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夏恩站在《谎言》的试映会后台，手心全是汗。

她数了数——从化妆间门口到舞台侧方，一共要走三十七步。上台之后，灯光会打在正中间那个标记了X的位置，站在那里，麦克风的高度刚好到她下巴。主持人会先提问，然后观众鼓掌，然后她可以下台。

三十七步。一个X。一句“谢谢”。

她可以做到。

“夏恩xi，该准备了。”

经纪人朴姐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金夏恩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她听见前场导演在介绍她的名字，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四步。五步。六步。

灯光亮起来的那一刻，她看见了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几百双眼睛。也许更多。

她的脚步顿了零点三秒。

然后她继续走，站上了那个X。

镁光灯很热。麦克风确实在她下巴的位置，她不用低头。她的台词背得很熟——“谢谢大家来看《谎言》，这部电影对我来说意义很特别。”

但她的舌头在嘴巴里打了个结。

“谢谢大家……来、来看《谎言》……”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最后一个字的尾音飘了，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台下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金夏恩的脸瞬间烧了起来。

她知道自己现在一定红透了。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尖的那种红，化妆师姐姐说过她这种体质是天生的，遮都遮不住。

主持人笑着解围，把话题接了过去。金夏恩站在那个X上，手指悄悄攥紧了裙摆。

她在心里想：我为什么要当演员呢。

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很多次。

从十五岁被星探发掘，以偶像女团成员身份出道开始，她就在问。

组合活动了三年，每次站在舞台上，她都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拎到聚光灯下的兔子。队友们对着镜头比心、wink、做各种可爱的表情，她只能僵硬地笑，笑到嘴角发酸。

后来组合解散了。队友们有的去选秀回锅，有的转行做网红，有的干脆退圈结婚。

金夏恩却稀里糊涂地接到了试镜邀请。

《谎言》的导演说，他需要一个“眼睛里藏着秘密”的女孩来演那个被所有人误会、却一句话都不肯解释的女主角。

“你有一种气质，”导演说，“让人觉得你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知道。”

金夏恩不太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但她确实很适合那个角色——因为女主角在电影里有一百二十七句台词，而她整整有一百句，是不用说话的。

只需要哭。

而哭，是她为数不多不会出错的事。

试映会结束后，金夏恩坐进保姆车里，把脸埋进膝盖里。

“你今天表现很好。”朴姐从副驾驶转过头来，“脸红了之后反而上了热搜，都说你可爱。”

“……真的吗。”

“真的。”朴姐晃了晃手机，“而且《谎言》的评分开了，9.2。票房预售也破了纪录。夏恩，你要火了。”

金夏恩把脸埋得更深了。

火。

她不知道该害怕还是该期待。

三天后，《谎言》正式上映。

金夏恩的哭戏片段在社交媒体上被转发了十几万次。

画面里她没说话，眼泪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掉下来，一颗，一颗，一颗。没有嚎啕，没有表情管理，只是眼眶红了，鼻尖红了，嘴唇微微颤抖着，然后泪珠就顺着脸颊滚落。

评论区里有人说“这哪是哭戏，这是心碎的声音”，有人说“我看了二十遍，哭了二十次”，有人说“这个姐姐是谁，为什么我以前没见过她”。

金夏恩的Instagram粉丝从八万涨到了八十万。

然后是三百万。

然后是六百万。

朴姐的电话被打爆了。代言、画报、综艺邀约像雪片一样飞来。

“夏恩，MBC的《演艺家中介》想让你去做一期专访。”

“……一定要去吗？”

“这是大台的王牌节目。”

“那……那好吧。”

“还有，SBS的《Running Man》也发了邀请。”

金夏恩的手指绞在一起：“那个……要跑来跑去的吧？”

“嗯，户外综艺。”

“……我能只去坐着说话的那种吗？”

朴姐沉默了两秒：“夏恩，你现在是演员了。演员需要曝光率。而且……”

“而且？”

“公司的意思是，你的社交能力需要锻炼。”

金夏恩闭上了嘴。

她知道“公司的意思”是什么意思。虽然《谎言》让她红了，但试映会上那个嘴瓢的片段也传得很广。有人说她可爱，也有人说她“都出道好几年了还装什么清纯”。

“太社恐了，连话都说不利索，怎么做艺人？”

她看到过这样的评论。

看完之后她把自己关在洗手间里待了二十分钟。

所以综艺要去。采访要去。所有要面对镜头的场合，她都得去。

金夏恩深呼吸。

三十七步。一个X。一句“谢谢”。

她可以做到。

一个月后，《谎言》的票房突破三百万观影人次。

金夏恩拿了一个新人奖，一个最佳女主角提名。虽然提名最后没中，但她的名字终于开始和“演技派”这三个字连在一起。

朴姐给她接了一个化妆品代言，和一个炸鸡广告。

拍炸鸡广告那天，导演让她对着镜头咬一口鸡腿，然后露出幸福的表情。

金夏恩咬了一口。

她的腮帮子鼓鼓的，眼睛因为紧张而瞪得溜圆，看起来不像幸福，倒像一只受惊的仓鼠。

导演沉默了三秒。

“就这样吧，”导演说，“很……有记忆点。”

金夏恩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高兴。

“对了，”朴姐在回程的车上说，“公司给你策划了一个新项目。”

“……什么项目？”

“个人综艺。”

金夏恩手里的水瓶差点掉下去：“什么？”

“别紧张，不是那种需要你一直说话的综艺。”朴姐递过来一份企划书，“叫《夏恩的治愈旅行》，就是你一个人去不同的地方住民宿，做饭，散步，看看风景。偶尔会有嘉宾来陪你。很简单，很安静，很适合你。”

金夏恩翻开企划书。

上面写着“关键词：治愈、慢生活、真实”。

“真实。”她念了一遍这个词，有点想笑。

她的“真实”就是缩在沙发角里看书，跟外卖员说谢谢都要鼓起勇气。

这个能播吗？

“第一期拍摄定在下周三，”朴姐说，“地点是济州岛的一间海边民宿。嘉宾方面……”

“有嘉宾？”

“嗯，节目需要一些互动。第一期请的是NMIXXX的雪允，她跟你是一个公司的后辈，性格很好，你们应该合得来。”

金夏恩张了张嘴。

雪允。那个在舞台上闪闪发光、被叫做“小鹿相”的漂亮女孩。她见过几次，在公司走廊上擦肩而过的时候，雪允会跟她鞠躬问好，声音甜甜的，笑容也甜甜的。

和这样的女孩两个人单独待三天……

金夏恩觉得自己的社恐要发作了。

“我……我能带书去吗？”

“当然可以。”

“那……那我带五本。”

朴姐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那个眼神金夏恩很熟悉——那是一个“算了随你吧但我觉得这样不行”的眼神。

出发那天，金夏恩带了七本书。

她把它们整整齐齐地码在行李箱里，压在衣服上面，像垒了一座小小的堡垒。

济州岛的海很蓝。

民宿是一栋白色的两层小楼，院子里有一棵橘子树的，推开窗就能看见海。

金夏恩站在院子里，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刘海吹乱了。她伸手按住头发，听见海浪一下一下拍在礁石上的声音。

这个声音比她想象中好听。

“欧尼——”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金夏恩转过身，看见雪允正拖着行李箱走进来。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两个低马尾，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真的像一只小鹿。

“你好。”金夏恩小声说，弯腰鞠了个躬。

九十度的那种。

雪允被她这个正式的礼吓了一跳，也慌忙鞠躬回去：“欧尼太客气了！我们是同公司的呀！”

两个人对着鞠躬了三秒钟。

摄像师在后面憋笑。

金夏恩的耳尖又开始红了。

“那个……要、要不要喝水？我去倒水。”她转身就往屋里走，走了两步才想起来——“啊，我、我不知道厨房在哪。”

雪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欧尼，你好可爱。”

金夏恩的耳尖红到了脖子根。

第一天的拍摄在一种奇妙的氛围中结束了。

金夏恩发现自己和雪允单独待着的时候，反而没有想象中那么紧张。雪允很会聊天，会主动找话题，而且她说话的时候总是看着金夏恩的眼睛，认真听她每一个结结巴巴的回答。

“欧尼演戏的时候那么厉害，私下里完全不一样呢。”晚上两个人坐在阳台上看星星，雪允托着腮说。

“哪里不一样？”

“演戏的时候……欧尼看起来好坚强，什么都一个人扛着。但现在……”雪允歪了歪头，“像一只需要人照顾的小动物。”

金夏恩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她低下头，把膝盖抱在胸前，下巴搁在膝盖上。

“我其实……不太会跟人相处。”她小声说，“从小就这样。人多的地方会紧张，被盯着看会觉得呼吸困难。”

“可是欧尼是艺人啊。”

“嗯，所以我也觉得很矛盾。”金夏恩的嘴角弯了一下，露出一个有点苦涩的笑，“可能这就是老天爷给我的惩罚吧——让我做最需要被人看的工作，又让我最害怕被人看。”

雪允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金夏恩的手指。

“欧尼，”雪允的声音很轻，“可是你现在没有在怕我，对吧？”

金夏恩愣了一下。

是的。她现在没有紧张，没有手心出汗，没有心跳加速。

“因为雪允很好。”她说。

雪允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那以后欧尼害怕的时候，就想一想——世界上还有我这样的人，不会让欧尼害怕。”

海风把这句话吹散了。

但金夏恩记住了。

第一期节目播出后，收视率超出了预期。

不是因为风景，不是因为治愈感，而是因为金夏恩和雪允的互动——那个社恐的前偶像，和那个笑眯眯的当红女团成员，两个人之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

“雪允看夏恩的眼神也太温柔了吧。”

“夏恩耳朵红的时候雪允一直在笑，她在逗她吧？”

“这两个人好配，我磕到了。”

节目组迅速调整了后续的嘉宾名单。

第二期，IVE的秋天。

第三期，LESSERAFIM的恩採。

第四期，ITZY的留真。

每一期都不一样，但每一期都有同样的画面——金夏恩红着耳朵，被某个漂亮的女爱豆逗得手足无措。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看不见的屏幕后面，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注意到她。

不只是观众。

还有那些即将出现在她生命里的人。

她们在各自待机室的屏幕上，看见那个安安静静坐在海边看书的女孩，风吹起她的刘海，她伸手去按，没按住，索性就让头发乱着，然后自己不好意思地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济州岛海面上碎碎的月光。

但有人看见之后，就再也忘不掉了。

当天晚上，金夏恩收到了一条KakaoTalk消息。

来自一个她没有存过的号码。

「欧尼，我叫裴珠泫。看了你的节目，觉得你很可爱。有机会的话，想认识你。」

金夏恩盯着屏幕看了整整一分钟。

裴珠泫。

Red Velvet的裴珠泫。

那个被称为“南韩神颜”、在舞台上气场两米八的裴珠泫。

说想认识她？

金夏恩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把被子拉过头顶。

心跳加速。手心出汗。

她完了。

镜头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