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芙蕖的父亲和兄长,在剧本里是第三十五场才正式出场的角色。但陈远征把他们的戏份提前了——他需要在霍芙蕖和许安然正面冲突之前,先把霍家的权力底牌摊开给观众看。通告单上写着"霍府家宴·全场景",地点在秦王宫景区最大的一间室内布景棚里,搭建的霍府正厅比之前所有场景都大,两排红木座椅、一张宽大的主桌、墙上挂着"忠勇传家"的匾额,连香炉里都真的燃了檀香。
温妙拿到通告单的时候已经提前一天收到了通知——霍司嫖的演员定了一位老戏骨,姓蔡叫蔡德曜,六十多岁,在圈里演了四十年权臣。霍云霆的演员比她想象中年轻,三十出头,叫高懿,是圈里出了名的"将军专业户",骑马戏从不用替身。她翻到自己的戏份,看到一行批注:"霍芙蕖全程骄纵,对墨玉衡态度轻蔑随意,在父兄面前不加掩饰。"
她坐在房车里看剧本的时候,顾予之从外面经过,敲了一下车门。"明天的家宴,墨玉衡要跪在厅外。我在门口那个位置,你能看到我。""我知道。"温妙头也没抬,"剧本上写了,'霍芙蕖目光偶尔扫过门外,带着一种漠然的审视'。"
顾予之没有走。他靠在车门边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茶。"你明天那场戏,霍芙蕖对墨玉衡的轻蔑是装的还是真的?"温妙终于抬起头看他。"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真的。她对墨玉衡的轻蔑是真的,因为她从来没有把他当人看过。但同时——她越轻蔑,底下那层'在意'就越藏不住。她越说'他只是一条狗',就越说明那条狗对她很重要。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温妙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比我更懂霍芙蕖。"
顾予之摇了摇头。"我懂的是墨玉衡。你懂的是霍芙蕖。我们只是凑巧碰到了一起。"
第二天早上七点,霍府家宴的布景棚已经全部准备就绪。温妙走进正厅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那张巨大的主桌——红木雕花,桌面刷了一层仿古的深色漆,在灯光下泛着沉沉的润光。桌上摆着几道精致的道具菜,瓷盘是剧组从横店道具仓库里借来的老货,边缘有些磕碰,但正是那种旧旧的质感才像真的霍府。
蔡老师已经坐在主位上,穿着霍司嫖那身深紫色官袍,腰带系得一丝不苟,灰白的头发用发冠束得整整齐齐。他的坐姿是那种"官场坐了几十年自然而然长在身上的"端正——脊背挺直,下巴微收,手搁在膝盖上,目光沉静而锐利,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高懿坐在他对面,穿着银灰色的武将常服,袖子收得窄,肩宽腰窄,一看就是常年习武的身形。他正低头翻剧本,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朝温妙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不热情,也不冷漠,是那种"我们在同一组戏里,各自把戏演好就行"的态度。
陈远征坐在监视器后面,扬声说:"家宴这场戏,霍司嫖和霍云霆坐主位,霍芙蕖坐侧位。墨玉衡跪在厅外,霍芙蕖能透过侧门看到他的位置。整场戏的核心是——霍司嫖已经听说了霍芙蕖和许安然的事,他在敲打女儿,但霍芙蕖根本不在乎。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厅外那个人。"
温妙在侧位上坐下来,整理了一下朱红披风的裙摆。她的椅子比主位矮了半寸,这正是她要的感觉——霍芙蕖在父亲面前是收敛的、被压着的,但这种压制不是她"怕"父亲,而是她"知道父亲能替她摆平一切"——所以她收敛,但不紧张。她的姿态松弛而慵懒,像一只在太阳底下打着呵欠的猫。
场记板落下,陈远征喊了"action"。
霍司嫖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在手里转了一圈。"听说你最近跟丞相府那位走得近?"
霍芙蕖正在用银簪拨弄桌上一道糖醋鱼的摆盘,闻言连头都没抬。"爹说的是,是许安然近来频频找我的麻烦,不是我主动去找她的麻烦。"
"她找你什么麻烦?"
"她挡我的路。当街拦我的马,替一个不知死活的老妇人讨公道。还把我的护卫借走了一天,说是什么'伤重需调理'。"霍芙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股"你不问我也懒得说"的懒意,但说到"借走护卫"四个字的时候,她的手指顿了一下——那根银簪悬在糖醋鱼的酱汁上方,停了一秒才重新落下去。她在藏。她在用拨弄菜盘的随性动作,掩饰那一下停顿的真实重量。
霍司嫖的目光捕捉到了那一下停顿。他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盏,声音比刚才沉了半分。"一个护卫,借走就借走了。你府里还缺护卫?"
"我府里不缺。"霍芙蕖终于抬起头,看着父亲,脸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笑。那种带着撒娇的底色,也带着不容试探的边界。"但那是我的护卫。我的东西,别人想借,得先问过我。她许安然算什么东西,一声不响就带走了?"
霍云霆在旁边开口了。他的声音低而稳,像一块落在水里的石头。"小妹,你最近跟许安然频频对上,朝堂上她父亲跟咱们父亲本就不对付,你在底下闹出动静,上面的人会拿来当把柄。"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你到底是在跟她争一个护卫,还是在跟她置气?"
霍芙蕖的笑容淡了一瞬。她转向哥哥,语气依然带着懒洋洋的骄纵,但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哥哥觉得我在置气?"
"我在问你。"
"我没有置气。"她放下银簪,端起自己的茶盏,低头看茶汤里自己的倒影。"我只是不喜欢她碰我的东西。我的就是我的,我不给,谁都不能拿。这个道理,是爹教我的。"
霍司嫖沉默了一会儿。他当然知道女儿是什么样的人——从小被惯大的,想要什么就一定要拿到手,不想要的东西别人碰了她也会嫌脏。但他也知道,这个女儿从小就缺一样东西——她没有的东西,她会用"占有"来替代。小时候是玩具,长大了是仆从,现在是那个跪在厅外的护卫。她把他留在身边,不是因为需要他,是因为她是她"占有"的东西中最新的一件,是唯一一件不会离开她的东西。
"许安然不是会随便碰别人东西的人,"霍司嫖说,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在石板上刻字,"她既然动了你的人,就说明她有所图。你最好弄清楚她图的是什么,不然被人算计了还不知道。"
霍芙蕖终于放下了茶盏。她的目光从父亲脸上缓缓移开,穿过侧厅的门,落在外面那个跪着的身影上。墨玉衡跪在晨光里,脊背挺直,低头不语,像一块被风吹了太久的石头。她看了他几秒。那几秒里,她的表情从骄纵慢慢变成一种很复杂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他后颈那道新鲜的伤疤上——那是昨天鞭子留下的,化妆师画得精细,像真的。
她收回目光,重新端起茶盏,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随意。"她图什么,跟我没关系。人是在我手里的,她图什么都没用。她若想要,就得来求我。求我,我就考虑给不给她。"
霍司嫖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他在这个朝堂上混了三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一个丞相府的千金不会无缘无故对一个兵部尚书家的护卫感兴趣,除非那个护卫身上有什么她想要的东西。但他没有继续追问,因为以他对女儿的认知,越追问她越不会放手。他换了一个方向:"过几日宫中有宴,你少惹事。许丞相也在,你若是当众跟许安然起了冲突,我不好替你收场。"
霍芙蕖笑了一声,那笑声在霍府正厅里轻轻回荡,像瓷器碰撞的脆响。"爹放心,我有分寸。"
陈远征喊了"过"。
蔡德曜从主位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监视器后面看回放。高懿走到温妙旁边,说了一句:"你那句'人是在我手里的',眼神很对。霍芙蕖说那句话的时候不是在炫耀,是在给自己打气。她怕人真的会被拿走。"
温妙抬起头看着他。"你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我演过太多将军,"高懿笑了一下,"将军最擅长看人怕什么。你刚才那一下停顿——银簪悬在酱汁上面那一秒——藏得很好,但能看出来。留着吧,那个细节比台词管用。"温妙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
她站在布景棚的角落里喝水,透过侧门看到顾予之正在从地上站起来。他跪了将近四十分钟,起来的时候膝盖明显僵了一下,但他没有揉,只是站在那里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化妆师跑过来给他补后颈的伤疤妆——刚才那场戏里有一个"霍芙蕖目光落在他后颈伤疤上"的特写,那条伤疤在镜头里必须清晰。温妙的目光在他后颈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像霍芙蕖移开目光那样——很快,很轻,像什么都没看到。
中午休息的时候,傅南栀把一份盒饭递给温妙。她接过来,注意到傅南栀今天的眼睛有点肿,像是没睡好。"你昨晚几点睡的?""十二点多吧。"傅南栀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温妙没有追问。她打开盒饭,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傅南栀的米饭上。"帮我吃一半,今天菜太多了。"傅南栀看着那块红烧肉,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低头扒了一口米饭。
下午继续拍家宴的剩余部分。许安然和许攸宁密谈那场戏是上午拍的,但在霍芙蕖的剧本里她完全不知道。她只知道下午她还要站在霍府正厅里,站在父亲和哥哥面前,继续演那个骄纵的、手里攥着一条命却不知道该怎么攥的霍芙蕖。
有一场戏是霍司嫖问霍芙蕖:"你那个护卫,叫什么名字?"霍芙蕖随口说:"墨玉衡。""墨玉衡。"霍司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要记住它。"他是什么来路?""人牙子手上买的,说是捡来的。没什么来路,就是一条命。"她说"一条命"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路边的一片落叶。但她的目光又飘向了侧门——飘向那个跪着的身影——然后迅速收回来,像被烫了一下。
陈远征喊了"过"之后,温妙坐在椅子上没有马上起来。她在想霍芙蕖刚才那句"一条命"——她说那三个字的时候,心脏紧了一下。不是温妙的心紧,是霍芙蕖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动。那个从来没有被爱过的人,她唯一能"爱"的方式,就是把那个人攥在手心里,攥到变形、攥到发疼、攥到那个人喘不过气来。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只知道如果松手,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站起来,走出布景棚。外面的夕阳正在西沉,把秦王宫的城楼烧成一片暖红色。她站在台阶上,看到顾予之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他换下了墨玉衡的旧衣,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手里拎着水杯,看起来跟横店任何一个收工的演员没什么区别。他看到温妙站在台阶上,脚步慢了一拍,然后恢复了正常的速度走过去。
"今天累了吧?"他问。
"还好。跪了几场?"
"三场。加起来快两个小时。"
"膝盖疼吗?"
顾予之没有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演霍芙蕖的时候,最后看我的那一眼——她在想什么?"
温妙想了想。"她在想——如果你走了,她怎么办。但她不会说。因为她这辈子从来没说过'你留下'这句话。她不知道怎么说。"
顾予之看着她,眼底那层薄薄的冰又融了一角。"那墨玉衡知道她在想什么吗?"
"他可能知道。但他不会回应。"
"为什么?"
"因为回应了就变成另一种关系了。那个关系叫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这样——他欠她的命,他还她的债。别的太多了,他不敢碰。"
顾予之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站在横店十一月的暮色里,手里攥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水,夕阳从他的侧面照过来,在他的眼睫上镀了一层细细的金粉。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温妙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你是对的。墨玉衡不敢碰。因为他知道霍芙蕖不会爱人,她只会占有。占有和爱是不一样的。她分不清,但他分得清。"
他说完就走了。温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在暮色里走远。她听到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像一根很久没被碰过的琴弦,忽然被风吹响了,声音很轻,很快就散了。
那天晚上收工后,温妙坐在宾馆房间里,手里拿着剧本但没有翻开。她靠在床头,脑海里回放着今天的片段——霍司嫖那双锐利的眼睛,霍云霆低沉的嗓音,她自己的银簪在糖醋鱼酱汁上悬停的那一秒,顾予之后颈那道化妆师画上去的伤疤。还有那句"占有和爱是不一样的。她分不清,但他分得清"。她不知道那句话是顾予之在说墨玉衡,还是他在说别的什么。她只知道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很久,像一枚硬币在桌面上旋转,迟迟不肯倒下。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