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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集

她在深山种下我

第二天一早,黎清就把我从被窝里拽出来了。

“起来起来,今天赶集。”

我眯着眼睛看窗外,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

“再睡一会儿。”

“不行。”她把我身上的被子掀了,冷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哆嗦,伸手去够被子,她一把捞起来扔到床尾,“说好了今天去给你买鞋,你忘了?”

我没忘,我只是想在被窝里多待一会儿,有她的味道。

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棉袄,蓝底碎花的,王秀兰去年给我做的,袖子长了一截,她让我抬手,我把胳膊伸进去,她帮我把袖子卷了两道,露出半截手腕。

“又长高了。”她嘟囔了一句,把领口的扣子系上,“这件衣服过完年大概就穿不下了。”

“那你再给我做一件。”

“我哪会做衣服?”她在我脑门上弹了一下,“让阿妈做,阿妈做的好。”

我穿好衣服,她拉着我去灶房洗脸,舀了一瓢倒进脸盆里,试了试水温,把毛巾浸湿拧干,递给我。

“擦脸。”

我接过来,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

她看不过去,把毛巾抢回去,重新投了一遍,然后站到我面前,一只手按住我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拿着毛巾在我脸上擦。

“你就不能好好洗?糊弄谁呢?”

她擦得很用力,我的脸被她揉得变了形。

“唔……轻点……”

“轻了洗不干净。”

“好了。”她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能见人了。”

我揉着被她擦红的脸,瞪了她一眼。

她笑嘻嘻地捏了捏我的鼻子,转身去灶台上端粥。

我们坐在灶房里喝粥,王秀兰在里屋给铁蛋穿衣服,铁蛋一边穿一边喊:“我也要去!我也要去赶集!”

王秀兰压低了声音说了句什么,听不清,铁蛋的喊声更大了:“我不!我就要去!姐姐去我也去!”

然后他从里屋冲了出来,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脚穿着袜子,袜子还是反的,脚后跟那块儿翻在上面,像兔子耳朵一样支棱着,他跑到灶房门口,扶着门框喘气。

“我也去。”

黎清放下粥碗,看了我一眼。

我察觉到目光,抬眼看了铁蛋一眼。

铁蛋往后退了半步。

“二姐姐……”他低三下四的求我,“二姐姐,我也想去,我乖,我不闹,你带我去好不好?”

我没说话。

他又往前挪了半步,小心翼翼地挪到我面前,仰着脸看我,眼睛里有泪花在转,但还没掉下来,这小子学聪明了,知道哭了更会被我打,所以先忍着。

“二姐姐——”

我伸手。

他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闭上了眼睛。

但我没打他,我把手按在他头顶上,揉了揉。

“去穿鞋。”

他愣了一下,睁开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穿鞋,穿好了带你去。”

“真的?”

“再问就不去了。”

他一溜烟跑了,跑回里屋,鞋穿反了,又跑回来,又跑回去,来来回回折腾了好一会儿,终于穿戴整齐地站在院子门口,两只脚并拢,手背在身后,站得笔直。

王秀兰从里屋出来,看了铁蛋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他要是闹,你们就把他扔半路上。”

“阿妈!”铁蛋急了,脸皱成一团,“我不会闹!我发誓!”

“你发过八百次誓了。”王秀兰没好气地说,但语气里全是笑意,她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打开来,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数了数,抽出一张五块的递给黎清,“给他俩一人买双鞋,剩下的买点吃的。”

“够了。”黎清接过钱,叠好揣进兜里。

“去吧去吧,早点回来。”

黎墨舟把自行车推出来,拍了拍后座上的灰,又从杂物间翻出一块木板,用绳子绑在后座上,加宽了座位,又在木板上垫了一个旧棉垫,用手按了按,试试软硬。

“三个人,挤得下。”他拍了拍后座,看向我,“沈安坐中间,清儿坐后面,铁蛋坐前面大梁上。”

铁蛋已经自己爬上了大梁,两只手抓着车把中间,屁股搁在横杠上,脚够不着脚蹬子,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

黎清先上了车,侧身坐在后座上,然后拍了拍中间的位置。

“上来。”

我坐上去,后背贴着她前胸,她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揽住我的腰。

“抱紧了。”

我把手搭在她手背上,她反手握住,十指扣着,贴在我肚子上。

黎墨舟跨上车,蹬了两脚,自行车歪歪扭扭地上了路,铁蛋在前头兴奋得不行,两只手在车把上拍来拍去,嘴里喊着“驾——驾——”,像在赶马车。

“坐好,别动,不然你二姐姐要打你了。”黎墨舟低头看了他一眼。

铁蛋一下子就老实了。

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自行车颠得厉害,黎清的手在我腰上收得很紧,我整个人被她箍在怀里,后背贴着她胸口,能感觉到她心跳的节奏。

风从前面灌过来,灌进领口里,冷得我缩了缩脖子。

黎清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呼出的热气喷在我耳朵上,痒痒的。

“冷?”

“不冷。”

“嘴硬。”

她把脸埋在我颈窝,头发蹭着我的脖子,像一只猫在蹭人,我没动,让她蹭。

铁蛋在前面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黎清,忽然笑了,笑得露出一排缺了门牙的牙床。

“二姐姐你脸红了。”

我没脸红。

黎清把下巴从我肩膀上抬起来,偏过头去看我的脸。

“还真红了。”

“风吹的。”

“嗯,风吹的。”她笑了一声,重新把下巴搁回我肩膀上,声音小小的,只有我能听见,“风吹的。”

……

镇子比村集市大得多。

黎清一只手牵着铁蛋,另一只手牵着我。

“跟紧了,别走散。”

她像一只老母鸡,一手抓一只小鸡,走在人群里,左顾右盼的,一会儿看看这个摊子,一会儿看看那个铺面。

铁蛋的脖子像装了轴承,转来转没停过,一会儿喊“姐姐你看那个风筝”,一会儿喊“姐姐你看那个糖人”,喊得黎清耳朵都快聋了。

“你小点声。”黎清晃了晃他的手,“再喊就不给你买糖了。”

铁蛋立刻闭嘴了,但嘴是闭上了,眼睛还在到处转。

黎清先带我去了鞋铺。

鞋铺不大,一间门面,墙上挂满了鞋,一排一排挂到天花板。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胖女人,穿着藏蓝色的棉袄,头发烫了卷,用发卡别在耳后,嘴里嗑着瓜子,瓜子壳从嘴角掉下来,落在围裙上。

“买鞋?”胖女人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瓜子壳,上下打量了我们一眼。

“给她买。”黎清把我往前推了半步。

胖女人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墙上的鞋,从墙上取下一双黑色条绒布鞋,蹲下来,拿起我的脚要往鞋里塞。

“多大了?”

“十岁。”

胖女人又看了看我的脚,把手里的鞋放下,换了一双小的。

“十岁咋这么小?我还以为你七八岁呢。”

她把鞋套在我脚上,手指按了按鞋头,又捏了捏脚后跟,站起来,双手叉腰看了看。

“怎么样?挤不挤?”

我踩了踩地,鞋底是橡胶的,软硬刚好,鞋面包着脚背,不紧不松。

“刚好。”

“就这双。”黎清凑过来看了看,又蹲下来,手指伸进鞋里摸了摸我的脚后跟,“不挤?”

“不挤。”

“走两步我看看。”

我在鞋铺里走了两步,又走了两步,转过身来看她。

她蹲在地上,仰着脸看我,笑了。

“好看,就这双。”

她问胖女人多少钱。

“两块。”

黎清从兜里掏出王秀兰给的那五块钱,递给胖女人,胖女人找了三块,她把钱叠好揣回去,又掏出自己的手帕,打开来,从里面数出几张毛票,递给胖女人。

“再拿一双,换个小点的,男孩的。”

铁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两盏灯泡,嘴张着,下巴都快掉了,他大概没想到姐姐会给他也买一双。

胖女人从墙上取下一双蓝色的胶鞋,递给黎清,黎清接过来,蹲下来,拍了拍铁蛋的腿。

“抬脚。”

铁蛋把脚抬起来,黎清把他脚上那双破得不成样子的布鞋脱了,鞋底磨穿了,鞋帮裂了口子,用麻绳缝过好几道,歪歪扭扭的。

黎清把新鞋套上去,系好鞋带,拍了拍鞋面。

“走两步。”

铁蛋在鞋铺里走了两步,然后跑了四步,又跳了三下,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新鞋,嘴巴一瘪,眼眶红了。

“姐姐——”

“不许哭。”

铁蛋把眼泪憋回去了,但鼻子还在吸溜吸溜的,像两条小虫子爬进爬出。他用袖子擦了一下鼻子,吸了口气,咧开嘴笑了,笑得露出一排豁了口的牙。

“新鞋!我有新鞋了!”

黎清看着他的样子,嘴角弯了弯,没说什么。

小点的一块五,她付了钱,转过身来牵起我的手。

“走,买糖去。”

店里摆着几个大玻璃罐,罐子里装着各种各样的糖,花花绿绿的,糖纸在玻璃罐里闪着光,好看的要命。

铁蛋趴在柜台上,脸贴着玻璃,鼻尖都压扁了,眼睛从左到右扫了一遍,又从右到左扫了一遍,最后停在奶糖那个罐子上,不动了。

“姐姐,奶糖。”

“看到了。”

“大白兔奶糖。”他又补了一句,生怕姐姐不知道他想要什么。

黎清没理他,转头看我。

“你要什么?”

我看了看玻璃罐里的糖,奶糖、水果糖、酥糖,花花绿绿的,每一颗都包着亮晶晶的糖纸。

“随便。”

“什么叫随便?”她在柜台下面捏了一下我的手,“你选一个。”

我看了一圈,指了指水果糖。

“水果糖?要什么味儿的?”

“橘子。”

她笑了,对柜台后面的老头说:“半斤橘子味水果糖,半斤大白兔奶糖,分开包。”

老头拿了两张油纸,分别包了,用纸绳扎好,一包大的,一包小的。

黎清付了钱,把小的那包递给我,大的那包自己揣进兜里。

铁蛋的目光追着那包大的,从黎清的手追到她的兜,又从她的兜追到她的脸,咽了口口水,没敢要。

黎清从大包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塞进铁蛋嘴里。

铁蛋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甜。”

黎清又剥了一颗,递到我嘴边。

“张嘴。”

我张嘴,她把糖塞进来,奶味在嘴里化开,甜的,黏的,和上次铁蛋给我那颗一样的味道。

“甜吗?”

“甜。”

她自己也剥了一颗,塞进嘴里,腮帮子也鼓起来了,和我对视了一眼,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走吧,回家。”

回去的路上,铁蛋在大梁上睡着了。

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像小鸡啄米,栽一下又抬起来,抬起来又栽下去,黎墨舟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时不时地伸过去扶他一下,把他的脑袋拨正。

黎清的手还是揽着我的腰,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呼吸喷在我耳朵上,温热的,一下一下的,她大概也困了,靠在我后背上,身体软塌塌的,整个人像一床被子一样裹着我。

我靠在黎清怀里发着呆。

自行车颠了一下,黎清在身后含混不清地“唔”了一声,把我搂得更紧了一些,脸埋在我颈窝里,又沉沉睡过去了。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王秀兰站在院门口等着,手里端着一盏煤油灯,灯芯挑得高高的,火苗在风里一窜一窜的,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回来了?”她接过黎墨舟手里的蛇皮袋,看了一眼铁蛋,“没闹吧?”

“没有,他睡了半路。”

王秀兰低头看了一眼铁蛋,铁蛋还趴在自行车大梁上,睡得像头死猪,口水流了一滩,把黎墨舟的袖子都弄湿了。

王秀兰伸手在他脸上拍了拍,他含混地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差点从车上翻下来,被黎墨舟一把捞住。

“这小子,睡得跟猪似的。”黎墨舟把他从车上抱下来,扛在肩上,铁蛋软塌塌地趴在他肩头,像一袋面粉。

黎清从车上下来,腿麻了,弯着腰揉了一会儿膝盖,然后直起身,从兜里掏出那包糖,递给王秀兰。

“阿妈,糖。”

王秀兰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又扎好,揣进兜里。

“放着慢慢吃,别一下子吃完了,牙疼。”

“知道了。”黎清应了一声,牵着我的手进了院子。

灶房里已经烧上火,铁锅咕嘟咕嘟地响,白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带着白菜炖粉条的香味。

黎墨舟把铁蛋放在炕上,铁蛋翻了个身,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大白兔”,又睡过去了,嘴角还挂着口水,亮晶晶的。

晚饭是白菜炖粉条,贴了一锅玉米饼子。

王秀兰把饼子从锅边揭下来,一个一个码在盘子里,玉米饼子的背面烙得焦黄,咬一口脆的,正面是软的,吸了菜汤,咸香咸香的。

铁蛋被叫醒了,揉着眼睛坐在饭桌前,还没完全清醒,筷子拿反了,夹了一块白菜往嘴里送,送到嘴边又掉下去了,又夹,又掉,王秀兰看不下去了,把筷子从他手里抽出来,正过来,塞回去。

“睡糊涂了?”

铁蛋清醒了一些,嚼着白菜,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从凳子上滑下去,跑到里屋,翻了一会儿,跑回来,手里攥着那双新鞋,举到王秀兰面前。

“阿妈你看!新鞋!姐姐给我买的!”

王秀兰看了一眼,低头继续喝粥。

“看到了,吃饭。”

铁蛋把鞋放在凳子旁边,坐下吃饭,吃一口看一眼鞋,吃一口看一眼鞋,好像怕鞋长腿跑了似的。

黎清从兜里掏出那包糖,剥了一颗,塞进铁蛋嘴里,铁蛋嚼着糖,嚼着嚼着忽然不嚼了,眉头皱起来。

“怎么了?”

铁蛋张开嘴,用手指从嘴里捏出一颗牙,白白的,小小的,上面还沾着血丝。他把牙举到煤油灯底下看了看,愣住了。

“掉了。”

王秀兰拿过那颗牙看了一眼,笑了。

“上面的还是下面的?”

铁蛋用手指摸了摸牙床,含混不清地说:“下面的。”

“下面的牙扔房顶上,长出来的牙才齐整。”王秀兰把牙递回去,“明天早上扔。”

铁蛋把牙攥在手心里,塞进裤兜,继续吃饭,嚼东西的时候只用一边嚼,看起来老惨了。

吃完饭,黎清帮王秀兰收拾了碗筷,我蹲在灶房门口剥蒜,王秀兰说要用蒜泥拌咸菜,我剥了一碗。

王秀兰从灶房里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清儿,你带安安去放烟花。”

黎清从里屋探出头来,眼睛亮了。

“哪来的烟花?”

“你爸买的。”王秀兰把布袋递过来,“去村口放,别在院子里放,火星子溅到柴火上,把咱家点了。”

黎清接过布袋,拉着我就往外走。

铁蛋从后面追上来,鞋都没穿好,趿拉着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我也去!我也去!”

跑到院门口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我伸手一把揪住他后脖领子,把他拎住了,他的脸离地面只有一拳的距离,整个人悬在半空中,脚在下面蹬了两下,像只被拎住后颈的猫。

“跑什么?”我把他放下来。

他站稳了,拍拍胸口,喘了口气,仰着脸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二姐姐你手好快。”

“再跑就不带你了。”

他把嘴闭上了,乖乖地跟在我身后,鞋底蹭着地,发出沙沙的声响,一步都不敢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