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三天灾（已修）

“呼、呼——”

凌凛白皙的手掌不轻不重地拍了拍脸颊，试图让刚刚哭过的脸色看起来红润一些。

“我准备好了！”

明明是去找人的，且对方勉强算她半个上司，可她现在的这副模样，倒像是正准备出发去郊游。

“是吗？等一下，老师也快了。”

不远处，塔吉嘎正躬着身子，有点狼狈地收拾着散落在房间各处的纸张。

一秒钟前，他还甩着袍袖转身，潇洒得不行。

结果谁知道他甩手时用力过猛，宽大的袍袖直接掀起了一阵风。

刚刚整理好的公文顿时被吹得满天乱飞，散得到处都是。

如今只能哭哈哈地满地乱爬，收拾烂摊子。

明明上一章还帅气得不行，怎么没装几秒又变回这种不靠谱的模样了啊？！

唉，

算了。

凌凛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嘴上却十分体贴：“老师还是太慢了，我来帮你吧。”

她走上前去，弯腰捡起一旁的文件。

“早解决早出发。”

“抓紧时间找到叶岚，我才能安心一些。”

话是这么说没错。

但她心里想的，完全就是另一回事。

毕竟你都知道王国继承人失踪了，居然还有心思在这里琢磨你的文件？

有什么事情不能先把人找回来后再做呢？

——有问题，一定有问题！！

少女表面上一脸认真，手上却悄悄将文件翻开了一角。

让她趁机瞄瞄里面到底写了什么。

“不不不，完全不用。”

凌凛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手里那张纸上的第一个字，肩膀便被塔吉嘎一把按住。

几乎就在两人四目相对的瞬间，她怀里的文件已经被尽数抽走。

塔吉嘎甚至来不及直起身，转身一蹲，动作比刚才还要麻利，三两下便开始重新整理散落一地的公文。

“是老师想要耍帅，才不小心把东西弄乱的，怎么能让你来收拾？”

“而且你刚才哭得那么厉害，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还是先缓一缓吧。”

“老师自己来就好了，很快的。”

一连三句话，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似的，根本不给凌凛插话的机会。

“……”

凌凛伸出去的手顿了一下。

她的胜负欲多少被激起来了。

“怎么会呢？”

她脸上挂起一个甜甜的笑容，声音也跟着软了下来，甜腻得连自己都觉得牙酸。

“正是因为老师刚才安慰了我，我才想要好好回报一下嘛～”

凌凛说着，也跟着蹲下身子，伸手便要去抢塔吉嘎刚整理好的文件。

塔吉嘎眼角一跳。

手背上的青筋都隐隐冒了出来。

“不不不。”

他几乎是咬着牙，依旧维持着温和的笑容。

“我一直都知道，凌凛是个乖巧听话的好孩子。”

话音未落，他已经抱起整理好的文件，起身换到了另一边。

“老师只需要不到三分钟，就能全部搞定。”

“所以，乖乖听老师的话，先去休息一下，不好吗？”

凌凛脸上依旧笑嘻嘻。

不好。

“好歹老师之前还愿意替我保守秘密，还陪我一起去找叶岚。”

她慢悠悠地跟了上去，语气听起来格外诚恳。

“所以就算塔吉嘎老师这么说，我还是想帮忙。”

凌凛一脸理所当然。

“因为我不想成为那种知恩不报的人呀。”

当然，如果是有仇的话，她三万年都不会忘记的。

她想了想，又十分“贴心”地提醒了他一句：

“况且我们越早找到叶岚，她就越安全。”

她在来之前疯狂给自己滴眼药水演哭戏，可不是干看着塔吉嘎玩打扫房间的游戏啊。

“嘛，就算这么说……”塔吉嘎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办公区里的文献向来都是他亲自整理的。他做事一向讲究规整，每份文件放在哪里、哪一摞应该压在哪一摞，他心里都有数。

偏偏凌凛之前很少踏进他的办公区。

万一凌凛在帮忙的时候不小心把什么东西放错了位置……这么多文件，到时候可得一张一张重新找。

光是想想，塔吉嘎就觉得头疼。

“不不不我就随手一放，只要整体上看着没问题就行了。还是叶岚要紧我们现在去……”

哈，现在想走了？

凌凛眼珠子一转。

塔吉嘎随手将最后几份文件往旁边一摞，转身便准备往外走。

见状，凌凛也乖乖往后退了几步，看起来像是准备给他让出一条路。

然而，

“诶？”

脚下忽然一绊。

她似乎没踩稳地面的砖缝，身体顿时失去了平衡，下意识伸手，想抓住旁边的东西稳住身形。

真是多么不幸的事情啊。

她这一抓，偏偏抓到了最不该抓的地方。

塔吉嘎的办公区陈设本就不多，唯独文件堆得格外整齐。

随着一阵巨大的声响落下——

“……”

在他绝望的目光下，刚刚才整理好的文件堆，顷刻间土崩瓦解。

空气仿佛在此刻静止，无数飞扬的白纸哗啦啦洒落一地，恰似他心中纷飞的雪花。

“砰！”

大门应声合上。

凌凛站在办公区门外，沉默了半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了看紧闭的门板。

【害，我又不是故意的。】

【再说了，谁让他办事磨磨唧唧的，根本就没把叶岚岚的死活放在心上！】

她心底推脱道。

【……】

仿佛是被她厚颜无耻的发言震慑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冻千里的声音才幽幽地飘了过来：

【要是我看见好不容易整合收纳好的file被全部打乱……我也会疯。】

【真的，他怎么没有当场打死你。】

凌凛嘴角一抽。

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啊。

而且千里你怎么可以为反派说话？

凌凛心虚地缩了缩脖子，随即双手往口袋里一插，若无其事地吹了个走调的口哨。

片刻后，冻千里在聊天频道里更新了消息：

【我好像看见他一直在书桌附近摆弄什么，再细节的就说不出来，要不他能当场把我抓获了。】

啊，一个人在房间里还这么谨慎的吗？

闻言，凌凛动作一顿，下意识地往窗口瞥了一眼。

周围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他在防备谁啊？

她收回视线，在频道里回复道：

【等之后我把他领走，你过去看看。】

【虽说不大可能，如果能借此机会找到他是卧底的证据那更是再好不过了。】

【我明白了。】冻千里答道。

可紧接着，聊天频道又安静了下来。

冻千里不说话，默然良久，终究按捺不住，开口垂询。

【宿主，其实我一直不大明白一件事。】

正巧凌凛此刻心情算好，便大手一挥：【说。】

【我无法理解，在众人印象录的数据中显示，皇家教师塔吉嘎对你有着高达95%的好感度，现印象也表明在他心中你是个聪慧的好学生。】

【即便根据调查，他是散播谣言的罪魁祸首，为什么你敢笃定他还有着猎天魄信徒这一身份？】

凌凛：……

她就不该让祂说话，冻千里自己知道自己在讲什么鬼东西吗？

【你该不会是因为我吃大餐时支使你干活，正偷偷在心里记我的仇吧？这是什么白痴问题？】

凌凛翻了个白眼，冷笑道。

【正是因为他散播我的谣言才让我确定他绝对是狼牌的好吗？】

冻千里弱弱道：【但根据调查，他似乎并不是唯一的散播者。事实上，神庙祭司和守卫队长等人才是这场散播行动的核心主力。】

【对比之下，他好像也只是说过你脑子笨笨的，好像天生对文字过敏，一直没办法记住他教过的内容……】

冻千里还在心里默默补充道其实他说得也没错。

【那全是胡说！我以前上学的时候成绩可是名列前茅的！】凌凛几乎是立刻炸了毛。

【就是因为他故意想把我养废，才没有真正教好我！！】

聊天频道里安静了一瞬。

这已经算是完全的诬陷了吧。

冻千里内心吐槽道。

【你说的对，说的对。】冻千里哄她，【所以回到上一个问题，为什么他是猎天魄信徒啊？】

【因为他是所有散播谣言的人里，身份最高、接触面最广的那一个。】凌凛走了几步，靠在外廊的石柱上。

【你也不想想，一个连王室都信任的有着尊贵血统的皇家教师，如果亲口说我脑子有问题。】

【你觉得下面那些本来就对我有恶意的人会怎么做？】

她毫不客气的坐在围栏上，任由从廊外吹来的风儿玩弄她的发丝。

【正是因为有他在前面，他们才会更加放心。】

【而且不是跟你分析过一遍神庙案了吗？】

她垂下眸，脑中再一次回忆起了当初所见的一幕。

凌凛的记性其实相当好。

好到她从第一眼见到那个刺客时，就已经万分确定——那个人，不是塔吉嘎。

倒也不是因为她有多厌恶这位老师，非得冒着欺骗王室的风险去陷害他。

【恰好权力高到大祭司不会轻易怀疑，恰好身为流言的始作俑者之一。】

【单从内应这个身份来看，他表现得实在太合格了。】

【如果他一直保持那副轻蔑不屑的态度，我对他的怀疑反倒会减轻不少。】

她一边说着，一边死死裹紧单薄的衣裳，整个人哆嗦着蜷缩成一团。

【但是你都说了吧，他的好感度可比叶岚高多了。】

凌凛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了那扇紧闭的门上。

【对一个身怀猎天魄气息的人抱有这么强烈的喜爱之情，鉴于他在国王心中的地位，我还假设他知道神预的内容，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冻千里愣了愣神，语气中夹带了些许犹豫：【代表……他想占有你、和你结婚？】

四周安静得过分。

少女垂着眼，如石雕般僵硬地站立着，随后发出一声冷笑。

【你在说什么鬼话？也不看看我现在才几岁？】

【师生恋不允许，而对ltp更是恶心至极。】

她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语气里满是荒谬：

【你天天在系统网里刷的，都是些什么工业糖精配方的神经病恋爱小说？别把脑子刷坏了。】

她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

【认真点，发挥你的想象力——】

凌凛的声音沉了下来。

【一个男人，成天在外面贬低你的价值，用自己的影响力去操纵你身边几乎所有的人，让他们孤立你、打压你……】

她顿了顿。

【甚至虐待你，把你当成一件可以随意支配、随意摆弄的东西。】

【然后呢？】

少女的声音越来越冷。

【在你挨过一记又一记的巴掌之后，再突然给你一颗糖。】

【告诉你，只有他愿意理解你。】

【告诉你，外面那些人都不值得相信。】

【告诉你，只有他会保护你。】

聊天频道安静了下来。

凌凛似乎也察觉到自己的情绪有些失控。

片刻后，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不好意思。刚才……情绪有点重了。】

【反正，说到底就是这么回事。】她嘟囔着。

【一边摧毁你与外界的联系，一边给予你恰到好处的温柔。】

【等你终于习惯了他的存在，甚至开始主动依赖他的时候——】

凌凛握紧拳头。

【他就会变成你眼里，这个世界上唯一值得信赖的人。】

【而这，才是塔吉嘎之前真正想做的事情。】

这不典型的PUA吗？

冻千里嘎巴一下卡顿在那里。

【可、可是……他图什么？】

祂明显有些想不明白。

【就因为你身上有猎天魄的气息，所以想拉你入伙？可神预不是说，你才是那个最终打败猎天魄的人吗？】

【面对你这么一个身份、立场全都不确定的变量，谁还管你是不是友方啊？】

冻千里诚恳地问道：【正常来说，不应该先把你杀了再说吗？】

凌凛沉默了一下。

是啊。

最开始，她从叶岚那里听说这件事情的时候，第一反应也是如此。

一个身上带着猎天魄气息、身份不明、又极有可能与预言有关的人。

在无法确定对方究竟属于哪一方的情况下，最稳妥的办法，当然是先解决掉这个潜在的内患。

然而，无论是之前的王室，还是如今的塔吉嘎，他们似乎都在走同一条路。

想方设法地拉拢她、试探她，再一点一点地确认——

凌凛最终，会选择站在哪一边。

而后，她又重复了一遍预言，发现这只是最简单的字谜游戏。

【当你把整首诗开头开腰的部分重新念一遍呢？】

第一在人，将死亡来，

三千星辰，临世让路。

灾厄远去，于夜终进停，

厄火之后，世明自此生。

【第、三、灾、将、临、于、世】

这就是神预隐藏的第二段内容。

“吱呀——”

门拉开一条缝。

塔吉嘎一脸菜色的模样映入眼帘。

还没等凌凛探头看清屋内的景象，塔吉嘎便眼疾手快地“砰”一声将门死死扣上。

你要这么做她现在就让冻千里上去看看怎么回事了。

面对凌凛控诉的眼神，他面不改色。

“……哈哈，不是说要去找叶岚吗？”

“快走快走，别再浪费时间了。”

行吧，既然他这么说了——

凌凛迅速恢复了状态，对他灵动地眨眨眼。

“老师，你刚才把我关在外面好过分喏。”

“沙漠晚上这么冷……”她哆哆嗦嗦地伸出了双手，递到他眼前。

那原本白皙的指尖，此刻在关节处冻得红肿可怖，肌肤紧绷。

“假期结束后能不能先别给我布置作业了，”心机深沉的学生提出了她的要求。

“这种状态握笔真的好痛。”

塔吉嘎怔住了。

他下意识道歉：

“对不起啊凌凛，老师没想到外面会这么冷，也没想到你的手会冻成这样。”

但是布置作业吧，也能算是他KPI的一种体现形式，真给她免了的话。

面对凌凛哭唧唧的眼神，颇有「师德」的塔吉嘎勉强抵御住了进攻。

“……我会尽量把作业换成阅读类的。”

“这样至少不用频繁动笔。”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却没有留下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但是完全取消的话……”

“抱歉。”

“这是做不到的，凌凛。”

切，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要你何用？

“没关系啦，老师。”

凌凛赶紧打了个哈哈。

“最开始我也就是随口开个玩笑，没想到你还真的认真思考了这么久。”

她说着，朝塔吉嘎竖起大拇指，笑得一脸灿烂。

“好歹我也是通关过侍卫选拔的人，这点小事怎么可能难倒我？”

“你说的对，我们得赶紧出发寻找叶岚了！”

她侧过身子，微微仰起头看向塔吉嘎，眼睛亮晶晶的。

“学生不才，正巧知道直达王宫出口的小路。”

她伸手朝前方一指，语气里满是跃跃欲试。

“现在就赶紧出发吧！”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