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夜将尽,东方泛起一抹极淡的鱼肚白,料峭晨风卷着薄霜,覆上将军府的飞檐翘角,凝出一层晶莹冷白。
静思苑的院门轻启,沈辞安一身素色长衫立在廊下,鬓发间沾了些许晨露,眉眼间难掩一夜未眠的疲惫,却依旧身姿挺拔,不见半分狼狈。
昨夜黑影窥伺的画面在脑海中反复盘旋,如同扎在心头的一根细刺,稍一动念便隐隐作痛。他不敢再像往日一般安心临帖练字,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院外,留意着周遭的一举一动。
府中侍卫往来比往日更密,步履匆匆,神色肃然,显然是昨夜的命令仍在执行。沈辞安望着那些甲胄鲜明的身影,心头愧疚更甚。
霍凌川本是朝堂倚重的镇国将军,镇守一方,安稳度日,却因他这个不速之客,平添无数凶险,连府中上下都要跟着绷紧神经。
他俯身拾起廊下被风吹落的枯枝,指尖触到微凉的木面,昨夜那盒药膏的清浅药香仿佛还萦绕在鼻尖。将军分明已对他的身份起疑,却依旧选择护他周全,甚至不惜与京中权贵为敌。
这份恩情,重如泰山,他不知该如何偿还。
“沈先生起得这般早?”
身后传来仆从轻声问候,沈辞安回过神,连忙敛去眼底思绪,转过身温和颔首:“不过是习惯了早起,闲来无事,整理一下院落。”
仆从笑着应了两句,目光扫过院中整齐摆放的器物,又道:“将军今日一早便去了演武场,临走前还吩咐厨房,给先生备了温热的粥点,让您先用着,不必等他。”
沈辞安心头一暖,躬身道:“有劳费心,也替我谢过将军。”
仆从退下后,院中重归安静。沈辞安缓步走到案边,看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白粥,配着几碟清淡小菜,皆是合他口味的样式。
霍凌川素来寡言少语,看似冷硬不近人情,心思却极为细腻。从收留他入住静思苑,到为他送来护手药膏,再到如今细致入微的饮食照料,桩桩件件,都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他端起粥碗,小口啜饮着,温热的粥液滑入喉间,驱散了晨夜的寒意,却驱不散心头的沉重。
他不能再这样心安理得地接受庇护。
一旦死士再次动手,或是京中传来更严苛的指令,霍凌川即便手握兵权,也难以与满朝奸佞抗衡。到时候,私藏罪臣之子的罪名坐实,不仅将军自身难保,整个将军府,乃至追随他的将士,都可能受到牵连。
一念至此,沈辞安放下碗筷,指尖紧紧攥起。
离开,或许是唯一的出路。
即便前路凶险,即便难逃一死,也总好过拖累无辜之人。
他打定主意,待霍凌川归来,便向他请辞。哪怕将军挽留,他也决意离去,不能因一己私仇,毁了这位忠良将领的一生。
与此同时,演武场上杀气腾腾,喊杀声震天动地。
霍凌川一身玄色劲装,手持长枪,身姿矫健如鹰隼,枪尖破空而出,带起凌厉风声,每一招都势大力沉,尽显沙场猛将的威风。汗水顺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滑落,滴在青石板上,转瞬便被晨风吹干。
周遭将士皆是屏息凝神,不敢有半分懈怠。他们跟随将军多年,深知将军今日心绪不宁,枪法比往日更添几分狠厉,显然是心中藏着大事。
一套枪法舞毕,霍凌川收枪而立,气息微喘,眸中的戾气却未散去。
“将军。”贴身侍卫走近,低声禀报,“昨夜那名死士并未离去,依旧在府外徘徊,暗卫已将其牢牢盯住,未让其靠近府墙半步。”
霍凌川抬手拭去额间汗水,声音冷沉:“可查出其背后主使?”
“暂时未能探明,对方行踪太过隐秘,只隐约察觉,其与京中丞相一党往来密切。”
丞相。
霍凌川眸色骤冷,指尖紧握长枪,指节泛白。
当朝丞相赵嵩,独揽大权,结党营私,残害忠良,早已是朝堂心腹大患。当年不少忠臣良将皆被其冠以谋逆罪名,满门抄斩,血流成河。
看来沈辞安,正是当年被赵嵩陷害的罪臣之后。
三年前的旧案,如今被重新翻出,甚至派出死士千里追杀,足以见得赵嵩心狠手辣,定是怕当年罪证暴露,才要赶尽杀绝。
而他霍凌川,偏偏要护着这个人。
“传令下去,”霍凌川声音冰冷,“加强暗卫布防,但凡府外有任何异动,即刻回报。另外,派人暗中调查三年前的旧案,但凡与沈氏相关的卷宗,尽数搜集过来。”
侍卫一愣,随即躬身领命:“是!”
他心中暗自惊诧,将军竟要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书生,公然与丞相作对,甚至翻查三年前的旧案,这无疑是在刀尖上行走。
可跟随将军多年,他深知将军决定之事,从无更改。
霍凌川望着演武场尽头,目光悠远。
他护沈辞安,一来是承诺在先,二来是看不惯赵嵩的卑劣行径,三来,是心中对那个温润自持的书生,早已生出别样的情愫。
从初见时他满身狼狈却眼神清澈,到相处时他安静守礼、细致妥帖,再到昨夜灯下孤坐的单薄身影,一点点落入心底,渐渐扎根。
他征战半生,见惯了沙场血腥、朝堂诡谲,早已心冷如铁,却偏偏被这样一个干净温润的人,拨动了心弦。
他不愿让他落入奸人之手,更不愿让他再受颠沛流离之苦。
无论前路有多少风雨,他都要护他周全。
待霍凌川回到将军府时,已是日上三竿。阳光穿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府中的戒备依旧森严,却少了几分昨夜的紧绷。
他径直走向静思苑,远远便看见沈辞安立在院中,正低头整理着书籍,身姿清瘦,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听到脚步声,沈辞安抬头,见霍凌川走来,连忙放下手中书籍,躬身行礼:“将军。”
霍凌川走近,目光落在他眼底淡淡的青黑上,眉峰微蹙:“昨夜未睡好?”
沈辞安心头一跳,连忙垂眸掩饰:“劳将军挂心,不过是些许杂念,并无大碍。”
霍凌川没有追问,目光扫过院中,视线落在窗台上那盒已打开的药膏上,语气平淡:“药膏可用了?”
“已用过,多谢将军,效果甚好。”沈辞安低声应道,指尖不自觉地攥紧衣袖。
他能清晰感受到将军的目光,温和中带着探究,仿佛要将他看穿,却又带着不容错辨的护佑。
酝酿许久的话语堵在喉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霍凌川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缓步走到廊下坐下,抬手示意他也坐下:“有话不妨直说。”
沈辞安深吸一口气,抬眸看向霍凌川,眼神坚定,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将军,晚辈今日,是来向您请辞的。”
一句话落下,院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霍凌川端起桌上茶杯的动作一顿,抬眸看向他,眸色深沉,不见喜怒,声音却冷了几分:“请辞?”
“是。”沈辞安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晚辈在府中多日,已受将军诸多照拂,感激不尽。只是晚辈身份特殊,留在府中,只会给将军引来无尽麻烦,甚至可能祸及将军府上下。”
“昨夜之事,晚辈已然察觉,追杀我的人已寻到此处,将军不必再为我冒险。”他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坚持说完,“晚辈今日便离开将军府,从此天涯海角,生死由命,绝不拖累将军分毫。”
他越说,心头越是酸涩。
离开这个给了他短暂安稳的地方,离开这个真心待他的人,他心中万般不舍,却别无选择。
霍凌川静静看着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本将不准。”
沈辞安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将军……”
“你既入了将军府,便是本将护着的人,何来请辞一说?”霍凌川目光锐利,直视着他,“京中奸佞,本将从未放在眼里。几个死士,还伤不到本将,更别想从将军府带人走。”
“可将军,此事关乎谋逆大罪,一旦被丞相察觉,您……”
“谋逆?”霍凌川冷笑一声,眸中满是不屑,“忠良之后,何谈谋逆?赵嵩一手遮天,残害忠良,真当本将不敢与他抗衡?”
他向前微微俯身,语气放缓,却带着坚定的力量,伸手轻轻按住沈辞安的肩头:“辞安,你不必自责,更不必想着离开。”
“有本将在,无人能伤你,无人能带你走。”
温热的触感从肩头传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沈辞安望着霍凌川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满是坚定与护佑,没有半分迟疑与嫌弃。
鼻尖一酸,眼眶瞬间泛红。
三年来,他东躲西藏,受尽冷眼与欺凌,从未有人这般坚定地站在他身前,为他遮风挡雨,为他对抗强权。
这份情谊,早已超越了收留与庇护,重到他无法承受。
“将军……”他哽咽着,再也说不出话来。
霍凌川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头微动,指尖不自觉地轻拂过他的发丝,动作温柔得连自己都未察觉:“安心留在府中,其余之事,交由本将处理。”
沈辞安点点头,泪水终究还是忍不住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知道,自己再也无法狠心说出离开的话。
眼前这个人,已然成为他黑暗岁月中,唯一的光。
两人静坐院中,一时无言,却无半分尴尬。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驱散了所有寒意与不安,岁月仿佛在此刻静止。
可这份短暂的安稳,终究只是表象。
府外的死士还在虎视眈眈,京中的丞相已然盯上此处,三年前的血案真相尚未揭开,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逼近。
霍凌川望着沈辞安安静的侧脸,眸色深沉。
他必须尽快查清当年旧案,找到赵嵩陷害忠良的证据,既能为沈氏翻案,也能彻底拔除这颗朝堂毒瘤。
而沈辞安靠在廊柱上,感受着身边人的温度,心中渐渐安定。
即便前路荆棘丛生,即便依旧危机四伏,只要有这个人在,他便不再畏惧。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的京中,丞相府内,赵嵩看着手中密报,得知沈辞安藏身于镇国将军府,嘴角勾起阴狠的笑意。
霍凌川,你既敢护着罪臣之子,那就休怪本相不客气。
既然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
他抬手招来死士,声音冰冷刺骨:“传令下去,三日后,夜袭将军府,务必将沈辞安带回,若有阻拦,格杀勿论。”
“是!”
死士领命退下,丞相府内弥漫着浓重的杀气。
三日后的夜,注定不会平静。
将军府中的暖意与安稳,即将迎来一场血与火的考验。
霍凌川与沈辞安尚不知晓一场针对他们的杀局已然布下,依旧在院中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
沈辞安起身,重新拿起书籍,指尖拂过书页,眉眼间渐渐恢复往日的温润。霍凌川坐在一旁,静静看着他,眸中满是温柔。
只是这份温柔之下,暗藏着即将来临的狂风骤雨。
晨霜渐融,阳光愈盛,将军府内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暗流涌动。
一场关乎生死、关乎恩怨、关乎情义的较量,即将拉开帷幕。而身处漩涡中心的两人,早已紧紧相连,再也无法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