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很大,敲在伞面上,敲在湿透的水泥地上,敲在楼道口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雨棚上,哐啷哐啷,响得人心慌。
喜羊羊已经转过身,黑伞的边缘滴着水,连成一道断断续续的线。他就要走进那片铺天盖地的雨幕里,背影挺拔,肩膀的线条因为湿透的衬衫贴在身上而异常清晰。

喜羊羊
美羊羊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轻,但在哗啦啦的雨声和铁皮雨棚空洞的回响里,却突兀地、清晰地钻了出来。
他停住了。握着伞柄的手微微一顿,伞面边缘的水珠串儿断了一瞬,又续上。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侧过身,露出半边脸。楼道昏黄的灯光斜斜地打在他脸上,照亮了他湿漉漉的睫毛,和睫毛下那双看过来的、被雨水洗得格外黑亮的眼睛。

雨太大了(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但捏着钥匙的手指却收紧了,金属硌着掌心,有点疼。她看着他那半边湿透的肩膀,衬衫颜色深得发黑,紧紧贴着皮肤,几乎能想象出下面冰凉的触感)你这样……会感冒
喜羊羊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大约两三秒。那目光很静,没什么情绪,像是在判断这句话里有多少是客套,有多少是别的什么。然后,他开口,声音和雨声混在一起

没事,不远
他说话的时候,有水珠顺着他被打湿的额发滑下来,沿着太阳穴,流过下颌那道清晰的弧线,最后滴落,消失在湿透的衣领里。这个细微的画面,像一根小刺,轻轻扎了美羊羊一下。

不行(往前迈了一小步,踩在了楼道干燥的地面和外面湿漉漉台阶的交界线上。冰凉的湿意立刻从鞋底渗上来)

(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近乎执拗的东西)你衣服都湿透了,这样吹风骑车回去,肯定会生病

(顿了顿,像是给自己找更充足的理由,语速快了些)而且……而且我家有烘干机,很快的。你把外套脱下来烘一下,等雨小点再走
说完,她抬起眼,直直地看着他,不躲不闪。楼道感应灯的光落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映着一点水光,不知道是外面雨气的反光,还是别的什么。
喜羊羊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在灯光下微微绷紧的下颌线,看着她因为紧张而不自觉抿起的嘴唇,看着她眼睛里那点不容置疑的亮光。雨还在他身后下着,声势浩大,织成一道白茫茫的帘幕,将他身后那个湿冷的世界隔绝开来。而面前,是干燥的、暖黄的楼道,是她站在光晕里,身后是那扇已经打开一条缝的、透出温暖光线的家门
终于,他动了一下。
很轻微的动作,只是握着伞柄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松了松,又握紧。然后,他转回了身,彻底面对着她。湿透的右半边身体完全暴露在楼道的光线下,水迹沿着裤腿往下淌,在他脚下汇聚成一小滩。

好(很轻的一个字,几乎被雨声盖过)
但他确实说了。并且,他抬起左手,不是去拧还在滴水的伞,而是伸向了自己衬衫领口的第一颗纽扣。那颗塑料纽扣也被雨水打湿了,在灯光下反着微光。他的手指碰到纽扣,湿漉漉的指尖在扣子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开始解
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他一贯的从容,尽管他半边身子都在滴水。纽扣解开,露出里面同样湿了一片的白色T恤领口,和一小截线条利落的锁骨。
美羊羊的心脏,就在他解开第一颗纽扣的瞬间,毫无预兆地、重重地跳了一下,撞得胸腔都有些发麻。她猛地回过神,脸颊后知后觉地开始发烫

进、进来吧(有些慌乱地侧过身,让出门口的空间,声音也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喜羊羊点了点头,收起了伞。湿透的伞面合拢时发出“唰”的一声轻响,水珠溅开几滴,落在干燥的地面上,留下深色的印记。他甩了甩伞上的水,然后跟着她,迈过了那道门槛
“砰。”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一瞬间,屋外喧嚣的、湿冷的雨声被隔绝了大半,只剩下沉闷的、遥远的背景音。取而代之的,是屋子里干燥的、温暖的空气,混合着淡淡的、她身上惯有的某种花香沐浴露的气息,还有一点点食物的暖香——大概是晚上妈妈煲汤留下的。
安静。
令人心悸的安静。
美羊宁站在玄关,听着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声,在突如其来的寂静里咚咚作响。喜羊羊就站在她身边不到一步远的地方,他身上湿冷的雨水气息,和他本身干净的、带着水汽的皂角味,无比清晰地弥漫开来,充斥了这小小的玄关空间。那气息霸道地钻进她的鼻腔,让她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你……你先换鞋(她有些手足无措地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浅灰色的男式拖鞋——那是给偶尔来访的亲戚准备的)
她把拖鞋放在他脚边,然后指了指客厅的方向

烘干机在阳台,我、我去给你拿条干毛巾
她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快步走向浴室。脚步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喜羊羊低头,看着脚边那双干净的拖鞋,又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还在往下滴水的球鞋和裤脚。他沉默地弯下腰,解开了湿透的鞋带。鞋子脱下来,袜子也湿了,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有些不适应。他换上那双干爽的拖鞋,然后直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个陌生的空间。
很整洁,很温馨。米色的沙发,铺着柔软的针织毯。原木色的茶几上,摆着一瓶插着几支白色小花的玻璃瓶。墙上挂着几幅色彩柔和的装饰画。空气里有她生活的气息。
美羊宁拿着一条干净的白色毛巾从浴室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他安静地站在她家的玄关,湿透的衬衫勾勒出少年人清瘦却有力的身形,水珠顺着他利落的短发发梢,一滴,一滴,落在浅色的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微微低着头,正在解衬衫袖口的扣子,侧脸被客厅柔和的灯光照着,睫毛上细小的水珠闪闪发亮。
她的脚步顿住了。喉咙有些发干。
喜羊羊听到声音,抬眼看过来。他的眼睛在室内温暖的光线下,显得不那么深黑,反而透出一种沉静的、琥珀色的光泽。

毛巾(走过去,把毛巾递给他,手指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冰凉,带着雨水的湿意)

谢谢(接过毛巾,很自然地擦了擦脸和头发。白色的毛巾迅速吸饱了水,颜色变深。他擦头发的动作很随意,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不羁的利落,发梢被揉得乱糟糟的,却反而衬得他眉目清晰,下颌线干净)

外套……(指了指他身上那件湿透的深蓝色衬衫)脱下来给我吧,我去烘干。
他没有避讳,就站在玄关那里,开始解剩下的纽扣。一颗,两颗……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在过分安静的客厅里被无限放大。美羊宁的视线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移开,落在墙上的装饰画上,但耳朵却不受控制地捕捉着那窸窣的声响,还有他脱衣服时,布料掠过皮肤的声音。
直到一声轻微的“嗒”,似乎是湿透的衬衫被脱下来,放在了什么地方

给
美羊羊这才转回视线。喜羊羊已经脱下了湿透的衬衫,只穿着里面那件白色的、领口和肩膀处也被洇湿了一片的短袖T恤。湿透的T恤布料变得有些透明,隐隐约约勾勒出下面紧实的肌肉线条和锁骨的形状。他把拧成一团的、深蓝色的湿衬衫递给她,手臂伸过来时,她能清晰地看到他小臂上流畅的肌肉线条,和皮肤上被冷水激出的、细微的鸡皮疙瘩。
她的心跳又漏了一拍。飞快地接过那件沉甸甸的、冰凉的湿衬衫,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他的手。他的手指也是冰凉的,但掌心却带着一点奇异的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