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婆母捏开我半岁女儿的嘴,硬生生灌下那碗混着纸灰的浑浊泥水时,我的夫君正揣着我求来的救命仙丹,去讨好那个青楼赎身的寡妇。
我亲眼看着女儿的小脸由红转青,痉挛着吐出酸臭的黑水;
我看着我曾不顾相府嫡女清誉、连夜私奔追随的少年将军,冷着脸将我死死捆在太师椅上;我看着他那不可一世的母亲,指着我的鼻子痛骂我是个生不出带把儿的赔钱货。
他们以为,我还会像过去五年那般,擦干眼泪继续替他操持中馈。
可他们忘了,那颗救命的九转丹,根本不是我低三下四求来的,而是我那断绝关系的丞相父亲,连夜开私库为外孙女吊命的至宝。
陆战渊,既然你连亲生骨肉的死活都不顾,我要你亲眼看着,我是如何一步步碾碎你引以为傲的权势,让你跪在冰雪里,连给我女儿提鞋都不配!
1
风雪肆虐,将军府正房内却死寂得可怕,只透着一股浓重的药苦味。
我将那只沉香木匣子死死护在怀里,指尖都在打颤。
匣子里装的,是我抛却全部尊严,回丞相府求来的吊命物——护心九转丹。
榻上,半岁的阿沅高热不退,小脸烧得透红,呼吸微弱得像是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我红着眼眶,刚要取出丹药化水。
“砰”的一声闷响,内室的雕花木门被粗暴地撞开。
婆母陆老夫人像是一阵妖风般卷了进来,三角眼死死盯住我手中的木匣,猛地扑上前死拽住我的手腕,护甲狠狠抠进我的皮肉里。
“战渊!战渊你快来!”
她扯着破锣嗓子往外嚎。
“我就说这相府千金手段通天,她真弄到了九转丹!快拿来给我的宝贝樟哥儿!”
僵持间,一阵寒风裹挟着风雪灌入屋内。
当朝新贵、我的夫君陆战渊大步跨过门槛。
他连玄色大氅都未脱,视线根本没有分给榻上气若游丝的亲生骨肉半分。
他径直走到我面前,铁钳般的大手毫不留情地捏住我的手骨,用力一折。
剧痛袭来,锦盒脱手而出。
“太好了,樟哥儿有救了。”
陆战渊握着药匣,那张常年冰冷的脸上竟浮现出一抹如释重负的欣喜,转身便要离去。
我疯了一般扑上去,死死抱住他的战靴:“还给我!那是阿沅的救命药!她本就不足月,如今染了时疫,没这丹药会死的!”
陆战渊冷冷睥睨着我,眼底满是居高临下的厌恶。
“樟哥儿病势更凶!青媚孤苦无依,樟哥儿又是我的义子,我怎能见死不救?”
他冷嗤一声。
“至于阿沅,我幼时在乡野染病,喝些发汗的香灰水熬一熬便是,哪就这么娇贵了?”
我气得浑身发抖。
若不是顾青媚那个被他从青鸾阁赎回来的贱籍女子,仗着所谓的“救命恩人遗孀”身份,跑到我面前上演故剑情深,硬生生气得我动了胎气,我的阿沅怎会早产体弱?
如今,他们竟连阿沅最后的一线生机也要剥夺!
“陆战渊!当年我不顾相府嫡女的清誉,连夜随你奔赴苦寒边关,你说过绝不负我……”
话音未落,他猛地拂袖,将我重重掀翻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无媒苟合,本就是你自甘下贱!如今拿什么恩情来要挟本将?”
这句话,犹如一把淬毒的刀,将我那颗原本温热的心绞得稀烂。
陆战渊再没看我一眼,揣着那颗仙丹,急匆匆赶往顾青媚的院子,去救别人的儿子。
我如坠冰窟,还未爬起,便被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反剪了双手,死死按在了太师椅上。
陆老夫人端着一只缺口的粗瓷海碗,碗里是半碗黑漆漆的泥水,甚至还漂浮着烧焦的符纸残渣。
她一步步逼近,笑容狰狞。
“相府千金又如何?还不是生了个赔钱货!”
“这可是城东半仙求来的神水,灌下去保准退热!”
“别碰我的女儿——太医院发过告示,这秽物会要命的!”
我绝望地嘶吼,喉咙里尝到了腥甜的血迹。
老妖婆充耳不闻,捏开阿沅青紫的嘴唇,将那一碗泥水粗暴地灌了下去。
阿沅连哭声都发不出来,小身子剧烈地痉挛着,紧接着开始大口大口地往外呕吐酸水和黑灰。
不过数息,那微弱的胸膛彻底没了起伏,小脸泛起死气沉沉的灰败。
陆老夫人吓得手一哆嗦,摔碎了瓷碗。
“这……这死丫头福薄受不住神水,可怪不得我!”
说罢,她带着婆子慌不择路地逃离了正房,生怕担上干系。
屋里死寂一片。
我定定地看着榻上毫无生气的女儿,耳边仿佛听见了什么东西彻底碎裂的声音。
那是我对陆战渊长达五年的痴梦。
我猛地向后仰倒,连带着那把老旧的太师椅重重砸向地面。
木刺扎进后背,我却像感觉不到痛一般,抓起地上的碎瓷片,狠狠割开了手腕上粗糙的麻绳。
鲜血与碎屑混在一起,我一把捞起狐裘,将阿沅死死裹在怀里,赤着脚冲出了这阴森的将军府。
漫天风雪中,我瘫倒在丞相府巍峨的朱漆大门前。
门房惊呼通报,大门洞开,我娘在一群仆妇的簇拥下踉跄冲出。
看到满身是血、宛若恶鬼的我,她险些晕厥过去。
我声嘶力竭地痛哭出声。
“娘……药被抢去救顾青媚的儿子了,老妖婆给阿沅灌了香灰,阿沅快不行了!”
我娘老泪纵横,一把将我们母女搂入怀中。
“我的儿啊!你爹嘴上说权当没你这个女儿,却日夜派人盯着将军府。听闻时疫,他连夜开了私库让人把九转丹送去,他们怎敢这般欺辱于你!”
一语惊醒梦中人。
那药,根本不是我低三下四求来的,而是我爹爹护犊的心血!
相府的府医和宫里请来的太医鱼贯而入。
老太医施针足足半个时辰,才堪堪擦去额头的冷汗。
“大小姐宽心,秽物吐了大半,又有相府的千年老参吊着气,小小姐这条命,算是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了。”
2
在相府的暖阁里守了两日两夜,太医连番施针,阿沅那微弱的气息总算是稳住了。
我拔下发髻上的银簪,绞断了一截染血的衣袖,扔进火盆里看着它化为灰烬。
我要回一趟那个所谓将军府,带走我当年带来的嫁妆单子,以及我的通关路引。
马车停在将军府门外。
我踩着积雪跨过垂花门,还未走到正院,便听见里头传出一阵刺耳的欢声笑语。
顾青媚带着已经大好的樟哥儿,正站在廊檐下。
樟哥儿活蹦乱跳地一头扎进陆战渊的怀里,脆生生地喊着。
“娘亲说了,是义父舍命寻来的仙药救了我!义父心里压根没有阿沅妹妹,只有我。往后您别做我义父了,做我的亲爹爹罢!”
陆战渊常年冷硬的脸上满是纵容的笑意,一把将那小子举过头顶。
旁边站着的陆老夫人更是乐得见牙不见眼。
我站在游廊的阴影处,冷眼看着这“三代同堂、其乐融融”的荒诞戏码。
顾青媚眼尖,第一个瞧见了我。
她惯会演戏,立马换上一副凄楚柔弱的模样迎上前来。
我嫌恶地侧身避开,生怕沾染了她身上那股子青鸾阁里的脂粉气。
碰了个软钉子,顾青媚也不恼,反倒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南乔姐姐,妹妹今日是特来请罪的。”
她嗓音娇柔得能滴出水来。
“我实在不知姐姐那里缺药。若是早知阿沅妹妹连熬药的银钱都没有,那颗九转丹,我便是绞碎了也得给阿沅妹妹留下一半啊……”
又来了。
从前是我的蜀锦披风,后来是我娘家送来的御赐燕窝。
次次都是陆战渊擅自做主拿去讨好她,她再跑来我面前装无辜。
我连半个眼神都没施舍给她,径直推开正房的门,吩咐带来的相府家丁。
“把带有相府徽记的箱笼,全给我抬出去。一样不留。”
陆老夫人在外头啐了一口。
“我呸!相府出来的破落户,脾气倒不小,成日里拿鼻孔看人!”
陆战渊放下了怀里的樟哥儿,终于察觉到了我周身那股不顾一切的死寂。
他几步跨进屋内,语气是难得的放缓,甚至带着高高在上的施舍。
“这两日你去哪了?怎么连个口信也不留。阿沅呢?”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身看着眼前这个我曾不顾一切追随的男人。
“你问阿沅?”
我扯出一个极度冰冷的笑。
“死了。”
这轻飘飘的两个字砸进屋里,门外的笑声戛然而止。
面前的三人都僵住了。
陆战渊瞳孔猛地一缩,他知道我把阿沅看得比命还重,绝不可能拿这种事赌咒发誓。
最先打破死寂的,竟是正在吃糖的樟哥儿。
他拍着手掌大笑起来。
“太好了!往后亲爹爹就只有我一个孩子了!爹爹别怕,你要是想要妹妹,让我娘亲给你生一个便是,我本就讨厌那个病恹恹的扫把星!”
顾青媚吓得花容失色,一把捂住樟哥儿的嘴。
陆老夫人干咳了两声,底气不足地找补。
“童……童言无忌,你个当嫡母的,别跟孩子一般见识。”
陆战渊回过神来,脸上闪过一抹极其虚伪的痛心与愧疚,他上前想要抓我的肩膀。
“南乔,你节哀。我们还年轻,子嗣日后还会有的。阿沅本就胎里不足,就算没有这场时疫,也未必能养大。你切不可将这笔账算在青媚和樟哥儿头上!”
都到了这步田地,他脑子里第一件想的,竟还是护着他的白月光。
我猛地挥开他的手,反手掀翻了桌上的红泥小火炉,滚烫的炭火砸了一地。
“算在他们头上?他们配吗!”
我指着陆战渊的鼻子,字字泣血。
“抢走我女儿救命仙丹的人是你!纵容老毒妇给我女儿灌下催命香灰的也是你!是你偏私,是你眼盲心瞎!要算账,我第一个便要扒了你的皮!”
“不过也罢,陆将军如今儿女双全,哪里还记得那风雪里一具半岁大的凉透了的尸体?”
陆战渊被我戳中了痛处,伪善的面具瞬间碎裂,脸色铁青。
“够了!”
他怒吼出声,“沈南乔,此事我有欠考量,难道你就干干净净吗?”
“若非你平日里总端着相府千金的架子,不肯多回娘家求几颗丹药,阿沅会死吗?若你肯懂点事,大度些,早早备下两份药,今日何至于此?说到底,是你这自私的毒妇害死了自己的亲骨肉!”
“好好好。”
我连连冷笑三声,只觉得多看他一眼都脏了眼睛。
我抓起桌上的路引与身契,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陆战渊见我真的要走,神色一变,下意识挡在门口。
“我……我方才是气话。我随你去看看阿沅。”
他话音未落,廊下的顾青媚隐秘地掐了一把樟哥儿的后腰。
那小人精立马捂着肚子在地上打起滚来。
“哎哟——娘亲,我肚子好痛!我是不是又要死了,爹爹救我!”
陆战渊刚迈出的脚步生生钉死在原地,神色慌乱地回头望向地上打滚的义子。
顾青媚顺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
“战渊,死者长已矣,生者如斯夫啊!你此刻去寻阿沅,万一过了病气回来,樟哥儿的病体可怎么熬得住?南乔姐姐定是恨极了我,断不会再回相府求药了!阿沅已经没了,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樟哥儿也跟着去吗?”
陆老夫人也死死拽住陆战渊的战袍。
“是啊我的儿!阿沅的尸骨又不会长腿跑了,等过几日咱们全家再一同去祭拜便是!”
陆战渊被这婆媳俩一左一右缠住,只能隔着庭院朝我喊话。
“南乔,你且在府里歇息几日。等樟哥儿身子稳妥了,我定陪你去给阿沅扶灵,好吗?”
这样的空头支票,这五年里我听得耳朵都磨出了茧子。
我没有停留半步,一脚跨出大门。
陆战渊终于慌了,他在背后厉声呵斥婆母和白月光。
“松手!我瞧着南乔这次是真的要抛下我了!”
陆老夫人轻蔑冷哼。
“随她去!相府早就不认她了,她一个生过孩子的残花败柳能去哪?不出三日,保准哭着回来求您让她进门!”
我踏上相府那辆由四匹高头大马拉着的宽大马车。
冷风吹起车帘,我最后看了一眼这块烫金的“将军府”匾额。
当年为了爱情跌入泥潭,如今,我沈南乔,要重回云端了。
3
相府的马车辘辘驶过京城的护城河。
风雪未停。
我挑起车帘,却见河畔围了一圈五城兵马司的人。
一个与我年纪相仿的荆钗妇人,正抱着一个冻得发紫的死婴坐在冰窟窿旁嚎啕大哭。
“是我错信了偏方!我的儿啊,你死了娘怎么活!”
凄厉的哭声刺破风雪,那妇人猛地纵身一跃,连人带死婴齐齐跳进了刺骨的冰河里。
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便没了踪影。
我望着那湍急的河水,眼眶一阵酸涩。
若没有爹娘暗中相护,那护城河底的冤魂,怕就是我和我的阿沅了。
马车停在相府门前。
我抱着熟睡的阿沅,直挺挺地跪在了爹娘膝下。
“女儿不孝,猪油蒙了心,当年不听爹娘劝阻……求爹娘责罚!”
相爷父亲两鬓斑白,手里的紫砂茶盏砸了个粉碎。
母亲则一把将我搂进怀里,老泪纵横。
“回来就好!我相府的嫡女,即便和离归家,也依旧是千金贵体!是爹娘顾及这狗屁颜面,才让你在那虎狼窝里吃了五年的苦!”
我们在暖阁里相拥痛哭。
那些在将军府受的磋磨,如同上辈子的荒唐大梦。
这几日,相府里炭火供得足足的,阿沅不仅退了热,甚至能在地毯上蹒跚着喊外祖父了。
我爹激动得连早朝都告了假,抱着外孙女在满院子炫耀,说相府出了个小才女。
然而,这清净日子没过上七日,便被打破了。
相府的管事嬷嬷冷着脸步入暖阁。
“大小姐,外头来了三个人。那姓陆的带着他那个粗鄙的老娘,还有一个狐媚子,正堵在相府大门口呢。”
爹爹冷哼一声,将阿沅递给奶娘抱回内室。
“你且在屏风后坐着,莫出声。为父今日倒要看看,这陆战渊还有什么脸面上门!”
相府正堂大门敞开。
我隔着十二扇双面绣屏风,看清了院子里的景象,几乎被陆战渊的模样吓了一跳。
不过短短七日,这位风光无限的新贵将军,竟如同老了十岁。
他身形佝偻,眼窝深陷,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甚至连鬓角都生出了一大片刺眼的霜白。
若不是知道他是个什么货色,真当是个痴情种。
还未等陆战渊开口,我娘厉声喝道,涂着丹蔻的手指直指顾青媚。
“你是个什么下贱东西?为何我当年陪嫁给南乔的羊脂玉镯,会戴在你的腕子上!”
顾青媚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将手腕藏进袖中,娇声辩解。
“这……这是战渊赏我的。我没有姐姐那般丰厚的嫁妆,只借来戴一戴罢了……”
“啪!”
管事嬷嬷如同猛虎下山,一巴掌狠狠扇在顾青媚脸上,反手硬生生将那羊脂玉镯从她腕子上褪了下来。
“我们相府大小姐的东西,你也配碰?大小姐既已和我们将军府断绝干系,这陪嫁自然要全数收回!”
陆战渊脑子似乎有些迟钝。
他僵在原地,听完这番话,猛地抬起头,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
“相爷,夫人……你们这话何意?难道南乔她……没回相府?”
我爹怒极反笑,抓起手边的茶盏,狠狠砸在陆战渊的额角。
瓷片碎裂,鲜血瞬间流下,陆战渊却不躲不避。
“你还有脸问我女儿在哪?”
“当年你跪在相府门前,发下毒誓定会视她如命!如今才过去五年,你就逼得她走投无路!”
我爹字字如刀,按照我们事先对好的说辞步步紧逼,。
城东护城河里跳下去的那个抱婴妇人,难道不是我可怜的女儿?”
陆战渊如遭雷击,整个人晃了晃,“噗通”一声跪倒在青砖地上。
他疯了一般地摇头,双目赤红,血丝几乎要崩裂。
“不可能……那不是南乔!南乔不可能寻死!”
“我都想好了!等她气消了回来,我就给她买她最爱的城南桃花糕,她想要正妻的排场,我明日便八抬大轿补办一场!她不喜我娘,我就在外面置办宅子!她容不下青媚,我便送青媚回乡下!她怎么能……她怎么敢就这么抛下我!”
陆战渊语无伦次地嘶吼着,像是一条被抽了脊骨的丧家犬。
顾青媚捂着红肿的脸,心疼地去拉他。
“相爷!夫人!你们怎能动用私刑打人?南乔姐姐自己性子刚烈想不开投了河,这怎能全怪战渊?你们不能仗着权势便欺压朝廷命官啊!”
一旁的陆老夫人见状,三角眼滴溜溜一转,非但不悲,反而扯着嗓子撒起泼来。
“她投河?她凭什么投河!我儿子堂堂将军,好吃好喝供着她,她死便死了,凭什么把我儿子逼成这副疯魔模样?”
陆老夫人叉着腰,露出贪婪的嘴脸。
“我告诉你们相府!我儿子如今被你们唐家害得成了鳏夫,这名声算是毁了!你们相府家大业大,必须赔偿我们将军府一笔银钱,好让我儿子另娶名门千金!”
4
我躲在十二扇双面绣屏风后,听着陆老夫人那恬不知耻的索要,只觉得滑稽至极。
可没等我爹发作,跪在冰天雪地里的陆战渊却猛地爆发了。
他像一头绝望的野兽,猛地转过身,冲着陆老夫人嘶吼。
“闭嘴!你给我闭嘴!就是你逼死了南乔!”
“是你在她面前阴阳怪气,骂她是落了毛的凤凰,逼着她向相府低头要银钱来填将军府的亏空!南乔不依,你便一哭二闹三上吊!”
“也是你,成日里在我耳边念叨相府轻视于我、南乔水性杨花,我才会对她冷面相向!”
陆老夫人被儿子这形同厉鬼的模样吓得倒退半步,一屁股跌坐在雪地里,连撒泼都忘了。
顾青媚见状,赶紧上前装善解人意。
“战渊,你怎能忤逆婆母?婆母教训儿媳本就是天经地义,南乔姐姐虽是千金,可嫁鸡随鸡,受几句埋怨又算得了什么?”
陆战渊平生第一次没有吃她这一套。
他猛地站起身,反手一个清脆的耳光,狠狠甩在顾青媚那张楚楚可怜的脸上!
“贱妇!你还有脸说!”
顾青媚被打得扑倒在地,发髻散乱,嘴角溢血,满脸不可置信。
“当初你贪图富贵抛弃我,成了寡妇后又回来求我垂怜。我看在你亡夫曾替我挡过一箭的份上,处处照拂于你。可你却在南乔面前信口雌黄!”
陆战渊双目赤红,字字泣血。
“我已严刑审过当年替南乔接生的稳婆!她亲口招认,南乔胎象极稳,本绝不会早产!是你故意挺着肚子去正房挑衅,说等阿沅落地我便会将南乔休弃,她才气得动了胎气!”
陆老夫人和顾青媚吓得瑟瑟发抖。
陆战渊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尖直指顾青媚的咽喉。
“还有那碗香灰水!城东半仙早就招了,是你暗中使了银子,让他将符纸上的朱砂换成了阴毒的猛药!若不是你,阿沅怎会死?阿沅不死,南乔又怎会投河?”
“你这毒妇,我要你给我的南乔偿命!”
陆战渊猛地丢开剑,直接扑上去,铁钳般的双手死死掐住顾青媚的脖颈。
顾青媚双眼翻白,双腿在雪地里乱蹬。
眼看相府门前真要闹出人命,我也懒得再看这出狗咬狗的戏码,拢了拢身上的大红羽纱白狐狸毛斗篷,从屏风后缓步走出。
“松手罢,别脏了相府的青砖。”
清冷的声音在院内响起。
陆战渊浑身一僵,猛地转过头。
待看清台阶上完好无损、甚至衣着华贵远胜从前的我时,他狂喜得几乎要昏厥过去。
“南乔……你没死?”
他一把甩开烂泥般的顾青媚,连滚带爬地扑到台阶下,仰头看着我,又哭又笑。
“太好了,苍天有眼!南乔,你不知道这几日我悔得连肠子都青了。她们背着我给你受了那么多委屈,我竟被蒙在鼓里!”
“你给我个机会,跟我回府,我今后绝不再听信她们半句谗言,我发誓……”
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像看一只阴沟里的死老鼠。
“陆战渊。”
我冷冷打断他的剖白。
“伤我最深的,不是你那贪得无厌的母亲,也不是这个朝三暮四的烟花女,一直都是你。”
“你母亲要拿捏我这高门贵女,你便装聋作哑,纵容她磋磨我立威。顾青媚攀附权贵不成,回过头来吸你的血,满京城谁不嫌弃她晦气,偏你像条恶犬般护着她,拿我的嫁妆去填她的无底洞,甚至连我亲生女儿的救命仙丹都要双手奉上!”
“所以,真正的罪魁祸首,是你啊。”
陆战渊的脸瞬间惨白如纸,唇瓣嗫嚅着,却半个字也反驳不出。
半晌,他重重磕下一个头。
“南乔,男儿膝下有黄金。我今日当着相爷的面跪下,求你再信我一次。我们重新来过好不好?”
我摇了摇头。
“从前我爱你,甘愿委身下嫁。如今我看清了你,自当弃若敝履。机会我给过你无数次,全被你亲手砸碎了。管家,送客。”
陆战渊死死扒着门槛不肯走。
“我不走!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我不愿休妻,也不肯和离!”
陆老夫人也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凑上来。
“对对对,咱们还是一家人,只要你肯回去,那狐狸精任你发落!”
我轻抚鬓角的金步摇,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妻子?休妻?”
我眼底满是嘲弄。
“你们似乎忘了一件要紧事。当年我随你戍边,既无父母之命,也无媒妁之言。你我之间,连一纸婚书、三书六礼都不曾有过!”
陆战渊彻底僵住,眼里的光寸寸碎裂。
“你我本就无名无分,谈何休妻?”
我朝管家使了个眼色。
“怎么,陆将军是想效仿令堂,在相府门前打秋风要银子才肯滚?相府别的不多,打发叫花子的碎银倒是管够。”
管家极有眼色地掏出一把碎银子,“哗啦”一声砸在陆战渊的脸上,银角子滚落一地。
“拿了赏银,就带着你这老娘和外室滚出相府这条街。再敢踏足半步,乱棍打死!”
那几两碎银,砸在曾经不可一世的陆将军脸上,将他最后的尊严彻底击了个粉碎。
他面如死灰,失魂落魄地被门房架了出去。
5
陆战渊被赶出相府所在的长街。
可他并未死心。
他白日里去北大营练兵,夜里便褪去甲胄,直挺挺地跪在相府的角门外。
他用军饷买来各种奇珍异宝,全是我当年被顾青媚抢走的物件儿。
“南乔,当年你怀着身孕,想裁一身蜀锦做春衫。”
“我却鬼迷心窍,将那匹蜀锦拿给青媚做了毡垫。”
“如今我寻遍京城,买回了最上等的流光锦,你给阿沅裁身衣裳罢。”
我隔着角门,让婆子收下那匹寸锦寸金的料子。
随后当着他的面,命人将流光锦丢进了门外的泥坑里,赏给了路过的叫花子。
“如今相府库房里的云锦堆积如山,阿沅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你这迟来的布料,与你这人一般,不合时宜得惹人发笑。”
“数九寒天,阿沅穿什么春衫?”
陆战渊跪在泥水里,不敢反驳半句。
只是隔几日,又送来我曾典当的红宝石珠钗、顾青媚抢走的御赐燕窝。
说实话。
我看着这些物件,心里没有半分波澜。
只觉得令人作呕。
原来我每一次被顾青媚掠夺,每一次被陆老夫人刁难,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什么都清楚,却从不曾为我这发妻撑过一次腰。
如今在我门前装出这副深情款款的模样,简直比那碗香灰水还要恶心百倍。
我嫌恶地闭门不出。
不过,陆战渊的痴情也未撑过太久。
京城落下第一场大雪时,他便熬不住风寒,倒在雪地里被人抬回了将军府。
管家嬷嬷冷笑连连。
“老奴还当他是个能卧雪冰鉴的情种,不过下场雪便遁了!”
我也长舒了一口气,只当甩掉了一贴狗皮膏药。
可陆战渊没来,顾青媚却在一月后堵在了我出行必经的茶楼里。
“南乔姐姐,战渊病入膏肓了,老夫人也中风瘫在榻上。”
“算妹妹求你,你去将军府见他最后一面罢!”
我端起茶盏,连眼皮都未抬。
“你放心,我不稀罕将军夫人的诰命。”
“陆战渊归你了,你赢了,滚罢。”
顾青媚却猛地摇头,头上的珠玉乱晃。
“我没赢!”
“姐姐或许以为战渊对我旧情难忘,其实他心里根本没有我。”
“他护着我,全因我亡夫曾在战场上替他挡过致命的毒箭!”
“他把九转丹给樟哥儿时便对我说了,救命之恩已报在樟哥儿身上,此后两不相欠!”
“他发誓要与你好好过日子!”
“而且,当日他匆匆离府,并非要去前院封口,而是想骑马冲来相府替阿沅求药!”
“他的心里只有你,我们之间绝无苟且啊!”
我听着这些剖白。
只觉得聒噪至极。
他心里装的是谁,我根本不在乎,我只知我心里早就将他挫骨扬灰了。
顾青媚咬着牙磕头。
“战渊心力交瘁,已然呕血不止,你就去见他一面……”
没等她说完。
茶楼雅间的珠帘被一只惨白的手掀开。
陆战渊强撑着一口气,身披玄色大氅,形如槁木地站在那儿。
“南乔,你别听她胡言,我从未背叛过你,我满心满眼皆是你……”
顾青媚见他误会,慌忙解释自己方才全盘托出的真相。
陆战渊松了口气,看向我的目光里燃起一丝希冀。
他以为,我这般决绝只是因为顾青媚的存在。
只要解释清白了,我定会像过往那五年一般,卑微地原谅他的一切。
“南乔,为了赎罪,便是你要我把心掏出来也不辞。”
“求你跟我回府罢……”
我极其平静地拂去袖口不存在的灰尘。
“陆战渊。”
“我给过你无数次挽回的余地。”
“但你需记牢,阿沅被太医救活,我没有抱着她沉入护城河,绝不代表这笔血债一笔勾销!”
“若非爹娘挂念,阿沅早死了。”
“阿沅若夭折,世间岂会有沈南乔的活路?”
“你让我原谅你,可你告诉我,凭将军府里那两块冰冷的墓碑,教我怎么原谅你?”
“你在这里装深情,不过是感动自己罢了,若有一丝愧疚,便永远滚出我的视线!”
说完这番决绝之语。
我在相府护卫的簇拥下扬长而去。
身后只留下陆战渊喷薄而出的一口鲜血,以及顾青媚尖锐的惊叫。
此后数载。
爹爹将我外放江南历练,我辅佐阿沅成了大权在握的长乐郡主。
再次回京述职时,阿沅已出落得亭亭玉立。
从当年的老管家口中,我方才得知将军府的惨淡收场。
陆战渊那日在茶楼倒下,回府当夜便咽了气,死不瞑目地攥着一块破布条。
陆战渊一死。
陆老夫人便彻底疯癫了。
她将满腔的怨毒倾泻在顾青媚身上,用烧红的火钳生生毁了那张狐媚脸。
最后,那老毒妇抱着儿子的骨灰坛,尖叫着跳进了京城的护城河里。
听闻这桩惨案。
我手中翻阅账册的笔顿了顿,没有半分悲悯。
你看。
谁都知晓,为娘的失去骨肉便没了活路。
可他们还是打着报恩的幌子,打着香灰能治病的低劣借口,差点抹杀了我的阿沅。
这等恶毒之人。
哪配得上一滴同情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