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醒

第一章 棺中苏醒（续）

餐厅的水晶灯被调得极暗，却仍挡不住伊德瑞克身上那股刺骨的寒意。

仆人们端着餐盘鱼贯而入，脚步轻得像猫，连呼吸都刻意放浅。谁都不敢抬头看主位上的人，只敢用眼角余光偷偷瞟——他穿着一身熨帖的黑色常服，指尖捏着银质刀叉，动作慢得诡异，每一下切割都精准得像在解剖什么活物。猩红的眼瞳垂落在餐盘里，却没怎么动过，仿佛在打量一件毫无生气的藏品。

“他……他今天没摔餐具。”

“别说话！没看见他在看我们吗？”

两个侍女靠在廊柱后，死死攥着围裙，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昨天灵堂里那抹僵硬的笑还刻在她们脑子里，此刻伊德瑞克哪怕只是抬了抬眼，都让她们浑身汗毛倒竖。

伊恩·菲奥伦坐在他对面，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目光落在伊德瑞克脸上，带着几分探究，也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戒备。他这位搭档，从前虽也冷硬，却从没有过这样渗人的气场——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活尸，连周身的空气都冻得发僵。

“不合胃口？”伊恩先开了口，声音平稳，却刻意放轻了语调。

伊德瑞克缓缓抬眼，猩红的瞳仁直直撞进伊恩的视线里，没有半分温度：“还好。”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餐厅的温度又降了几分。站在角落的肯贝尔管家喉结动了动，想起昨夜暴毙的神官，想起府里流传的诅咒，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谁都知道，从前的伊德瑞克少爷脾气暴戾，摔杯砸碗是常事，可如今这份沉默的漠然，比从前的暴怒更让人恐惧——他就像在耐心等待时机，等着将所有冒犯他的人，都拖进无边的黑暗里。

一个新来的小侍女端着汤走过主位时，脚下一滑，瓷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浓汤溅了伊德瑞克裤脚一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所有仆人都屏住了呼吸，连伊恩都微微坐直了身子。小侍女吓得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少、少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伊德瑞克放下刀叉，慢慢抬起眼。猩红的眼瞳落在小侍女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厌恶，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好奇，像在看一只不小心撞进蛛网的飞虫。

他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小侍女面前。银质的鞋跟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上。

“没关系。”

他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让小侍女浑身一僵，连哭都忘了。伊德瑞克弯腰，指尖轻轻拂过裤脚的污渍，动作慢得诡异，然后抬头看向众人，猩红的眼瞳扫过每一张惊惧的脸：“下次小心点。”

没有人敢应声。

等伊德瑞克重新坐回主位，餐厅里依旧一片死寂。仆人们看着他慢条斯理地继续切割餐盘里的食物，刀叉碰撞的轻响，在此刻听来，竟像死神的倒计时。

“他……他为什么不生气？”

“比生气更可怕……他根本没把我们当人看。”

“昨天神官死了，今天又这样……下一个会不会是我们？”

细碎的议论藏在阴影里，每个人都在怕。怕这具从棺木里爬出来的身体，怕那双猩红的眼瞳，怕下一个被无声吞噬的，就是自己。

伊恩望着主位上的人，指尖攥紧了餐巾。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眼前的伊德瑞克，早已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搭档。

这具身体里，住着一个来自深渊的怪物。

早餐在一片死寂中结束，伊德瑞克放下刀叉，起身时，猩红的眼瞳扫过全场，没有留下一句话，便径直走出了餐厅。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仆人们才敢大口喘气，瘫坐在地上。肯贝尔管家扶着廊柱，脸色依旧惨白，对着伊恩微微躬身：“伊恩先生，您看……”

伊恩站起身，目光落在伊德瑞克消失的方向，眼底的探究更深了几分：“派人盯着他，别让他单独出门。另外，去查查昨天神官的死因，越详细越好。”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还有，去翻找府里的旧档案，我要知道，伊德瑞克从前到底发生过什么。”

他有种预感，这场棺中苏醒，绝不是简单的死而复生。

而藏在伊德瑞克猩红眼瞳里的秘密，终将把整个德尔维府，拖进更深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