小炒，听说不错。”

张桂源看了看手表：“现在是用餐高峰，排队时间预计超过二十分钟。我可以接受这个提议，但建议去二楼，平均等待时间更短。”

陈奕恒笑了：“成交。”

那顿晚饭是两人第一次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陈奕恒发现张桂源不吃辣椒，不喜欢油腻的食物，用餐时背挺得笔直。张桂源注意到陈奕恒用左手拿筷子，吃相随意但不会弄得到处都是，而且他会把姜和蒜挑出来放在盘子一边。

“你为什么这么......”陈奕恒寻找着措辞，“守规矩？”

张桂源放下筷子，沉默了片刻：“我父亲是军人，母亲是医生。我是在时间表和清单中长大的。”

“听起来很......”陈奕恒又想找一个中性词。

“高效。”张桂源接口，“但也无趣。这是你想说的。”

陈奕恒耸耸肩：“我可没这么说。不过，你难道从来没有想过......打破一次规则？就一次？”

“规则存在是有原因的。”

“但不是所有规则都合理。”陈奕恒反驳，“比如晚上十一点锁门，这对夜猫子公平吗？比如宿舍不能有任何烹饪设备，那冬天想喝口热的怎么办？”

张桂源没有回答，只是慢慢吃着米饭。

饭后，两人一起走回宿舍。九月的晚风已经有了些许凉意，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今天谢谢你。”在宿舍楼下，陈奕恒突然说。

“我只是做了逻辑上正确的事。”张桂源回答，但语气不再像之前那样冰冷。

那天晚上，陈奕恒画画时戴上了耳机。而张桂源在看书时，也没有再对空气中淡淡的松节油气味表示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