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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殡

她在深山种下我

赵石头和赵无忧的爹娘,是在腊月二十六那天走的。

我是在杀猪摊上听说的。王婶来买肉,跟黎墨舟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但我的耳朵比一般人好使,隔着半条街都能听清。

“两口子一块儿喝的药,发现的时候人都硬了,两兄弟一看爹娘都没了,哭得整条村都听见了。”

黎墨舟手里的刀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肉,但那一刀切歪了,厚薄不均。

“造孽啊。”王婶叹了口气,把肉拎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他爹腿瘸了干不了重活,他娘身子骨一直不好,一年到头药罐子不离手,两口子大概是觉得拖累孩子了,不想活了。”

“那俩孩子咋办?”黎墨舟的声音闷闷的。

“能咋办?大的才十二,自己都还是个孩子,还得养弟弟。村里说要送他们去福利院,石头不肯,说去了福利院就得分开,他不能把弟弟一个人丢下。”

王婶拎着肉走了。

黎墨舟站在案板后面,手里的刀搁在案板上,刃口上沾着碎肉,在阳光下泛着油光。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刀拿起来,继续切肉,但那之后他一句话都没说。

黎清到晚上的时候才来了。

“你听说了?”

“嗯。”

“我想去看看。”

“看谁?”

“赵石头。”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围裙解了叠好放在案板上。

“走吧。”

村东头赵家的院子比我想的还要破。

篱笆墙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已经倒了,用树枝和草绳勉强绑着。院子里堆着一些柴火,码得整整齐齐,是赵石头劈的,堂屋的门虚掩着,门板上贴着一张白纸,是村里人帮忙贴的,表示这家在办丧事。

我们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黎清推开门走了进去。

堂屋里很暗,煤油灯没点,只有从门口透进来的一点光,照在墙上的年画上,年画已经褪色了,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赵石头坐在堂屋正中间的一张长凳上,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发白,他的脸隐没在暗处,看不清表情,但我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赵无忧缩在他旁边的地上,靠着他的腿,脸埋在他膝盖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哭,但没出声。

赵石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黎清脸上,停了两秒钟,然后移开,看向别处。

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眼泪,大概是哭完了,也可能是哭不出来了。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很沙哑,像砂纸磨过玻璃。

黎清在他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来看看你。”

赵石头没说话,赵无忧从赵石头膝盖上抬起头来,看了黎清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眼泪还挂在脸上,鼻头红红的。

“姐……”他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叫,“我爹我娘……没了。”

黎清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动作很轻。

“我知道。”

赵无忧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大颗大颗的,砸在赵石头的裤腿上。

“我回来的时候,我爹我娘躺在地上,我叫他们,他们不理我,我推他们,他们不动,我——我以为他们睡着了,我就去烧水,想等他们醒了给他们洗脚,我烧了好大一锅水,烧了好久,水都烧干了,他们还没醒……”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然后我哥回来了,我哥一看就知道了,我哥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把我拉出去了。我问我哥,爹娘是不是死了,我哥没说话,我又问了一遍,我哥还是没说话,然后我就知道了,我就哭了,我哭了好久,我哥没哭,我哥一直没哭……”

赵石头的手抬起来,按在赵无忧的后脑勺上,把他的脸按回自己膝盖上。

“别说了。”他的声音很低。

赵无忧把脸埋在赵石头膝盖上,哭得浑身发抖,但没再说话了。

黎清蹲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转身走出堂屋,我跟在她后面。

她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天,天已经全黑了,星星出来了,密密麻麻。

“安安。”

“嗯。”

“我刚才进去的时候看了一眼,两口子就停在堂屋后面,用门板搁着,身上盖着两床破被子,被子上的补丁摞补丁,都快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我去找阿爸。”

她转身往外走,步子很快,我跟着她。

黎墨舟正在灶房里喝粥,王秀兰坐在对面给铁蛋擦嘴,铁蛋嘴里含着粥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看见我们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姐——”

“阿爸。”黎清没理铁蛋,直接走到黎墨舟面前,“赵石头家连棺材都没有,你能不能帮忙想想办法?”

黎墨舟放下粥碗,看了她一眼,沉默了几秒钟。

“我认识隔壁村的老孙头,他会打棺材,我去找他,让他打两口薄皮棺材,先赊着,以后他们长大了慢慢还。”

“明天我去村里头说说,让大伙凑点钱,好歹把丧事办了。”

黎清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谢谢阿爸。”

“谢什么。”黎墨舟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那俩孩子可怜,能帮一把是一把。”

王秀兰坐在对面,手里的帕子攥着,没说话。铁蛋仰着脸看了一圈大人们,大概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对,没敢闹,乖乖地把粥喝完了。

第二天一早,黎清就去了赵家。

我跟在她后面,手里提着一篮子东西,王秀兰天没亮就起来蒸的馒头,玉米面的,一个个圆滚滚的,用白布盖着,还热乎着,篮子里还有一块肉,是昨天杀猪摊上剩的,黎墨舟没卖,用油纸包了,让带上。

赵石头站在院子里劈柴,他看见我们进来,停了手里的活,把斧头靠在柴堆上,直起腰来看着我们。

赵无忧从堂屋里跑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是半盆水,水面上漂着几片菜叶子。他看见黎清,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但没哭出来,只是吸了吸鼻子,把搪瓷盆放在地上。

“姐,你们咋来了?”

黎清把篮子递过去。

“给你们送点吃的。”

赵无忧没接,回头看他哥,赵石头点了点头,他才伸手接过去,揭开白布看了一眼,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眼泪在眼眶里转。

“白面馒头……”

“吃吧。”

赵无忧从篮子里拿了一个馒头,捧在手心里,没吃,转身跑进堂屋,过了一会儿跑出来,手里的馒头不见了,大概是他放在爹娘灵前了。

黎清蹲下来,看着赵石头。

“后事怎么打算的?”

赵石头沉默了一会儿。

“村里人说帮忙挖坑,棺材的事……”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我再去想想办法。”

“棺材的事我阿爸帮忙想办法了。”

赵石头愣了一下。

“他去找隔壁村的老孙头,打两口薄皮棺材,先赊着,等你们长大了还。”

赵石头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他的眼眶红了,但眼泪还是没掉下来,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攥着裤缝,指节泛白。

“谢谢。”他的声音很小,哑得几乎听不见。

“不用谢。”黎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还有什么要帮忙的,你跟我说。”

赵石头摇了摇头。

“不用了,够麻烦了。”

黎清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到堂屋后面。

我跟在她后面。

堂屋后面是一小块空地,地上铺了一层稻草,稻草上搁着两块门板,门板上躺着两个人,身上盖着被子。被子是蓝底白花的,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有些地方棉花都露出来了,黄黄的,硬硬的。

赵石头的爹躺在左边,脸很瘦,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陷,嘴唇是青紫色的,嘴角有一点干了的白沫。他的眼睛闭着,看起来不像死了,倒像是睡着了,睡得很沉。

赵石头的娘躺在右边,比男人更瘦,像一张纸,薄薄的,被子盖在身上几乎看不出起伏。她的头发全白了,散在枕头上,像一摊雪。她的手露在被子外面,枯瘦枯瘦的,骨节凸出来,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青色血管。

黎清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人,看了很久。

然后她弯下腰,把赵石头娘露在外面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

黎墨舟的棺材第三天就送来了。

两口薄皮棺材,松木的,没有上漆,木头的纹路清晰可见,散发着淡淡的松香味。老孙头亲自赶着牛车送来的,车停在赵家门口,引来了一群看热闹的孩子,被大人们轰走了。

赵石头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两口棺材,站了很久。

黎清帮着张罗,跑前跑后的,一会儿去借桌椅,一会儿去借碗筷,一会儿去找村里人帮忙。我跟在她后面,她让我搬什么我就搬什么,她让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村里来了不少人,都是来帮忙的。女人们在灶房里忙活,蒸馒头、煮粥、炒菜,男人们在院子里抽烟、说话、商量着怎么抬棺材。

出殡的时候天还没亮。

村里人说,天不亮出殡,死者才能走得安心,不会被活人的阳气冲了。

赵石头捧着父亲的遗像走在前面,赵无忧捧着母亲的,遗像是村里一个会画画的老人用炭笔画的,画得不太像,但能看出来是谁。

赵石头走得很稳,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的背挺得很直,头抬着,眼睛看着前方,没有哭。

赵无忧走在他后面,步子不稳,好几次差点摔倒,但他紧紧捧着遗像,没松手。

棺材被抬上了山。

坟地在村子东边的山坡上,那里埋着赵家几代的人,坟头一个挨一个,有些长了草,有些新添了土。

坑已经挖好了,两个并排着,一大一小,大的那个是给赵石头爹的,小的那个是给他娘的。村里人说,两口子活着的时候挤一张床,死了也得挨着,不能分开。

棺材放下去的时候,赵无忧终于哭出来了。

他跪在坑边,两只手扒着坑沿,指甲抠进土里,哭得撕心裂肺,一声一声地喊“娘”,喊得整座山都能听见。

赵石头站在旁边,没有跪,也没有哭,就站在那儿,看着那两口棺材被土一点一点地盖住。

一锹土,又一锹土。

赵无忧哭得瘫在地上,被人架着,两条腿软得像面条,站都站不住。

赵石头走过去,把赵无忧从别人手里接过来,揽在怀里。赵无忧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含混不清地喊“哥”,喊了好多声。

赵石头忍着没哭,只是把他揽得更紧了一些。

黎清站在人群后面,手里端着一碗水,水是给抬棺材的人准备的,让他们出殡回来喝一口,去去晦气。

她看着那两口棺材被土完全盖住,看着新坟堆起来,看着赵石头和赵无忧跪在坟前烧纸钱,纸灰被风吹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像一群灰色的蝴蝶。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哭。

我把她手里的碗接过来,放在旁边的石头上。

她看了我一眼,伸手握住了我的手,和以前一样,十指扣着。

她的手在发抖。

我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

烧完纸钱,赵石头站起来,把赵无忧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他膝盖上的土,然后转过身,面对着来帮忙的村里人。

“谢谢大家。”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坟地里听得很清楚。“谢谢。”

他弯下腰,认真的鞠躬。

赵无忧学着他的样子,也鞠了躬,鞠躬的时候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村里人陆续散了。

黎清没走,我也没走。

赵石头蹲在新坟前面,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赵无忧蹲在他旁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还在哭,但哭得没声了,大概是哭累了。

黎清走过去,在他们旁边蹲下来。

“石头。”

赵石头抬起头来看她。

“以后有什么打算?”

赵石头沉默了一会儿。

“干活,养弟弟。”

“干什么活?”

“村里谁家要帮忙,我就去,劈柴、挑水、搬东西,都能干。”

黎清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想不想读书?”

赵石头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不读了,没那个命。”

“命不是天生的。”

赵石头没说话,低下头,看着地上的土,用手指在土里画了一个圈,又把它抹平了。

“我弟得读书。”他说,声音很低,“他不能像我一样。”

赵无忧从膝盖上抬起头来,眼泪还挂在脸上。

“哥,我也不读了,我跟你干活。”

“你读你的。”

“我不读,我要跟你一起干活。”

“你读你的。”赵石头又说了一遍,声音重了一些,“你好好读,将来有出息了,哥就值了。”

赵无忧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哥,我不要你有出息,我就要你陪我。”

赵石头没说话,只是伸手在赵无忧头顶上拍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转过身来看着黎清。

“谢谢你,姐。”

这是赵石头第一次叫她姐。

黎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但眼眶是红的。

“不用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