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二周,羊村中学迎来了本学期的第二次月考。
这次月考的气氛比上次紧张得多——不仅因为期末将近,更因为这次考试的成绩会作为分班参考的一部分。高二下学期要分文理,虽然羊村中学是以理科见长的学校,但文科班的竞争同样激烈。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未来做打算,教室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像琴弦被拧到极限的气息。
懒羊羊倒是没什么反应。
考试前一天晚上,沸羊羊在宿舍里翻来覆去,把床板弄得吱呀作响,嘴里念念有词地背着政治知识点。暖羊羊安静地坐在床上看英语笔记,偶尔划一下重点。美羊羊在隔壁宿舍,隔着墙能听到她和其他女生讨论历史大题的声音。
喜羊羊坐在自己的床上,面前摊着一本物理竞赛的习题集——明天的月考对他而言不过是走个过场,他的目标从来不是班级排名,而是竞赛。
懒羊羊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闭着。
但喜羊羊知道他没有睡着。他的呼吸频率不对——真正睡着的人的呼吸是深而均匀的,而懒羊羊现在的呼吸浅而急促,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
“懒羊羊。”喜羊羊压低声音叫他。
懒羊羊睁开眼睛。
“嗯?”
“紧张吗?”
懒羊羊想了想。
“有一点。”他说,“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总是来不及做,上次月考就是。时间不够。”
“你前面的小题做得太慢了。”
“我知道。但我总是忍不住检查。每道题做完都要看两遍,怕出错。”
喜羊羊看着他。在昏暗的宿舍灯光下,懒羊羊的眼睛显得格外大,瞳孔里映着台灯的光,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宝石。
“你以前也是这样吗?”喜羊羊问,“做题喜欢反复检查?”
懒羊羊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不是。”他说,“以前做题很快,从来不检查。后来……”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喜羊羊听懂了那个“后来”后面的内容。
后来生病了。后来脑子变得不那么好用了。后来开始怀疑自己。后来连做对的题都不敢确定是对的。
“明天的数学考试,”喜羊羊说,“你做完一道题就过,不要回头看。全部做完之后如果有时间再检查。”
“我怕出错。”
“错了也没关系。”
懒羊羊愣了一下。
“错了也没关系?”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的味道。
“嗯。月考而已,不是高考。错了可以改,不会的可以学。”喜羊羊的声音很平稳,像一条不会结冰的河流,在冬天的夜晚缓缓流淌,“你不需要每次都完美。”
懒羊羊看着他,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试试。”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墙壁。
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变得均匀了。
那天晚上,他睡得比平时早,也比平时沉。
第二天早上,喜羊羊照例六点起床。他去食堂买了早餐——小笼包和豆浆,没有蒸饺——然后回到宿舍。
懒羊羊已经坐在床边了。
他穿着那件领口洗得有些发白的睡衣,头发翘得乱七八糟,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他已经醒了,并且把被子叠好了。
“早。”懒羊羊打了个哈欠。
“早。吃早饭,今天考试。”
“嗯。”
懒羊羊接过早餐,慢慢地吃起来。他吃得比平时少——只吃了四个小笼包,豆浆喝了一半。喜羊羊注意到了,但没有说什么。
考试在八点开始。第一场是语文,两个半小时。喜羊羊坐在考场靠窗的位置,懒羊羊坐在他前面两排靠走廊的位置。
语文是懒羊羊的强项。上次月考他语文考了91分,全班第十,比喜羊羊还高两分。喜羊羊的语文一直是他的短板——不是不会写,是写得太“标准”了,像教科书上的范文,没有温度,没有个性。懒羊羊的作文不一样,他的文字有一种笨拙的真诚,不讲究技巧,但每一句话都像是从心里掏出来的。
喜羊羊做完阅读理解和古诗文填空之后,抬头看了一眼懒羊羊的背影。
懒羊羊正低头写着什么,笔在纸面上移动的速度很快,几乎没有停顿。他的坐姿比平时直,肩膀也不再是那种永远想趴下去的松弛状态——他在认真。
喜羊羊低下头,继续写作文。
下午是数学。
这是懒羊羊最在意的科目,也是喜羊羊最擅长的科目。
考试开始前,喜羊羊经过懒羊羊的座位,停了一下。
“记得,做完就过,不要回头。”
懒羊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错了也没关系。”喜羊羊又补充了一句。
懒羊羊的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知道了。”
考试开始。
喜羊羊用了四十分钟做完了前面的所有小题,然后开始做大题。他的速度一如既往地快,思路清晰,步骤简洁,每一道题都像是在做一件他已经做过一千遍的事情——熟练、精准、毫无犹豫。
做到最后一题的时候,他停下来喝了口水。
然后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懒羊羊的方向。
懒羊羊在写第三道大题。他的笔速很快,但喜羊羊注意到他的左手在桌子下面攥着裤腿——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他在努力地执行“做完就过”的策略。不回头,不检查,一路往前冲。
喜羊羊收回目光,继续做最后一道题。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了。
喜羊羊交了卷,站在考场门口等懒羊羊。懒羊羊从里面走出来,表情有些恍惚,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跋涉中走出来。
“怎么样?”喜羊羊问。
懒羊羊深吸了一口气。
“我按照你说的,没有回头看。”他说,“全部做完了,最后一题也写了,但不知道对不对。”
“感觉怎么样?”
“感觉……”懒羊羊想了想,然后露出了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感觉挺爽的。就是那种——不管对不对,反正我做完了的感觉。”
喜羊羊看着他脸上那个有点傻气的笑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那就好。”他说,“走,吃饭去。今天食堂有红烧排骨。”
懒羊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走走走!”
考试结束后有两天的休息时间,老师们要批改试卷。周三上午出成绩,下午开班会分析。
周三一大早,沸羊羊就跑到教务处门口去看成绩了。他回来的时候表情很复杂——既兴奋又沮丧,像是同时中了彩票和丢了钱包。
“喜羊羊你还是年级第一。”沸羊羊把成绩单拍在桌上,“数学满分,物理满分,英语差一分满分……你能不能给别人留条活路?”
喜羊羊接过成绩单,目光直接跳到了后面。
懒羊羊,总分502,年级第二十一名。
比上次月考进步了十六名。
数学147分。年级第四。
喜羊羊看着那个数字,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懒羊羊呢?”他问,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懒羊羊?”沸羊羊翻了翻成绩单,“哦,他考得不错啊,数学147,年级第四。总分年级二十一。这家伙平时睡成这样还能考这么好,真是……”
沸羊羊后面说了什么,喜羊羊没有听进去。
他拿着成绩单,走向教室。
懒羊羊正趴在桌上睡觉——考完试之后他彻底放松了,从前天晚上一直睡到现在,除了吃饭几乎没有醒过。
喜羊羊站在他旁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懒羊羊。”
没有反应。
“懒羊羊,成绩出来了。”
懒羊羊的睫毛动了动,但没有睁眼。
“多少分?”他的声音闷在胳膊里,含含糊糊的。
“数学147。年级第四。总分年级二十一。”
懒羊羊猛地抬起头。
他的脸上还有桌子的压痕,红红的一道印子从脸颊延伸到额头,看起来有些滑稽。但他的眼睛是清醒的——完全清醒的,像是被一盆冷水浇醒的。
“147?”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敢相信的颤抖。
“147。”喜羊羊把成绩单递给他,“你自己看。”
懒羊羊接过成绩单,找到自己的名字,盯着那个数字看了足足十秒钟。
“147……”他喃喃地说,“我最后一道题做对了?”
“最后一题全年级只有三个人做对。你、我、还有键盘。”
懒羊羊抬起头,看着喜羊羊。
他的眼眶忽然红了。
不是那种要哭的红,而是一种——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只能用眼泪来疏通的红。
“我做到了。”他说,声音哑哑的。
“嗯。你做到了。”
“我没有回头看。我做完了就过。我没有检查。”懒羊羊的声音越来越快,像是怕停下来就再也说不出来了,“我最后一题想了十五分钟,差一点就放弃了,但我没有。我就按照你說的,错了也没关系,我就——”
他的声音哽住了。
喜羊羊站在他面前,安静地看着他。
教室里还有其他同学,有人在看成绩单,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收拾东西。没有人注意到教室角落里的这一幕——一个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压痕的男生,眼眶红红的,对着成绩单语无伦次。
但喜羊羊注意到了。
他注意到了懒羊羊手指在成绩单上微微颤抖的样子,注意到了他吸鼻子的声音,注意到了他拼命忍住不哭出来时下巴的肌肉绷紧的弧度。
“懒羊羊。”喜羊羊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
“嗯。”懒羊羊的声音带着鼻音。
“你数学考了年级第四。”
“嗯。”
“上次月考你是年级第七。这次第四。”
“嗯。”
“下次月考,你会是第几?”
懒羊羊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喜羊羊。
喜羊羊的眼睛很平静,没有激动,没有夸张的鼓励,只有一种笃定的、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般的沉稳。
“第三。”喜羊羊说。
懒羊羊愣住了。
“因为第一是我,第二是键盘。”喜羊羊说,嘴角微微翘起,“你第三。”
懒羊羊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忽然笑了出来。
笑的时候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他赶紧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最后干脆不擦了,就那么笑着流眼泪,狼狈得一塌糊涂。
“你这个人真的好自负。”懒羊羊说,声音又哭又笑的,听起来像一只被挠痒痒的小猫。
“不是自负,是预判。”喜羊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擦擦。”
懒羊羊接过纸巾,擤了擤鼻子,擦了擦脸,然后把用过的纸巾团成球,精准地投进了三步外的垃圾桶里。
“进了。”他吸了吸鼻子,带着一点得意。
“三分球。”喜羊羊说。
懒羊羊又笑了。
这一次没有眼泪,只有笑容。干净的、明亮的、像是被阳光晒透了的笑容。
下午的班会上,红太狼分析了月考成绩。她表扬了进步明显的同学,懒羊羊的名字被第一个提到。
“懒羊羊同学,从上个月的年级三十七名进步到二十一,数学单科年级第四。”红太狼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教室,“这个进步幅度是全班最大的。希望其他同学向他学习。”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沸羊羊鼓得最起劲,手掌拍得啪啪响,嘴里还喊着“大佬牛逼”。
懒羊羊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耳朵尖红透了。
喜羊羊坐在后面,看着那双红透的耳朵尖,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一些。
班会结束后,喜羊羊去教务处交材料。经过数学教研组的时候,智老师叫住了他。
“喜羊羊,帮我把这次月考的试卷带到班上去,发给大家。”智老师指了指桌上的一沓试卷,“顺便帮我通知懒羊羊同学,让他明天竞赛班集训的时候早点来,我有道题想跟他讨论。”
“好。”喜羊羊接过试卷,翻了一下,找到了懒羊羊的卷子。
他没有偷看别人试卷的习惯。但懒羊羊的卷子在最上面,翻开的第一眼他就看到了——试卷的背面,最后一道大题的下方,有一行很小的字。
字迹他很熟悉。潦草的、带着飞扬弧度的、像是随时会从纸面上飞起来的字。
是懒羊羊的。
他犹豫了一秒,还是看了。
那行字写着:
“这道题我想了十五分钟。差一点就放弃了。但是我想起有人说过‘错了也没关系’。所以我没有放弃。虽然不知道对不对,但写完的感觉真好。谢谢。”
后面画了一个很小的笑脸。和那天早上在玻璃上画的一模一样——一个圆,两个点,一条弯弯的线。
喜羊羊站在数学教研组的门口,手里拿着那张试卷,看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试卷上,把那行小字照得发亮。懒羊羊的笔迹有些地方墨迹很重,像是写的时候犹豫过,在某一个笔画上停留了很久;有些地方又很轻,像是怕用力过大会把纸戳破。
“谢谢。”
谢谢谁?
谢谢那个说“错了也没关系”的人。
那个人是他。
喜羊羊把试卷叠好,放在最上面,然后走出教研组。
他走在教学楼的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长长的,瘦瘦的。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两个月前,懒羊羊在校门口问他“这里是羊村中学吗”的时候,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
两个月后,懒羊羊在试卷背面写“写完的感觉真好”。
两个月。从“不确定这里是不是自己该来的地方”,到“写完的感觉真好”。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喜羊羊想了想。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没有惊天动地的大事,没有感人肺腑的告白,没有任何一个可以拿出来当作“转折点”的时刻。
只有一些很小很小的事情——
小笼包和豆浆。蒸饺。下雪天多买的一份早餐。
凌晨阳台上的“我在”。小花坛里的“你不用一个人”。深夜的“睡不着的话我陪你”。
每一件事都很小,小到不值一提。
但它们加在一起,就变成了——
“谢谢。”
喜羊羊走进教室,把试卷发下去。
发到懒羊羊的时候,懒羊羊正趴在桌上睡觉——班会结束后他又趴下去了,说是“考完试需要补充能量”。
喜羊羊把试卷放在他桌上,没有叫他。
但他做了一件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笔,在懒羊羊的试卷背面,那行小字的下方,写了一行字。
他的字迹和懒羊羊的完全不同——工整的、冷静的、像印刷体一样的字。
他写的是:
“你做对了。第三问的答案是对的。下次不用谢谢,请我吃小笼包就行。”
然后他在后面画了一个符号——不是笑脸,是一个数学符号:因为所以的“所以”。
三个点,排成一个倒三角形。
所以。
因为你没有放弃,所以你做对了。
因为你相信了“错了也没关系”,所以你对了很多。
因为你写了“谢谢”,所以——我回了“不用谢,请吃小笼包就行”。
喜羊羊把试卷放好,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教室照得明亮而温暖。懒羊羊还在睡,呼吸均匀而绵长,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喜羊羊看着他,忽然觉得——
也许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魔法。
不是那种会飞的、会变出金子的魔法,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不起眼的魔法——
一个笑容,可以让一个人的冬天变暖一点。
一句话,可以让一个人在放弃的边缘多撑一分钟。
一行字,可以让一个人在试卷背面写下“谢谢”,然后在下一次考试中,多拿十分。
这些是魔法吗?
喜羊羊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这是魔法,那他愿意当一个笨拙的、不会念咒语的、只会买小笼包和豆浆的魔法师。
只对一个人施法的那种。
懒羊羊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了。
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到桌上放着发回来的数学试卷。他揉了揉眼睛,翻到背面——
然后他看到了那行字。
工整的、冷静的、像印刷体一样的字。
“你做对了。第三问的答案是对的。下次不用谢谢,请我吃小笼包就行。”
后面是一个“所以”的符号。
懒羊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试卷翻过来,正面朝上,压在课本下面。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胳膊里。
这一次不是因为困。
是因为他的眼眶又红了,而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
他趴在桌上,感觉到试卷的纸张透过课本的封面,传递着一种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温热。
也许那是他的手温。
也许那是下午阳光的温度。
也许那是——从一个人心里传到另一个人心里、经过了两支笔和一张试卷的距离、依然没有冷却的——温度。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的是,明天早上食堂有小笼包。
而他欠喜羊羊一顿。
懒羊羊在胳膊底下无声地笑了一下。
然后他闭上眼睛,在这个安静的、阳光很好的下午,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这一次,他的嘴角是翘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