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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霍芙蕖(十二)

娱乐圈之落子无悔

陈远征说完"好好演"那三个字之后,没有立刻走。他站在片场边缘,看着温妙转身走向休息区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她的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稳当,看不出是一个发了一整夜高烧、上午才刚从床上爬起来的人。她走到折叠椅旁边坐下来,拿起剧本,翻开,低头看了起来。阳光从她头顶的遮阳棚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的肩膀上落下一小块金色的光斑。她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棵被风刮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依然立在原地的树。

陈远征收回目光,转身往导演棚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张磊。张磊正站在监视器旁边收拾东西,感觉到视线抬起头,跟陈远征的目光撞上。陈远征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里有东西。那种东西不锋利,不愤怒,是一层薄薄的、像冰面一样的寒意——他在告诉张磊,这一次我看到了,下一次我不会只是看着。

张磊的脊背微微一僵,手指攥紧了手里的记录板。

那天收工之后,剧组的群聊里悄悄多了几条消息。不是公开的工作群,是一个十几人的小群,里面有摄影、灯光、场务、化妆、道具的几个人。第一条消息是灯光师老周发的:"今天湖边那场戏,我调了三次光都被说不行。第三次的时候,我测过,光圈、色温、亮度跟第一次一模一样。"第二条是场务小李发的:"张副导让我清场清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场子里一个人都没有,他说还有人影。"第三条是化妆组的小雪发的:"她嘴唇都发紫了,十二遍,一句都没说。"然后沉默了很久。最后是道具组的老陈发了一句:"别在群里说。但下次她拍水戏,热水袋和毛巾我提前备好。"

第二天早上,温妙到片场的时候,发现自己的休息区多了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一个保温壶、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干毛巾、一包姜茶。她站在那张桌子前面,沉默了两秒,把保温壶的盖子拧开,热气冒出来,姜的辛辣和红糖的甜混在一起,烫的。她拧好盖子,坐回椅子上。林璐璐端着两个包子跑过来,看到那张桌子愣了一下:"咦,谁给你准备的?"温妙接过一个包子咬了一口:"不知道。"林璐璐哦了一声,坐下来开始叽叽喳喳说昨天收工后的事。

过了一会儿温妙站起来,走到场务小李旁边:"昨天的热水是你放的吧?"小李正在搬器材箱,被问得措手不及,一箱子差点没端住:"啊?什么热水?没有没有……"温妙看着他的眼睛,没说话。小李扛不住,耳朵尖红了:"顺手的事。你昨天拍了十几遍,我搬器材看着都冷。"温妙点了点头,说了一声谢谢,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

她没有跟张磊说话,也没有跟张磊背后的人理论。她只是每天准时出现在片场,把每一场戏都演到让陈远征在监视器后面点头、让编剧王静忍不住多看两眼回放的程度。她像一个在棋盘上落子不语的棋手,不急不躁,一步一步地吃掉了那些看得见和看不见的阻碍。

落水戏的最后几条,陈远征要求重拍近景特写——霍芙蕖被救上岸之后,湿发贴着脸颊,眼睛里那种涣散的、像是活着但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的空洞感,需要在特写镜头里呈现得足够细腻。陈远征亲自坐在摄像机旁边看着监视器,对温妙说:"最后一条,拍到你眼睛里的东西——她刚死过一次,她知道自己是为什么死的,但她不想承认。"

温妙点了点头,走到湖边站定。湖水不再刺骨了,因为她已经拍了太多遍,身体麻木了。她走到水边俯下身,让自己浸没进去,水没过肩胛骨的时候她停住了,整个人悬浮在深秋的湖水里,像一株被连根拔起扔进水里的植物。她的眼睛没有闭,她看着镜头,瞳孔微微涣散,嘴巴张开又合上,像是有话要说,但到了嘴边被水灌了回去——那种感觉,就是霍芙蕖的一生:想说的太多,能说的太少,等到终于可以说的时候,已经没有人在听了。

陈远征在监视器后面沉默了八秒,才喊了"过"。她爬上岸,傅南栀把干毛巾裹在她身上。她接过毛巾擦了擦脸,坐在折叠椅上喝了一口保温壶里的姜茶。没有发抖,没有哭,只是安安静静地喝姜茶。

一周后,霍芙蕖的所有落水戏份全部完成。收工那天陈远征专门走到她面前说了一句:"后期剪辑我会把最后那条特写多留几秒。你那个眼神,别浪费了。"温妙抬起头看着他,隔着毛巾的热气笑了一下:"谢谢导演。"

当晚她请全剧组喝奶茶。现场一百多号人,每人一杯,按口味分类统计好,温妙和傅南栀一起统计,让人统计了口味偏好——珍珠奶茶、椰果奶茶、红豆奶茶、芋泥奶茶,三分糖五分糖全糖,热饮冷饮,分类清清楚楚。傅南栀跟奶茶店老板盘了好一阵才把单子敲定,温妙付了钱,老板说晚一点就送来。

奶茶送到的时候,刚收工。温妙站在发放点旁边,把奶茶一杯一杯递出去,微笑着跟每个人说"辛苦了"、"谢谢"、"明天见"。灯光师老周接奶茶的时候说了一句"温小姐你太客气了",温妙说"应该的,你们比我辛苦"。场务小李捧着热奶茶,站在旁边小声跟人说:"我干了三年场务,第一次有演员请全组喝奶茶。"旁边的人戳了他一下:"人家不是因为你是场务才请你喝,人家是请所有人。"小李想了想,说:"那更难得。"

傅南栀在旁边帮着发奶茶,发到一半忍不住了,悄悄拉了一下温妙的袖子:"如玉,那个张磊你还给他买奶茶?他整过你,现在又来喝你的奶茶,什么脸皮啊?"温妙把手里最后一杯奶茶递给一个灯光助理,声音很轻,只有傅南栀能听到:"南栀,你记住一句话——得罪你的只是个别人,不要迁怒其他人。剧组里大部分人都是普通人,只是好好干活挣口饭吃。张磊是张磊,那些人是那些人,不能因为他们跟张磊同一个组,就断了所有人的奶茶。"

傅南栀看着她,手里攥着一杯还没发出去的奶茶,没有说话。过了几秒她说了一句:"你比我大气。""不是大气,"温妙从托盘里拿起最后一杯奶茶递给傅南栀,"是算账。一百多个人,一百多杯奶茶,买的是人心。这笔买卖划算。"傅南栀愣住了,然后笑了。她不知道温妙这句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但她知道温妙是对的——在这个圈子里,人心比资源更难买。温妙用一杯奶茶买了一百多号人的一个印象:"温如玉是个厚道人。"

第二天早上,温妙到片场的时候,发现自己的休息区桌上放着一束花。不是什么名贵的花,是路边常见的那种小雏菊,白色花瓣黄色花心,扎成一束,用旧报纸包着,报纸边角被人细心折过,没有翘起来。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谢谢你的奶茶。你是好人。"没有署名,没有日期,笔迹像是用不太熟悉的左手写的,或者故意写得潦草。

温妙看着那束花,看了好一会儿。她把花拿起来,鼻尖凑近闻了一下,没有浓烈的香味,只有一种淡淡的草叶气息,像是刚从什么角落摘下来的。她把花插在一个空矿泉水瓶子里,放在化妆台旁边,位置不显眼,但她能看到的地方。

林璐璐跑来看到了,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好奇地问:"哇,谁送的?"温妙转身整理戏服的腰带:"不知道。""那你还留着?""嗯,留着吧。""万一是什么奇怪的人呢?""送花跟送奶茶一样,不管是谁,好意就是好意,接了再说。"

林璐璐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她蹦跳着出了化妆间,马尾辫一晃一晃的,像一只无所顾忌的麻雀。温妙站在镜子前,把霍芙蕖的朱红披风披上,系好带子。她的目光从镜子里移到旁边那束小雏菊上,停留了一拍,然后收了回来。

她不知道花是谁送的。但她的心里有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会花时间把旧报纸的边角折整齐、会用不太熟练的笔迹写一句"你是好人"的人。她想起顾予之,想起他在湖边说的那句"我说的是你",想起他手心里那颗微微皱巴的糖纸包着的山楂糖。她没有证据,但她知道有一种人送东西的时候不喜欢留名,因为留名就变成人情,不留名就只是一片心意。在剧组里,她认识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会做这种事的人,她只能想到一个。

但她没有去问他。她只是把那束花放在了化妆台边上,每天换水,偶尔整理一下枝干和叶片。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