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从医院出来，我妈一直不说话。

上车后，她突然开口。

“悦悦，妈是不是很坏？”

我看着前方。

“妈，你不坏。你是自私。”

她不说话了。

“你一辈子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对人好，不管别人要不要。别人不接受，你就委屈，就哭，就觉得人家不领情。”

“妈，这不是爱。这是控制。”

她低着头。

“我……我不知道……”

“你知道。你什么都知道。”

她抬起头，看我。

我迎着她的目光。

“妈，你知道我不吃香菜。你知道我爸不能吃羊肉。你知道我哥高考。你知道公司手机不能拿。”

“你都知道。”

“你只是不在乎。”

她眼泪流下来。

我踩油门。

车开进夜色里。

我妈继续上班。

但态度变了。

她开始主动问导演：“这个产品什么成分？”“这句话能不能说？”

导演惊讶：“阿姨，你终于听进去了？”

她不好意思地笑。

我也惊讶。

晚上回家，她给我端来一碗面。

没有香菜。

“悦悦，尝尝。”

我低头看。

牛肉面，清汤，几根青菜。

我尝了一口。

“好吃吗？”她紧张地问。

我点头。

她笑了。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看到她这样的笑。

不是讨好，不是委屈，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我放下筷子。

“妈，你有话要说？”

她搓着手。

“悦悦，妈想……跟你道个歉。”

“嗯？”

“以前的事，妈不对。”

我看着她。

她不敢看我。

“妈知道自己错了。但妈不知道怎么改……”

我握住她的手。

“妈，慢慢改。我等你。”

我妈的改变，我哥最先发现。

他偷偷问我：“妈是不是吃错药了？”

我笑：“怎么？”

“她昨天给我打电话，问我钱够不够花，我说不够，她说那你自己想办法……以前她都是直接转钱给我的。”

“这不好吗？”

“好是好，就是不习惯。”

我看着客厅里，正在拖地的妈。

“哥，妈在学做人。咱们得给她时间。”

我哥点头。

突然又问：“那贷款的事……”

“自己还。”

他脸垮了。

我拍拍他。

“哥，你也得学。学什么叫责任。”

月底，我妈拿到第一个月工资。

三千二。

她捧着那叠钱，手都在抖。

“悦悦，妈挣钱了。”

“嗯。”

“妈请你吃饭！”

我看着她。

“妈，你确定？”

她愣了愣。

然后笑了。

“去你最想吃的那家。不用给我省钱。”

那晚，我们娘俩去吃火锅。

她第一次没给我夹菜。

第一次问我：“你想吃什么？”

第一次听我说“我不吃内脏”，然后点头说“好”。

我吃着吃着，眼眶红了。

她慌了：“怎么了？不好吃？”

我摇头。

“妈，我没事。”

她不信。

我擦了擦眼睛。

“妈，我只是想起上辈子……”

“上辈子？”

“没什么。吃吧。”

她没追问。

只是把肉往我碗里夹。

然后想起什么，又夹回去。

“你自己夹，妈不帮你夹了。”

我笑了。

妈，你终于听懂了。

我哥的腿彻底好了。

出去找工作，还是碰壁。

回来跟我抱怨。

我问他：“哥，你想不想学门手艺？”

他愣了：“学什么？”

“修手机。我认识个师傅，愿意教。”

他犹豫。

我哥这个人，从小到大，没学过任何技能。

读书不行，干活不行，就靠一张嘴。

“哥，你不能一辈子靠妈养吧？妈现在一个月三千，养不起你。”

他不说话。

“你去不去？不去我找别人。”

“去！”

我笑了。

哥，你也开始学听人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