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冬的风卷着雪沫,拍在傲龙堡朱漆大门上,发出沉闷的响。
迎亲的队伍从晌午等到日暮,红绸在北风里冻得发脆,像极了轿中女子强撑的平静。耶律柔则端坐在铺着锦垫的喜轿里,指尖攥着藏在袖中的半块契丹玉佩,指节泛白。
她是大辽东丹王耶律倍一脉的嫡孙,父亲耶律弘礼手握边军实权,是辽圣宗倚重的宗室王爷。三个月前,父王母后为她定下与北院枢密使萧氏嫡子的婚约,意在巩固皇族与后族的联盟。可她自小在草原长大,厌弃宫廷桎梏,更不愿做权力棋盘上的棋子。恰逢王府汉学先生提及南方大宋杭州苏家,与耶律家有旧年商缘,她便求了父亲,化名苏柔,以苏家远亲孤女的身份南下,避祸中原。
一路辗转,她收敛了契丹女子的飒爽,学着中原闺秀的温婉娴静,藏起骑射功夫,掩去草原口音,只做一个无依无靠、性情柔顺的弱女子。本想在苏家偏院安稳度日,却不料卷入一场她从未预料的联姻。
杭州富商苏光平,野心勃勃,觊觎傲龙堡的财富与势力,得知石无忌欲查二十年前石家灭门旧案,便主动提出联姻,要将“族中孤女”嫁入傲龙堡,做他安插在石无忌身边的眼线。
柔则得知时,婚事已定下,无从推脱。她知道石无忌的名号——北方商业霸主,冷酷狠厉,手段莫测,江湖传言他杀人不眨眼,是个比寒冬更冷的人。嫁入这样的人身边,如同羊入虎口。可她别无选择,一旦拒绝,身份便有暴露的风险,不仅自身难保,还会牵连父亲在辽朝堂的处境。
喜轿停在傲龙堡正厅前,喜娘掀帘的瞬间,寒风裹着雪粒扑进来,柔则下意识垂眸,用红盖头遮住脸,只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
她被人搀扶着踏过红毯,耳边是宾客低声的议论,字字都绕着那位传说中的堡主。
“石堡主今日竟真的亲迎,倒是稀奇。”
“听说这苏姑娘是苏家孤女,无依无靠,能嫁入傲龙堡,是天大的福气。”
“福气?石堡主的心性,谁能捂得热?不过是一场利益联姻罢了。”
柔则垂着眼,心中冷笑。利益联姻,于她而言,不过是换个地方藏身。只要安分守己,藏好身份,待风头过去,总能寻机脱身。
正厅之上,高坐的男子周身散发着慑人的寒气。
石无忌一身玄色喜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峻朗,面容冷硬如刀削,剑眉斜飞入鬓,墨眸深不见底,没有半分新郎的暖意。他抬眼,目光落在红盖头下的身影上,带着审视与冷冽。
他答应这门婚事,从不是什么缘分,而是为了引苏光平这条毒蛇出洞。二十年前,石家满门遇害,他始终怀疑苏光平参与其中,这些年暗中追查,却始终没有实证。苏光平主动送女上门,正中他下怀,他倒要看看,这苏家送来的棋子,能玩出什么花样。
拜堂的仪式简单而冷清,没有喜庆,只有规矩与冰冷。夫妻对拜时,柔则能清晰感受到对方投来的目光,像利刃,要将她从头剖开,看清内里的一切。她强压下心头的慌乱,保持着温顺的姿态,不敢有半分疏漏。
入夜,新房之内,红烛高燃,映得满室暖意,却驱不散空气中的疏离。
柔则端坐在床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精致的瓷娃娃。她能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她面前,那股冷冽的气息将她笼罩,让她几乎窒息。
石无忌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红盖头遮住了她的容颜,只看得见纤细的肩颈,温顺得如同任人宰割的羔羊。他抬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捏住盖头的一角,猛地掀开。
烛光下,女子的容颜清晰映入眼帘。
眉如远黛,眼似秋水,肌肤莹白如玉,唇瓣不点而朱,是极温婉清丽的模样,带着几分怯意,垂着眸,不敢看他。可石无忌却从她眼底深处,捕捉到一丝极淡的镇定,不似寻常闺阁女子的怯懦。
“抬起头。”他开口,声音低沉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柔则心头一紧,缓缓抬眸,对上他深黑的眼眸。那双眼眸太沉,太冷,仿佛能看透人心,她慌忙垂下眼,轻声道:“夫君。”
声音轻柔,带着中原女子的软糯,挑不出半分差错。
石无忌盯着她,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似在探究,又似在判断。“苏柔,苏家远亲,父母双亡,寄居苏府?”他一字一句,语气平淡,却带着压迫感。
“是。”柔则低声应道,心中早已将说辞背得滚瓜烂熟,“民女父母早逝,承蒙苏老爷收留,方能苟活。如今得蒙堡主不弃,嫁入石家,民女……定会恪守妇道,安分守己。”
她的话滴水不漏,神情温顺,可石无忌却总觉得哪里不对。这女子看似柔弱,却没有寄人篱下的卑微,眼底的平静,更像是刻意伪装。
“安分守己?”石无忌冷笑一声,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轻不重,却让她无法躲避,“苏光平把你送到我身边,你最好安分一点。若是敢耍什么花样,傲龙堡的规矩,你承受不起。”
柔则被他捏得下巴微疼,却不敢挣扎,只是眼中泛起一层水雾,显得愈发楚楚可怜:“堡主误会了,民女不知苏老爷的心思,民女只是……只是想找个安身之处。”
她的演技天衣无缝,将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石无忌看着她眼中的怯意,指尖微松,却并未完全放开。
“最好如此。”他松开手,转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冷茶,“从今日起,你是傲龙堡的主母,该守的规矩,无痕会教你。傲龙堡不养闲人,更不养奸细。”
说完,他不再看她,径直走向外间的软榻。
新房分内外间,他显然没有与她同榻的打算。
柔则松了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在石无忌这样的人身边,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一旦身份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她看着窗外的寒月,心中默念着自己的名字。
耶律柔则,观音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