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里。
霍芙蕖始终低着头,指尖揉搓衣物的动作平稳如常,没有停顿,没有颤抖,没有任何失态的痕迹。
风吹过耳畔,所有闲言碎语尽数落进心底,一字一句,落地生根,扎出密密麻麻的空洞。
许安然。
原来那些年,她自以为的虚伪、假意、装善,全都是真的。
原来这世间真的有人,生来温柔悲悯,真的会把底层蝼蚁当成人,真的会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偷偷救赎那些被践踏、被苛待、被遗弃的人。
而她,是那个唯一制造黑暗的人。
入夜,柴房阴冷潮湿,四壁漏风。
霍芙蕖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凝视头顶发黑的横梁,彻夜无眠。
婆子们的话反复在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
「每次都是许小姐偷偷给挨打的下人送药送吃的。」
「都是人,谁还没个难处呢。」
经年旧梦如潮水破闸,汹涌席卷而来,将她彻底淹没。
她终于肯回头,好好看一看,那段被她彻底荒废、彻底漠视、彻底肆意践踏的过往。
三年前,春光正好,十里西市繁华喧嚣。
十七岁的霍芙蕖,鲜衣怒马、骄矜张扬,是整个京城最耀眼、最跋扈的世家嫡女。随心所欲,肆意妄为,从不知人间疾苦、不懂众生皆苦。
那日她一时兴起,想去人市挑一个身强力壮的护卫。
人牙子卑躬屈膝、满脸谄媚,引着她穿过一排排待卖的奴仆。众人皆是面黄肌瘦、眼神惶恐、讨好乞怜,卑微得如同尘土。
她看得厌烦,满心不耐。
都是下等人,皆是物件,毫无区别。
“就这些?”她眉头紧蹙,语气厌烦。
人牙子连忙哈腰补救:“有有有!还有个最好的!年纪轻、底子正,只是瘦了些,好好调教,定是最忠心得力的护卫!”
话音落,他强行拽出角落里的少年。
十五六岁的年纪,身形单薄枯瘦,几乎皮包骨,脸上青紫伤痕交错,是受尽磋磨的模样。
可他抬眼的那一瞬间,霍芙蕖心头莫名一动。
别的奴仆皆是恐惧、讨好、惶恐、卑微。
唯独他。
眼底无波无澜,无惧无乞、无怒无怨,如一潭死水,沉寂荒芜。
太不一样了。
有点意思。
“叫什么名字?”她漫不经心地问。
少年垂眸,默不作声。
人牙子连忙接话:“没名没姓的贱籍孤儿,任凭大小姐赐名。”
霍芙蕖随意扫他一眼,随口一赐,轻飘飘三个字,定了他往后数年的身份与宿命。
“那便叫墨玉衡吧。”
彼时的她,从没想过,这随意一取的名字,会锁住少年半生隐忍,会酿成她此生最大的悔恨。
买下他,不过是她一时兴起。
带回霍府,不过多一个随时使唤、任意折辱的影子。
府中下人无数,她从未放在心上,很快便将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抛之脑后。
可墨玉衡不一样。
他永远站在角落,安静、沉默、随叫随到。
旁人挨骂会发抖,挨打会求饶,受辱会哭泣。
唯独他,永远垂首而立,沉默承受,不躲不避、不言不怨。
久而久之,霍芙蕖失了折腾他的兴致,却养成了随意使唤他的习惯。
日日唤他、日日差遣、日日理所当然地消耗他的所有温顺与顺从。
“墨玉衡,把东西拿来。”
“墨玉衡,去城西买最新的点心。”
“墨玉衡,我累了,背我回房。”
他悉数应下,悉数照做,风雨无阻,从无半分推辞。
她记得有一次,夏夜醉酒,晚风微醺。
她趴在他单薄的背脊上,浑身慵懒恣意,迷迷糊糊随口说道:“墨玉衡,你真是个好奴才。”
背脊僵硬一瞬,他无声无息,未有应答。
她又含糊笑着许诺:“等我日后出嫁,便把你一并带走,一辈子做我的奴才,跟着我享福。”
少年依旧沉默。
她沉沉睡去,一无所知。
多年后她才知晓,那一夜,背着满身醉意的她走过长长回廊,他的手始终死死攥成拳,指节泛白、青筋凸起,隐忍了满腔无人知晓的情绪。
可那时的她,不懂,也不屑懂。
那三年,她对墨玉衡的折辱,多到数不胜数,多到她早已淡忘。
她心情不好,滚烫茶水刚出沸水,带着蒸腾白气,直直泼在他脖颈胸口。
灼热沸水浸透衣衫,皮肉瞬间烫得红肿起泡,痛彻骨髓。
她只不耐烦皱眉:“站着做什么?还不退下换衣。”
他垂首躬身,默默退去,独自熬过数日彻夜难眠的灼痛,从未有过半句申辩。
她骑马尽兴归来,身心倦怠,见他伫立一旁,随口一句命令,轻贱得如同踩踏草木。
“跪下。”
他毫不犹豫,双膝跪地,落在满是碎石的地面。
她踩着他的脊背翻身上马,只觉脊背僵硬硌脚,不悦低骂:“什么破身子,硬得硌人。”
她策马扬长而去,从未回头。
不知他双膝碎石破皮、血肉模糊,数日行走跛痛,硬生生隐忍不发。
她恼羞成怒,随手将案上沉重砚台砸出。
砚台凌厉砸落,正中他额角,鲜血瞬间涌出,染红眉眼下颌。
她只余满心戾气,厉声呵斥:“滚出去!”
他捂着流血的额角,静默退离,独自包扎,独自隐忍,留下一道经年不消的浅疤,岁岁年年,刻在眉眼之间。
而她,自始至终,未曾多看一眼。
她从来不会留意一个奴才的伤痛。
奴才,物件而已。
可同样的岁月,同样的霍府庭院,有人在悄悄救赎,有人在肆意毁灭。
许安然年年岁岁登门造访,温柔安静、谦和有礼。
霍芙蕖从前只觉她虚伪做作、假仁假义,温柔得令人厌烦。
如今回想,字字句句,皆是真心。
她亲眼见过自己盛怒之下,掌掴偷懒丫鬟,巴掌凌厉,打得下人满脸血水、跪地痛哭。
彼时许安然立于院门口,脸色发白、眼眶泛红,轻声劝阻,却被她一身戾气硬生生顶回。
“我霍府的人,我想打便打,与你何干?”
许安然最终沉默退让,转身离去,不争不辩、不嗔不怨。
可当夜,便有银两、伤药悄悄送到那落魄丫鬟的住处,温柔体恤,不露姓名。
她从前街边偶遇许安然,撞见她温和赠予路人吃食、体恤底层艰辛,只觉惺惺作态。
就连那次街头偶遇,许安然看似随手赠予墨玉衡一包点心,内里却暗藏银两与字条。
一笔清秀小字:若有难处,可寻我相助。
字字悲悯,字字温柔。
墨玉衡从未前去攀附,从未借机脱身,却将那张薄薄字条珍藏许久。
还有他高热缠身、重病缠身的那日。
风寒高热,浑身滚烫,站立不稳,几乎晕厥。
可她一句差遣,他便顶着烈日奔波办事,硬生生熬到日暮归来。
归来迟了,迎接他的,是她漫天怒火与厉声责骂。
“不想干便滚!”
他双膝跪地,额头贴地,隐忍所有病痛与眩晕,一言不发。
起身时身形摇晃、摇摇欲坠,她却早已转身离去,分毫未察。
那一夜,依旧是许安然,不知从何处听闻消息,悄悄遣人送来了汤药与暖帖。
药包之上,字迹温柔妥帖:好好养病,切勿硬撑。
那张字条,亦被他妥帖珍藏。
那些年。
她在明处肆意作恶、践踏尊严、视人命如草芥。
许安然在暗处温柔救赎、体恤疾苦、视众生皆平等。
她把所有人的苦难当成活该。
许安然把所有人的艰难当成常态。
原来萧珩记了数年、念了数年、感恩了数年的,从来不是谁的容貌、谁的家世。
是黑暗岁月里,唯一的一点温柔微光。
是他身处泥沼、任人践踏、无人当人的绝境里,唯一把他当人的人。
而她霍芙蕖,是那段岁月里,最浓重、最刺骨、最无法饶恕的黑暗。
戏外,夜戏灯光柔和铺落。
温妙静静躺在布景柴房的木板床上,双目微睁,久久不动。
场务不敢打扰,整个片场安安静静。叶惜棠老师坐在一旁休息,轻声跟身边的演员感慨:“如玉这场走心戏太绝了。不用哭,不用崩溃,眼底那种‘我终于认清自己有多坏、多愚蠢’的荒芜,比大哭大闹更虐。霍芙蕖不是受害者,是赎罪者,这才是人物最痛的根。”
顾予之站在机位侧面,沉默看完整段回放。
他太懂萧珩的隐忍与偏执。
萧珩的恨,是真的。
萧珩的感念,也是真的。
他低声道:“萧珩从来不是为了报复霍芙蕖才娶许安然。他是见过人间最冷的恶,所以格外珍惜人间仅剩的善。”
戏内天光微亮。
太子大婚的旨意正式落定,婚期昭告朝野。
整座东宫张灯结彩、绸幔垂悬、喜气漫天。红绸绕满回廊,喜烛备好陈列,处处皆是盛世婚典的盛大美满。
唯有后院柴房,依旧破败清冷,与世隔绝,像是被整片盛世繁华彻底遗弃的角落。
霍芙蕖的日子依旧往复如初。
洗衣、劈柴、刷桶、劳作、受辱、沉默。
日日不休,岁岁不息。
前院的喜报源源不断传入后院。
“太子爷亲择一百二十八抬聘礼,倾尽珍宝,十里红妆。”
“江南第一名绣娘,耗时一载,精工绣制太子妃嫁衣,龙凤呈祥,无双绝美。”
“大婚当日全城放喜、户户赏钱,太子与民同乐,盛宠举世皆知。”
所有盛大、所有温柔、所有圆满,尽数属于许安然。
属于那个温柔良善、悲悯众生的女子。
霍芙蕖垂手而立,刷完最后一只恭桶,缓缓站直单薄的身子。
她低头,静静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曾皓腕凝霜、金玉绕腕,曾抚琴作画、执扇插花、锦衣添香,是千金贵女最精致无瑕的一双手。
如今,满是皲裂、伤疤、厚茧、污秽,日日与肮脏恭桶、冷水脏衣为伴,丑陋、破败、不堪入目。
她缓缓勾起唇角,极淡极轻地笑了一下。
无悲无喜、无恨无怨。
只剩彻彻底底的、心甘情愿的认命。
种恶因,得恶果。
自作孽,不可活。
这人间所有圆满温柔,从来都不属于她。
她只配泥沼沉沦,余生赎罪。
笑意转瞬消散,眼底重归一片死寂死水。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