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夏恩发现自己开始等消息了。

这是一种很陌生的体验。以前她的手机主要用于看电子书、点外卖、回复经纪人的行程确认。通知栏里除了天气预报和新闻推送，几乎没有别的东西。

但现在，她每隔十分钟就会看一眼手机。

没有消息的时候，她会把裴珠泫的对话框点开，往上翻之前的聊天记录，从第一条「欧尼，我叫裴珠泫」看到最后一条「有你就够了」。

看完一遍，二十分钟过去了。然后她会把手机放下，拿起书，看两页，又拿起手机。

还是没有消息。

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告诉自己：金夏恩，你是一个独立的成年人，你不需要靠别人的消息活着。

三分钟后，她又把手机翻过来了。

有一条新消息。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点开一看——

是朴姐发的：「明天下午两点开会，别忘了。」

金夏恩把手机扣回去，把脸埋进靠垫里。

她在干什么？

她在等一个比自己大六岁的前辈的消息，像一只守在门口等主人回家的小狗。

这太丢人了。

手机又震了。

她翻过来看。

裴珠泫：「在做什么？」

金夏恩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五秒，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回：「看书！」

发完之后她觉得“！”太多了，显得太激动。于是又发了一条：「欧尼呢？」

裴珠泫：「刚练习完。今天跳了四个小时，腿有点酸。」

金夏恩想了想，打了一句「欧尼要注意休息」，删掉。又打了一句「要不要我帮你叫按摩」，删掉。太越界了。她们才认识多久？她凭什么给裴珠泫叫外卖？

最后她发了一个兔子捶腿的表情包。

裴珠泫回了一个笑着摸头的表情。

然后说：「明天你有拍摄对吧？」

金夏恩：「嗯，第三期。嘉宾是LESSERAFIM的恩採。」

裴珠泫：「恩採啊……那孩子也很活泼。」

金夏恩想起上次裴珠泫说“冬天啊，那孩子挺活泼的”，然后Winter确实把她逗得很惨。这次又说恩採“很活泼”。

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裴珠泫：「不过恩採和Winter不太一样。恩採是那种……会让人想照顾她的类型。」

金夏恩：「什么意思？」

裴珠泫：「你见到就知道了。」

金夏恩看着这条消息，总觉得裴珠泫的语气里有一点微妙的东西。不是吃醋——裴珠泫不会吃醋，她们又不是那种关系。但也不是完全不在意。

她说不上来。

裴珠泫：「早点睡。明天要早起。」

金夏恩：「欧尼也是。晚安。」

裴珠泫：「晚安，夏恩。」

金夏恩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盯着天花板。

她想起裴珠泫说“你一个人待着的样子，我应该会很想念”。

她现在一个人待着。

那裴珠泫现在在想她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金夏恩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缩成一团。

她觉得自己完蛋了。

第二天的拍摄地点是首尔的一家猫咪咖啡馆。

这是节目组的主意——“夏恩欧尼看起来很适合和小动物待在一起，会很有治愈感。”

金夏恩确实喜欢猫。她小时候养过一只橘猫，后来猫老了，走了，她就再也没有养过。不是不想养，是怕再经历一次告别。

恩採比她早到十分钟。

金夏恩推门走进咖啡馆的时候，恩採正蹲在地上，怀里抱着一只布偶猫，嘴里念念有词：“你叫什么名字呀？你是不是刚睡醒？你的毛好软哦——”

她抬起头看见金夏恩，眼睛一下子亮了。

“欧尼！”

恩採放下猫，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她穿了一件宽松的粉色卫衣，头发扎成两个丸子头，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刚从漫画里走出来的少女。

“你好，我是金夏恩。”金夏恩弯了弯腰。

“我知道我知道！欧尼的电影我看了！哭死我了！”恩採双手捂住胸口，“欧尼怎么哭得那么好看？我哭的时候眼睛会肿成一条缝，经纪人欧尼说我是‘悲伤的河马’——”

金夏恩忍不住笑了一下。

恩採说话的方式像一条欢快的小溪，叮叮咚咚地往前流，不需要你接话，她自己就能说个不停。

“欧尼你喜欢猫吗？”恩採问。

“嗯……喜欢。”

“喜欢什么品种的？”

“都、都喜欢……以前养过橘猫。”

“橘猫！是不是很能吃？”

“嗯……确实挺能吃的。”

“那欧尼你像什么猫？”恩採歪着头看她，“我觉得你像布偶猫。就是那种——很安静、很漂亮、抱起来软乎乎的那种。”

金夏恩的耳朵又开始红了。

“我、我不太像吧……”

“像的！”恩採很认真地点了点头，“而且布偶猫有一个特点——它被抱起来的时候会全身放松，软绵绵地挂在人身上，完全信任抱着它的人。”

金夏恩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只好低头去逗脚边的一只暹罗猫。

拍摄在一种轻松的氛围中进行着。恩採确实很活泼，但她的活泼和Winter不太一样。Winter的活泼是带着一点调皮和试探的——“我逗你是因为我喜欢看你脸红”。恩採的活泼是纯粹的、不设防的、像小动物一样的热情。

她会突然拉着金夏恩的手说“欧尼你看那只猫在打哈欠好可爱”，会把自己手里的猫粮分一半给金夏恩，会在金夏恩被猫爬架绊到的时候伸手扶住她的腰然后说“欧尼小心——”

金夏恩发现自己和恩採在一起的时候，紧张感比平时少了很多。

可能是因为恩採太天然了。天然到让你觉得，在她面前紧张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欧尼，”恩採突然凑近她，“你的耳朵又红了。”

“……有吗？”

“有！好红！”恩採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一下金夏恩的耳尖，“哇，好烫。欧尼你是不是发烧了？”

“没、没有……我是容易红的体质……”

“真的吗？那欧尼害羞的时候全身都会红吗？”

金夏恩：“……”

这个问题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而且她也不确定恩採是真的好奇还是在逗她。

“恩採啊，”她小声说，“这个问题有点……”

“啊！对不起！”恩採突然反应过来，双手捂住嘴巴，“我是不是问了很奇怪的问题？对不起欧尼！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好奇——”

“没、没关系。”金夏恩赶紧摆手。

恩採放下手，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欧尼，你好温柔。”恩採说，“我要是犯错了，我们队长会敲我脑袋的。”

“你、你没有犯错……”

“嗯，我知道。但欧尼你连‘你犯错’都不肯说，你真的很温柔。”

金夏恩低下头，假装去逗猫。

她不太习惯被人这样直白地夸。Winter夸她的时候是拐着弯的，裴珠泫夸她的时候是淡淡的，但恩採的夸奖像一颗糖，直接塞到你嘴里，甜得你措手不及。

拍摄结束的时候，恩採突然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金夏恩。

“欧尼，这个给你。”

是一个手工编织的钥匙扣，形状是一只橘猫。

“我自己编的，”恩採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手艺不太好，猫的脸有点歪……但是是橘猫！欧尼你以前养过橘猫对吧？”

金夏恩接过钥匙扣，放在手心里。

橘猫的脸确实是歪的，一只眼睛高一只眼睛低，胡须也有长有短。但能看出来做的人很认真，每一针都收得很紧。

“谢谢你，恩採。”金夏恩说，“我会好好用的。”

恩採笑得露出了虎牙。

“那欧尼每次看到它就会想到我了！”

金夏恩愣了一下。

这句话好耳熟。

Winter说过差不多的——“欧尼用的时候就会想到我了。”

她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这些妹妹们都在用同样的方式、同样的句式、同样的语气，试图在她心里留下一个位置。

她不知道这是她想多了，还是——

“欧尼？”恩採歪着头看她，“你在发呆。”

“啊……没有。谢谢你的礼物。”金夏恩把钥匙扣小心地放进口袋里。

“不客气！”恩採挥了挥手，“欧尼下次见！”

金夏恩也挥了挥手。

回家的路上，朴姐在车里说：“今天的拍摄很顺利。你和恩採的化学反应很好。”

“嗯。”

“对了，下周的嘉宾名单确定了。是ITZY的留真，还有一个人——”

“还有？”

“aespa的Winter。她说上次没待够，想再来一次。”

金夏恩沉默了。

两个。下周有两个嘉宾。

而且一个是Winter，一个是留真。

Winter她见识过了。留真——她在打歌舞台上见过留真几次，那个跳舞时气场全开、笑起来却像邻家女孩的女生。据说留真在ITZY里是“直球担当”，想到什么说什么，从不拐弯抹角。

两个活泼的人。一个她。

金夏恩靠在车窗上，默默地在心里给自己做了十分钟的心理建设。

回到宿舍之后，她洗完澡，窝在沙发上，拿出手机。

裴珠泫发了好几条消息。

「拍摄怎么样？」

「恩採有没有逗你？」

「夏恩？」

「你是不是又被逗得不好意思了？」

金夏恩看着这些消息，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她回：「拍摄很好。恩採很可爱。」

裴珠泫秒回：「可爱？」

金夏恩：「嗯，像小动物一样。」

裴珠泫：「那你喜欢她吗？」

这个问题让金夏恩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喜欢”这个词有很多种意思。喜欢一个人可以是对后辈的欣赏，可以是对朋友的亲切，可以是——

她不确定裴珠泫问的是哪一种。

金夏恩：「恩採是很讨人喜欢的后辈。」

她特意加了“后辈”两个字。

裴珠泫：「那Winter呢？」

金夏恩：「Winter也是很讨人喜欢的后辈。」

裴珠泫：「那我呢？」

金夏恩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裴珠泫问得很直接。不是“你喜不喜欢我”，而是“那我呢”。这三个字里藏着一个假设——假设她对前两个人的评价是“讨人喜欢的后辈”，那对她，应该有一个不同的评价。

金夏恩的手指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发了一条：

「欧尼不一样。」

裴珠泫：「哪里不一样？」

金夏恩把手机扣在沙发上，站起来走了两圈，又坐下来，拿起手机。

金夏恩：「欧尼让我心跳加速。」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双手捂住脸。

她在干什么？她在说什么？什么叫“欧尼让我心跳加速”？这听起来像什么——像告白的台词？像三流言情剧的台词？

她正要伸手去把消息撤回，手机震动了。

她翻过来看。

裴珠泫：「那我现在让你心跳加速了吗？」

金夏恩把手按在胸口上。

跳得很快。非常快。

金夏恩：「……嗯。」

裴珠泫：「那我要跟你说一件事，你听完可能会跳得更快。」

金夏恩深呼吸了三次。

金夏恩：「什么事？」

裴珠泫：「下周《夏恩的治愈旅行》拍摄，我要来第二次。」

金夏恩愣住了。

裴珠泫：「上次是飞行嘉宾，这次是正式嘉宾。你经纪人没告诉你吗？」

金夏恩翻了翻和朴姐的聊天记录——没有。朴姐只说了Winter和留真，完全没有提到裴珠泫。

她正想问朴姐，裴珠泫的下一条消息来了。

裴珠泫：「我让你经纪人不要提前告诉你的。想给你一个惊喜。」

金夏恩盯着“惊喜”这个词。

是惊喜吗？

还是惊吓？

她想起上次裴珠泫来她家做客的时候，她花了三天打扫卫生、纠结了两小时穿什么、在浴室里站了四十分钟发呆。

如果她提前知道裴珠泫要来上节目——

她可能会把整个宿舍重新装修一遍。

金夏恩：「欧尼……你太坏了。」

裴珠泫发了一个笑着的emoji。

裴珠泫：「所以你现在心跳有多快？」

金夏恩没有回答。

她把手机放在胸口上，感受着震动透过屏幕传来的温度。

很快。快到她觉得裴珠泫能听见。

那天晚上，金夏恩又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上。裴珠泫最后发的那条消息还在对话框里——

「早点睡。下周见。」

她反复看着“下周见”这三个字。

下周。裴珠泫要来她的综艺。裴珠泫要坐在她旁边。裴珠泫要在镜头前和她说话、看她做陶艺、逗猫、煮饭——

不对，下周的拍摄地点不是陶艺工坊，也不是猫咪咖啡馆。下周是——

她猛地坐起来，翻开行程表。

下周的拍摄地点是：水上乐园。

金夏恩把行程表摔在床上，双手捂住脸。

水上乐园。

她要穿泳衣。在裴珠泫面前穿泳衣。在Winter和留真面前穿泳衣。在镜头面前穿泳衣。

她的脸红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早上，朴姐来接她去公司开会。

“夏恩，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

“睡了……一点点。”

“怎么了？”

金夏恩沉默了很久，然后小声说：“朴姐，下周的拍摄……我能穿潜水服吗？”

“水上乐园穿潜水服？”

“……或者穿羽绒服也行。”

朴姐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翻译过来就是“你在说什么胡话”。

“夏恩，你是去水上乐园，不是去南极。穿正常的泳衣就行。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连体的，很保守，不用担心。”

金夏恩松了一口气。

“但是，”朴姐补充了一句，“Winter和留真穿的都是比基尼。”

金夏恩的那口气又提了上来。

不是因为比基尼。而是因为她突然想到——裴珠泫会穿什么？

她把这个念头甩出脑子，使劲甩了甩头。

“夏恩？你头晕？”

“没有。在、在做颈椎运动。”

朴姐再次沉默了。

金夏恩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

下周。

水上乐园。

裴珠泫。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

三十七步。一个X。一句“谢谢”。

不对，这次不是舞台。这次是——

她睁开眼睛，对着窗户上自己的倒影说了一句：

“金夏恩，你可以的。”

倒影里的女孩耳朵是红的。

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