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那张表格揣进怀里,往村东头走。
赵家的院门开着,赵石头正蹲在院子里补衣裳。那件灰布褂子已经洗得看不出颜色了,肘弯处破了一个洞,他用一块碎布头从里面垫着,针脚歪歪扭扭地缝上去,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
赵无忧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字。我走近了才看清,他写的是“人”字,一撇一捺,写得端端正正。
“安姐!”赵无忧先看见了我,丢下树枝就跑了过来。
我伸手在他头顶上拍了一下,他咧嘴笑了,露出一排还算整齐的牙。
赵石头放下针线站起来,看着我,没说话。
我把那张表格递过去。
“村里给的困难补助,填了报上去,批下来一年能补几块钱。”
他接过去,低头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着。
“我给你念念。”我把表格拿回来,念给他听。
念完了,他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要钱不?”
“不要。”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我从赵无忧手里把那根树枝拿过来,蹲在地上,把表格上的项目一项一项地填了。姓名、年龄、家庭人口、困难原因,我都写了。写到“父亲”那一栏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还是写了“已故”,母亲也是。
赵石头站在旁边,低头看着我写字,没说话。
填完了,我把表格折好重新揣进怀里。
“我帮你交到村部去。”
“嗯。”
赵无忧在旁边拽了拽我的衣角,我低头看他。
“安姐,你写字真好看。”
“一般。”
“你能教我写我的名字吗?”
我看了赵石头一眼,他没反对,我便从地上捡起那根树枝,在泥地上写下三个字——赵无忧。
赵无忧蹲在地上,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自己的树枝,照着写了一遍。笔画歪歪扭扭的,“忧”字少了一点,“无”字写成了“天”,但“赵”字倒是写得有模有样。
“安姐,是这个不?”
“忧字少了一点。”
他又写了一遍,这回加上了那一点,端详了一下,抬起头来看我,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会写我的名字了!”
赵石头站在旁边,看着弟弟笑,嘴角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抿住了。
我把表格交到村部,马村长接过去看了看,说后天拿到镇上去报。我从村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村里的狗开始叫了,一声接一声的。
回到家,铁蛋正趴在桌上写作业,说是写作业,其实是在发呆,铅笔叼在嘴里,口水都快流下来了。王秀兰在灶房里炒菜,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地响。
我走过去,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他猛地回过神来,铅笔从嘴里掉下来,在作业本上划了一道长长的黑线。
“二姐姐,你干嘛?”
“写作业。”
“我不会。”
“哪题不会?”
他指了指算术题,我低头看了一眼,两位数加减法,他空了一大片。
我拉过凳子坐下来,把算术题一道一道地讲给他听。他听的时候点头点的很认真,我一问他就摇头,我又讲了一遍,他还是摇头。我把铅笔从他手里抽过来,在本子上把解题过程写了一遍,推回去让他自己算,他算了半天,写了一个数,错了。
我又讲了一遍,这回掰着手指头给他数。他盯着我的手指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二姐姐,你手上怎么全是口子?”
“别废话,算题。”
他低下头,在本子上写着答案,这回对了,对了三分之一。
我叹了口气。
“二姐姐,我是不是真的很笨?”
“你不是笨,你是没开窍。”
“啥是开窍?”
“就是突然有一天,你发现这些题其实不难,你只是之前没找到方法。”
“那啥时候开窍?”
“你再问就不开了。”
他把嘴闭上了,低下头继续算,这回他算得快了一些,虽然还是错了一半,但比刚才强。
王秀兰端着一盘炒白菜从灶房出来,放在桌上,看了一眼铁蛋的作业本,没说什么,转身又回了灶房。
……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白天在杀猪摊上帮忙,下午去王婶家割猪草,傍晚回来教铁蛋写作业,隔几天给赵家兄弟送点吃的。
赵石头还是每天蹲在杀猪摊对面的墙根底下,等着帮人拎东西,每天都来,风雨无阻。
有一天我给他们送东西的时候,赵无忧忽然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安姐,给你。”
我低头一看,是一块糖,水果糖,橘子味的,糖纸皱巴巴的,像是揣了很久。
“哪来的?”
“上次姐给我的,我留了一颗没舍得吃。”
“你吃。”
“我吃过了,这颗给你。”
他把糖塞进我手里,退后两步,笑了笑。
我把糖攥在手心里,糖纸硌着掌心,有点扎。
“谢谢。”
“不用谢。”他笑得露出了豁了口的牙,“安姐你对我好,我也要对你好。”
赵石头在旁边没说话,但我看见他笑着看着这一幕。
我把糖揣进兜里,转身走了。走出去好几步,听见赵无忧在身后喊了一声:“安姐,明天还来不?”
“来。”
“那我等你!”
……
赵石头外出打工的消息,是王婶告诉我的。
那天我去王婶家割猪草,她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就叹了口气。
“你听说了没?赵家那小子走了。”
“走了?去哪了?”
“说是去南方,跟村里一个包工头走的,去工地搬砖。一个月能给三十块钱,管吃管住。”
我把镰刀放下,看着她。
“他弟呢?”
“托给隔壁婶子了,每个月寄钱回来。”王婶把鸡食盆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糠,“那孩子也是可怜,才十二岁,就要出去养家。”
……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跟王秀兰说了这事。她正在给铁蛋夹菜,筷子顿了一下,把菜放在铁蛋碗里。
“走了?”
“嗯。”
“那无忧呢?”
“托给隔壁婶子了。”
王秀兰没再问了,低下头喝粥。
铁蛋嘴里含着菜,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赵石头走了?那赵无忧咋办?”
“吃饭。”
他把嘴闭上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黎清不在,被子凉飕飕的,我把被子裹紧了,还是觉得冷。
十二岁的赵石头,背着铺盖卷,跟着一个不认识的包工头去了南方。
我想,我们大概是一种人。
都是为了活着,拼了命地往前跑。
过了几天,我去给赵无忧送东西,他正蹲在隔壁婶子家的院子里写作业,趴在一张小凳子上,本子搁在膝盖上,铅笔头短得都快捏不住了。
“安姐!”
他看见我,放下笔就跑过来,跑了两步又折回去,把本子和笔收好,怕被风吹跑了。
“你哥走了?”我在他面前蹲下来。
“嗯。”他点了点头,眼眶红了一下,但没哭,“我哥说去挣钱,挣了钱给我交学费,让我好好读书。”
“他走的时候你哭了没?”
“没有。”他吸了吸鼻子,“我哥说了,男子汉不能哭。”
我伸手在他头顶上拍了一下。
“该哭就哭,别听他的。”
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大颗大颗的,砸在地上,但他没出声,就那么默默地流着泪。
我蹲在那里,等他哭完。
他哭了大概有一盏茶的功夫,然后用袖子擦了擦脸,抬起头来看我,鼻头红红的。
“安姐,我哥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他会回来的吧?”
“会。”
他又吸了吸鼻子,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递给我。
“安姐,我哥走的时候给我留了这个,说等我学会了写字,就给他写信。”
我把纸展开,是一张信纸,最上面用铅笔写着一个地址,字迹歪歪扭扭的,是赵石头的手笔。
我把地址记下来,把纸折好还给他。
“我教你写信。”
赵无忧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从他手里把铅笔拿过来,在他的本子上写了一段话——“哥,我很好,饭吃得很饱,书也读了,你不要担心。你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无忧。”
写完了,我念给他听。他听得很认真,听完点了点头。
“安姐,你能帮我寄出去不?”
“能。”
我把信揣进怀里。
“以后想写信了,就来找我。”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