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隙里涌出来的风带着腐朽的甜香，像被闷烂的花瓣混着陈旧的血。
钟摆声不再是单调的咚鸣，而是叠着无数细碎的回音，一层叠一层，仿佛整个空间都在跟着一起摇晃。
顾萧渊率先跃下，落地时脚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塌陷声，不是石土，而是某种干枯松软的东西。他低头，借着缝隙透进来的微弱冷光一瞥，指节骤然收紧。
脚下铺满了碎裂的骨头。
细碎、发白，层层叠叠，一直蔓延到视线尽头。分不清是人是兽，只在缝隙间卡着些许发黑的布料残片，在死寂里泛着冷光。
吕清欢紧随其后落地，脚尖刚一碰到地面，脸色便彻底沉了下来。
她认得那些布料。
是前几次循环里，失踪者留下的衣物。
原来那些消失的人，没有离开，没有化作虚无，而是全都葬在了这里。
沈砚舟落地时身形微晃，犯规带来的眩晕还未散去，脑海里时不时闪过空白的片段。他扶着一侧冰冷的岩壁，目光扫过满地碎骨，清淡的眉眼间覆上一层阴霾。
这里是闭环的坟场。
是所有重复轮回的终点，也是一切旧痕的归处。
齐言走下来时，脚下一软，险些跪倒在碎骨之上。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自己发出颤声。
不能出声，不能触碰，不能直视。
可眼前的一切，早已越过了他能承受的底线。
吴厌落在最后，落地时目光平静地扫过整片骨场。没有波澜，没有震颤，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他来过这里。
不止一次。
他见过有人在碎骨间发疯，用手刨挖着寻找同伴的痕迹，最后被地底翻涌上来的黑暗拖入缝隙；见过有人跪在原地不停忏悔，声音越来越轻，最终连同骨骼一起化为尘埃；也见过自己，站在这片坟场中央，看着身边人一个个消失，直到只剩孤身一人。
闭环从不会让人痛快死去。
它会把人拖进最绝望的场景，一遍遍看尽尸骨与离别，直到精神彻底崩碎。
“往前走。”
顾萧渊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回声吞没。他刻意避开了“不可言”的禁忌，只吐出两个字，却依旧引来一阵轻微的头痛，眼前闪过一瞬空白。
规则如同跗骨之蛆，只要开口，便要付出代价。
众人不敢多停留，踩着满地碎骨前行，骨骼碎裂的咯吱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格外刺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
齐言紧紧跟在吴厌身后，视线不敢乱飘，只盯着对方冷白的后颈。鼻尖萦绕着腐朽与血腥混合的气味，让他一阵阵反胃，可他不敢停下。
他能感觉到，地底有东西在蠕动。
有无数道细碎的目光，从骨缝里钻出来，黏在他们身上，贪婪而饥渴。
吕清欢走在中间，指尖始终保持着一个隐秘的手势，试图感知周围的异常。可这片空间像是被彻底隔绝，所有感知都如同石沉大海，只剩下无尽的压抑与死亡气息。
忽然，前方传来微弱的呼吸声。
很轻，很弱，却在死寂里格外清晰。
顾萧渊猛地抬手，示意众人止步。
呼吸声断断续续，带着浓重的喘息，像是有人重伤垂死，在骨堆里苟延残喘。
沈砚舟眉峰微蹙，循着声音望去。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骨堆之上，斜靠着一个人影。
衣衫破烂，浑身是血，头发凌乱地遮住脸庞，看不清样貌，只能从身形判断出是个少年。
齐言的心脏骤然一缩。
那个身形，莫名熟悉。
吴厌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垂在身侧的手指狠狠蜷缩起来。
他认得那个人。
每一次循环，这里都会出现同一个人。
一个垂死的少年。
顾萧渊缓步靠近，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动了什么。他能感觉到，随着距离拉近，空气中的压迫感越来越重，仿佛有一把利刃悬在头顶，随时都会落下。
人影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靠近，缓缓抬起头。
凌乱的发丝散开，露出一张苍白脆弱的脸。
齐言浑身僵住，血液瞬间冻结。
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
同样的眉眼，同样的唇形，同样泛红的眼眶，就连脸上未干的血迹，都像是复刻出来的。
不同的是，少年浑身是伤，气息微弱，眼底盛满了绝望与痛苦，像是经历了无数次折磨，早已濒临崩溃。
“别……过来……”
濒死的少年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哭腔。
“触碰……会重蹈覆辙……”
吕清欢脸色剧变，猛地想要拉住靠前的顾萧渊。
不可触。
不可触碰死去的人，不可触碰循环的残影，更不可触碰另一个自己。
顾萧渊脚步猛地顿住，距离骨堆上的少年只剩几步之遥。
沈砚舟闭上眼，脑海中刺痛再次炸开，一段破碎的记忆疯狂涌现——
他看见自己伸手，想要扶起那个少年。
看见指尖相触的瞬间，白光吞噬一切。
看见无数个齐言，在骨堆里死去，又在骨堆里醒来，重复着相同的绝望。
这不是残影。
这是每一次循环里，死去的齐言。
是闭环留下的，最残忍的旧痕。
齐言看着另一个遍体鳞伤的自己，双腿彻底失去力气，跪倒在碎骨之上。骨骼刺破掌心，血腥味弥漫，他却浑然不觉。
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砸在碎骨之间。
为什么。
为什么会有另一个他。
为什么要一遍遍经历这样的痛苦。
为什么他们的结局，只能是葬身于此。
濒死的少年望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心疼，又迅速被绝望覆盖。
“快走……”
“钟摆一响……他会回来……”
“他？”
顾萧渊沉声开口，话音刚落，脑海便传来一阵剧痛，一段关于“他”的记忆被强行抽离。
他忘记了那个“他”是谁。
吴厌猛地抬眼，望向黑暗深处。
钟摆声，变了。
不再是规律的咚鸣，而是变得急促、狂暴，如同催命的鼓点，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咚！咚！咚！
地面开始震颤，碎骨簌簌作响。
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恶意，从黑暗深处缓缓逼近。
那是闭环的执行者。
是收割他们记忆与生命的存在。
是每一次循环里，亲手将他们推入深渊的人。
濒死的少年脸色骤变，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
“跑！”
这一声落下，少年的身体渐渐变得透明，如同消散的烟雾，一点点融入骨堆之中，只留下一句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呢喃。
“下一次……别再相遇了……”
身影彻底消散。
齐言跪在原地，浑身颤抖，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听懂了。
那句呢喃，是对他说的。
是无数次死去的自己，留给下一次轮回的忠告。
吴厌上前一步，一把抓住齐言的手腕，强行将他拉起来。
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同时一僵。
不可触。
规则被再次打破。
尖锐的刺痛同时在两人脑海炸开，无数记忆碎片疯狂翻涌、消失。
吴厌忘记了更多循环的细节。
齐言忘记了方才骨堆上少年的模样。
可吴厌没有松手。
他知道，此刻松手，齐言只会被这片坟场彻底吞噬。
顾萧渊当机立断，指向黑暗另一侧一道隐约可见的拱门：“走！”
钟摆声越来越近，恶意如同潮水般涌来，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带着玩味与残忍。
吕清欢扶着眩晕的沈砚舟，快步跟上。
齐言被吴厌拉着，踉跄着前行，掌心传来的微凉触感，是此刻唯一的支撑。
他不敢回头，却能清晰感觉到，身后的骨堆之上，有无数道身影缓缓站起。
那些都是死去的他们。
是每一次轮回里，葬身于此的自己。
钟摆声近在咫尺。
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极冷的脚步声。
一步。
又一步。
吴厌攥紧齐言的手腕，脚步不停，眼底翻涌着死寂的决绝。
他知道。
他们逃不掉。
所谓的逃离，不过是进入下一个闭环。
所谓的生存，不过是推迟一场注定的死亡。
拱门越来越近，光芒微弱，却像是唯一的救赎。
可所有人都清楚。
门后不是出口。
是又一场循环，又一场旧痕，又一场，关于重逢与埋葬的宿命。
钟摆不歇，尸骨不寒。
他们终将一次次死去，一次次重来。
直到某一次，再也没有力气，从这片回声葬场里，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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