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还带着盛夏的余威,透过教室窗户斜斜地切进来,在墨绿色黑板上划出一道明晃晃的分界线。
倾归站在讲台旁,接受着全班四十二双眼睛的审视。
她穿一件白色短袖校服,袖口挽了两道,露出纤细却并不单薄的小臂。长发扎成高马尾,露出一张轮廓分明到几乎具有攻击性的脸——眉峰微挑,眼尾上挑,瞳仁是一种极深的黑,像研得化不开的松烟墨。
班主任周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新同学,倾归,从临市一中转来。大家欢迎。”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多半是给班主任面子。重点班的学生向来矜持,对新同学的审视多于热情。
倾归微微鞠了一躬,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扭捏。她扫了一眼教室,目光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多停留了零点几秒——那里有人趴着在睡觉,整间教室唯一一个连头都没抬的人。
“倾归同学先坐第四排靠墙的位置吧。”周老师指了指。
她拎着书包走过去,沿途有几个人抬头看她,又迅速低下头去。
第一堂课是数学。倾归翻开课本,笔尖在扉页上停了一瞬——她在临市一中的成绩单上,年级排名栏里写着一个工工整整的“1”。
她来这里,是因为父亲工作调动。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学校,一切从头。
但她从来不怕从头。
课间,倾归的座位旁迅速围了一圈人。
不是因为她主动攀谈,而是因为她实在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潭深水,反而让人忍不住想往里面扔石子,看看能激起什么涟漪。
“倾归,你以前哪个学校的?”
“临市一中。”
“哇,那学校很厉害诶!你成绩一定很好吧?”
倾归没来得及回答,另一个声音已经抢了先:“何止是好,我查了——临市一中去年全市统考的平均分排第二,仅次于咱们学校。能在那边考年级前列的,都是狠人。”
说话的是一个圆脸男生,叫林周,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自带一种情报贩子的敏锐气质。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倾归同学,你在那边,排多少?”
倾归把笔帽旋紧,不紧不慢地吐出两个字:“第一。”
周围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年级第一?!”
“我的天,那岂不是和时暮——”
林周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恍然大悟状:“对!我就是想说这个!时暮!咱们学校的年级第一,雷打不动的那种。倾归,你俩这下有意思了啊。”
倾归终于抬起眼睛,第一次在对话中显露出真正的兴趣:“时暮?”
“你没听说过?”林周的表情像看到了外星人,“时暮啊,从高一入学开始,六次大考,六次年级第一,从来没有掉下来过。数学满分拿到手软,物理竞赛全省一等奖,英语托福裸考118——关键是,人家还不怎么听课。”
他朝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努了努嘴。
倾归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那里已经空了,桌面上干干净净,只有一只黑色的笔孤零零地躺在桌板凹槽里。
“人呢?”
“一下课就走了,神出鬼没的。”林周耸耸肩,“不过你放心,他下午肯定回来。时暮这个人吧,作息比闹钟还准——上午后两节必旷,下午准时出现,放学就消失。谁也不知道他去干嘛。”
倾归“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翻课本,看起来毫不在意。
但她翻页的速度比之前慢了半拍。
下午第一节课前,倾归提前十分钟到了教室。
她选了一条经过倒数第三排的路线,走得从容不迫,像是无意间路过。
桌面上多了一本摊开的习题册——《高中数学联赛进阶训练》。页角微卷,显然被反复翻过很多次。笔迹很漂亮,行楷,笔画锋利却不张扬,像握笔的人有一双稳定到近乎冷酷的手。
她瞥了一眼正在做的题目——一道导数压轴题,难度大概在竞赛一试的层次。解题过程写到了第三步,思路清晰,但中途停住了,旁边打了个小小的问号。
倾归在心里默算了一遍,不到十秒就得出了后续的思路。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在那道题旁边写点什么——
指尖堪堪停在纸面上方两厘米处。
她收回手,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林周从前排探过头来:“怎么样?看到什么了?”
“没什么。”倾归面不改色,“一只笔。”
林周“噗”地笑出声:“你观察得还挺仔细。”
倾归不说话了,翻开课本,目光却落在窗外。九月的风把操场边的银杏叶吹得沙沙响,有几片边缘已经开始泛黄。
她在想那道题。
那道导数题,如果继续往下做,需要构造一个辅助函数,然后利用拉格朗日中值定理放缩。时暮停在第三步,说明他卡在了构造函数的形式上。
其实很简单——把目标式拆成两部分,分别构造函数,再比较单调性。
她几乎能确定,如果时暮再往下想十分钟,他一定能做出来。他缺的不是能力,而是一个小小的提示。
但这不是她的问题。
她收回目光,认认真真地把课本翻到第一课,开始预习。
下午第二节课下课后,倾归决定去找时暮。
不是因为她在意林周说的那些话,也不是因为那道没做完的导数题。她只是好奇——一个连续六次考年级第一的人,长什么样,说话什么语气,做题时是什么表情。
纯粹的、近乎职业病的好奇。
毕竟,在过去两年里,年级第一这个位置,坐的是她自己。
她想看看,坐这把椅子的人,和她有什么不同。
时暮的位置在倒数第三排靠窗,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侧影勾勒成一幅剪影。
他正低着头做题。
倾归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她注意到他没有穿校服外套,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领口微敞,露出一小截锁骨。皮肤很白,不是那种不见阳光的病态苍白,而是一种干净的、冷调的瓷白。下颌线条利落,鼻梁高挺,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整个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安静,但不驯。
倾归清了清嗓子:“你好,我是新来的转学生,倾归。”
时暮没抬头。
笔尖在纸面上匀速移动,写下一行工整的步骤,连停顿都没有。
倾归等了五秒,又开口:“听说你是年级第一,我以前在临市一中也是年级第一。所以过来打个招呼。”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带了点若有若无的挑衅。她惯用的开场白——先亮出底牌,看对方什么反应。
时暮的笔终于停了。
他慢慢抬起头来。
倾归第一次看清了他的眼睛——很深,深得像冬日夜空,没有月亮,只有零零散散的星子,冷淡而遥远。瞳仁是极浅的棕色,在夕阳下几乎呈现出一种类琥珀的质感。
他看了倾归一眼。
真的只是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像风吹过水面,连涟漪都没来得及漾开就消失了。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做题。
“哦。”
只有一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倾归站在原地,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她活了十七年,还是第一次被人用“哦”来回应。
她深吸一口气,维持着脸上的表情——那种标准的、礼貌的、滴水不漏的微笑——点了点头:“打扰了。”
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步伐稳定,脊背挺直,看起来从容极了。
但她在心里咬牙切齿地想——
哦吼,是个高冷的主。
她坐下来,翻开课本,盯着密密麻麻的公式看了足足三分钟,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时暮抬头的那一瞬间——那双冷淡的、琥珀色的眼睛,和那句轻飘飘的“哦”。
倾归用力地把笔帽拔开,又用力地拧上。
“行。”她小声说,只有自己能听见。
“有意思。”
接下来两天,倾归迅速融入了新班级。
她的美貌在第一天的惊鸿一瞥后,经过两天的发酵,已经成功从“新来的转学生”升级为“新晋校花级人物”。课间来走廊“偶遇”她的人络绎不绝,甚至有低年级的学妹专门跑到三楼来,就为了看她一眼。
倾归对此态度淡然。她礼貌地回应每一个搭讪的人,微笑的弧度恰到好处——不会让人觉得亲近,也不会让人觉得傲慢。
这种分寸感,是她用很多年练出来的。
与此同时,她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班级里的人在对待她和时暮的态度上,呈现出一种微妙的温差。
“倾归姐,你喝水吗?我去帮你接。”林周殷勤地晃了晃她的保温杯。
“不用,我自己——”
“别客气别客气!”林周已经一溜烟跑了。
旁边的女生凑过来,压低声音:“倾归,你别介意林周这样,他就是个自来熟。不过说实话,我们都挺喜欢你的,你比时暮好相处多了。”
“时暮?”倾归听到这个名字,眉毛微微一动。
“对啊,你是不知道,时暮在班里基本不跟人说话。问他问题,他最多说三句话——‘嗯’、‘不对’、‘自己看。’”
“上次数学课代表找他收作业,他头都没抬,说了句‘没写’。课代表当时就僵在那儿了,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倾归想起自己被回了一个“哦”的经历,忽然觉得心里平衡了不少。
“不过,”那个女生又开口,语气变得有些微妙,“时暮虽然性格差了点,但人家确实有实力。你之前也是年级第一,这下有好戏看了。第一次月考还有三周,大家都等着看你和时暮谁能拿第一呢。”
倾归笑了笑,没接话。
但她注意到,那个女生说“时暮性格差”的时候,周围有好几个人都在点头,表情里带着一种积怨已久的情绪。
而在接下来的两天里,这种情绪以一种她始料未及的方式,开始发酵。
最先出现变化的,是课间。
以往课间会有人偶尔经过时暮的位置,借故问个问题或者交个作业。但从第三天开始,时暮的周围像是被划出了一片无形的真空地带——没有人经过,没有人找他说话,甚至连看他一眼的人都没有了。
倾归一开始没注意到。她沉浸在自己的学习节奏里,刷题、整理笔记、预习复习,井井有条。
直到第四天中午,她在食堂吃饭时,无意间听到隔壁桌的对话。
“你们班那个时暮,听说特别拽?新来的校花去找他,他理都不理?”
“可不是嘛。倾归多好一个人啊,又漂亮又有礼貌,主动去找他打招呼,他连站都没站起来,就说了一个‘哦’。”说话的是倾归班上的一个男生,语气里带着义愤填膺,“这种人就是被惯的,以为自己考几次第一就了不起。”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让他知道知道,这班里不是离了他就不行。我们商量好了,从现在开始,谁也不理他。孤立他一段时间,看他还能不能拽得起来。”
倾归夹菜的动作停了一瞬。
她慢慢咀嚼着嘴里的饭,面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
她放下筷子,端起汤喝了一口,然后继续吃饭。
这不是她的问题。她只是一个新来的转学生,没必要掺和这些。
而且,时暮那种性格,被孤立也是迟早的事——她这样告诉自己。
下午的课,倾归发现事情比她想象的要严重一些。
不仅仅是没有人理时暮——而是有人在刻意地、带着恶意地忽视他。
比如,英语课分组讨论,时暮坐在位置上等了三十秒,发现周围的人自动组成了小组,没有一个人看他一眼。他沉默地把椅子往后推了推,独自一人完成了讨论任务。
比如,课代表发作业本,走到时暮的位置时,直接把本子扔在了桌角,而不是像对其他同学那样递到手上。本子滑了一下,掉在了地上,时暮弯腰去捡,课代表已经转身走了。
再比如,有人故意把时暮的笔碰掉在地上,“不小心”踩了一脚,然后笑嘻嘻地说“哎呀对不起没看见”,旁边几个人跟着笑。
时暮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他把被踩过的笔捡起来,用纸巾擦干净笔杆上的灰,继续写题。
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倾归坐在第四排,余光把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收进眼底。
她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
这不是她的问题——她在心里又强调了一遍。
放学铃响的时候,倾归没有立刻走。她留下来做了一套数学真题,又整理了两篇英语阅读的错题。等她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时,天已经暗下来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亮着惨白的光。
她走的是学校后门那条路,穿过一条小巷,再拐两个弯就能到她租住的小区。这条路近,但路灯少,晚上走的人不多。
她走到巷口的时候,听见了声音。
不是说话声,是一种闷响——像什么东西撞在墙上,伴随着一声极轻的闷哼。
倾归的脚步顿住了。
她往巷子里看了一眼。
巷子很深,只有巷口一盏路灯,昏黄的光勉强照亮了前几米的距离。再往里,就是一片模糊的黑暗。
但在那片黑暗中,她隐约看见了几个晃动的人影。
四个,不,五个。
围成一个半圆,堵在巷子的中段。
而被围在中间的那个人,背靠着墙,身形修长而单薄。
倾归眯起眼睛,借着微弱的灯光辨认了一下——
是时暮。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薄毛衣,校服外套不知道被扔到了哪里。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嘴角似乎破了一点,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出血色。
但他站得很直。
不是那种强撑着的、摇摇欲坠的直,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长出来的、不动声色的直。像一棵长在悬崖边的树,风再大,也不过是晃几片叶子。
“时暮,你不是挺牛的吗?年级第一?”为首的那个人推了他一把,时暮的后背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听说你连新来的校花都不放在眼里?人家主动找你说话,你甩脸子给谁看?”
“就是,拽什么拽。在这学校里,你以为你是谁?”
又一个人走上前,揪住了时暮的衣领。
倾归站在巷口,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认出了那几个人的声音——是她班上的男生。为首的那个,好像是体育委员,叫宋威。
他们在给时暮“教训”。
因为时暮冷落了她。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轻轻地、准确地扎进了倾归的胸口。
她握紧了书包带子。
理智告诉她:转身走。这不是你惹的事,你不需要蹚这浑水。你刚转来,根基不稳,没必要为了一个对你爱搭不理的人得罪同学。
况且——时暮被孤立,和她有什么关系?她又没有指使任何人做任何事。她只是打了一个招呼,被回了一个“哦”,然后走开了。至于别人怎么反应,那是别人的事。
她的脚往后退了半步。
然后她看见了时暮的脸。
巷子深处的黑暗里,时暮微微偏过头,恰好让巷口那一点昏黄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
倾归看清了。
他的嘴角确实破了,有一道细细的血痕。左颧骨上有一块青紫,大概是之前被拳头招呼过。但他的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痛苦。
只有一种很淡的、几乎称得上是漠然的平静。
像是在说:就这样吗?
像是在说:你们也就这样了。
那种眼神,不是骄傲,不是不屑,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本质的东西——
他不在乎。
不是不在乎被打,而是不在乎这些人。他们的恶意、他们的孤立、他们的拳头,在他眼里,轻得像灰尘。
倾归忽然想起一件事。
被孤立了整整两天,被无视、被嘲讽、被踩掉笔、被扔本子——时暮从来没有向任何人求助过。
没有找老师,没有找班主任,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一丝委屈或愤怒。
他就那样安静地、沉默地承受着这一切,像一棵树承受风雪。
不是因为懦弱。
是因为他根本不屑于向这些人解释或者求饶。
倾归的脚停在了半空中。
她慢慢地、稳稳地,把那半步收了回来。
然后她转过身,面对巷子深处,清了清嗓子。
“宋威。”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巷子里异常清晰,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五个人的动作同时僵住了。
宋威回过头,看见倾归站在巷口,逆着光,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能感觉到——她身上有一种气场,不是愤怒,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更冷、更沉的东西。
像冬天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是刺骨的寒。
“倾、倾归?”宋威松开了揪着时暮衣领的手,讪讪地笑了笑,“你怎么在这儿?我们就是——”
“就是什么?”倾归往前走了两步,走进了巷子的阴影里。她的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步都像踩在什么人的神经上,“就是替我出气?”
宋威噎住了。
倾归走到他们面前,站定。她比宋威矮了小半个头,但不知为什么,宋威莫名地往后退了半步。
“我什么时候请你替我出气了?”倾归的语气很平,平得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不锋利,但压在皮肤上,一样会疼。
“不是,倾归,你别误会,我们就是看不惯他那个样子。你是新来的,你不知道,时暮这人——”
“他是什么人,跟我没关系。”倾归打断了他,“但我是什么人,跟你有关系。”
她顿了顿,目光从五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巷子里很暗,但她的眼睛亮得不像话,像两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
“我倾归的事,我自己会处理。我不需要任何人替我做任何事。”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今天这件事,我就当没看见。但如果再有下一次——”
她没有把话说完,而是微微偏了偏头,露出一个笑。
那个笑容使在场的所有人都一怔。
那个笑很漂亮,很温柔。却使所有人寒毛直立。
宋威带着他的小弟小妹们,忙向时暮鞠躬道歉后,就飞奔离开,那步伐就像眼睛进沙子,眨眼的速度那样快。
“你没事吧?”
“多管闲事”
“????”
倾归很无语,自己费劲巴拉为了救他,还不惜得罪宋威,现在就得了,他一句多管闲事,她都气笑了。
“啊,我是你的‘救命恩人’诶,你怎么说话的?”
“不是你让他们来欺负我的吗?假心假意的家伙”时暮说完这句话,转头就走,没有给倾归解释的机会。
“???”这有她事儿吗?她自己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