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亮未亮时,山谷里起了雾。
白茫茫的雾气从山涧深处漫上来,淹没了竹林,淹没了小径,只剩下木屋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屋内,油灯已经燃尽,只余一缕青烟袅袅。
光翎坐在榻边,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已经整整半夜了。
他的手指还被女婴——现在该叫青霙了——紧紧抓着。小家伙睡得极沉,呼吸均匀,小脸在晨光熹微中泛着淡淡的粉。额心的雪花印记随着呼吸明灭,节奏平稳,不再像昨夜那样忽明忽暗、气息奄奄。
光翎低头看着她的手。那手太小了,只堪堪握住他一根手指的指节。指腹柔软,带着婴孩特有的温热,像握着一小团软云。
他想抽回手,稍微一动,青霙在睡梦中就皱了皱眉,小手攥得更紧了。光翎立刻不敢再动,只能维持着这个姿势,任由手臂渐渐发麻。
“真是欠了你的。”他低声嘟囔,声音里却没有恼意,只有一种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无可奈何。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一丝一丝,落在青霙脸上。她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很干净的眼睛,黑溜溜的,瞳孔深处有极淡的青光流转。她醒得很安静,没哭没闹,只是眨了眨眼,似乎在适应光线,然后转头,看向光翎。
四目相对。
光翎有些僵。他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么小的孩子交流,只能干巴巴地说:“你醒了?”
青霙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然后,很慢地,松开了抓着他手指的手。
那小手在空中挥了挥,似乎想抓什么。光翎下意识地伸出手,让她重新握住。青霙握住他的手指,然后,嘴角很慢、很慢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但光翎看见了。
他整个人都愣住了,冰蓝色的眼眸里映出晨光和那张小脸,有什么东西在胸腔深处轻轻颤动了一下,很轻,但存在感极强。
“你……”他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青霙又笑了一下,这次明显了些。她伸出另一只手,朝光翎的方向挥了挥,嘴里发出“啊、啊”的、含糊不清的声音。
光翎盯着她看了许久,然后,很慢、很慢地,用另一只手,极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
那触感比想象的还要软,像最细腻的丝绸。青霙似乎觉得痒,咯咯地笑起来,声音清脆,像山泉滴在石头上。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青鸾从里屋走出来。他换了身衣服,墨青色的长袍,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看起来像是梳洗过了。他走到榻边,看见的就是这一幕——晨光里,光翎弯着腰,手被青霙抓着,另一只手轻轻碰着她的脸,而青霙正咯咯地笑。
青鸾脚步顿了顿。
光翎像是被烫到一样,立刻收回手,直起身,耳根又红了:“看什么看?”
“没看什么。”青鸾语气平静,但眼里有极淡的笑意。他走到榻边,低头看青霙,“她醒了?”
“醒了有一会儿了。”光翎别开视线,语气生硬,“不哭不闹,挺好带。”
青鸾“嗯”了一声,在榻边坐下,伸手摸了摸青霙的额头。那雪花印记触手微凉,但不再像昨夜那样冰寒刺骨。他收回手,看向光翎:“你坐了一夜?”
“没有。”光翎立刻否认,“我也睡了一会儿。”
“在哪儿睡的?”
“椅子上。”
“……”
两人一时无话。青霙在榻上挥着小手,嘴里“啊、啊”地叫着,像是在吸引注意。青鸾低头看她,犹豫片刻,伸手将她从被褥里抱起来。
动作依旧笨拙,但比昨夜稳了些。青霙被他抱在怀里,也不认生,反而伸出小手,抓住了他垂在胸前的一缕头发。
“她倒是喜欢抓头发。”光翎在旁边看着,语气有点酸。
青鸾没接话,只是抱着青霙,在屋里慢慢踱步。晨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青霙在他怀里,睁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四周,偶尔发出“啊、啊”的声音。
“她是不是饿了?”光翎忽然想起什么,皱眉道,“从昨天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青鸾脚步一顿。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茫然。
他们都是活了上百年的巅峰斗罗,吃穿用度自有供奉殿安排,什么时候操心过婴孩的吃食问题?
“我去问问千钧他们。”光翎说着就要往外走。
“他们还没过来。”青鸾道,“而且……”他顿了顿,“他们也不见得知道。”
“那怎么办?”光翎停下脚步,眉头皱得死紧,“总不能让她饿着。”
青鸾沉默片刻,道:“我去找点羊奶。山里应该有野羊。”
“我去。”光翎立刻道,“你看着她。”
“你认识野羊?”
“……”光翎噎住了。他活了上百年,羊是认识,但野羊和家养的区别,他还真分不清。
“还是我去。”青鸾将青霙递给他,“你看着她,我去去就回。”
光翎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接过青霙。小家伙突然换了人抱,有些不适应,小嘴扁了扁,眼看就要哭。光翎立刻将她抱紧,笨拙地晃了晃:“别、别哭,他很快就回来。”
青霙盯着他看了几秒,扁着的小嘴慢慢放松,然后,伸出小手,又抓住了他的一缕头发。
光翎松了口气,抬头看向青鸾:“快去快回。”
“嗯。”青鸾点头,推门出去了。
木屋里又安静下来。光翎抱着青霙,在屋里慢慢踱步,边走边低声念叨:“你这小东西,可真能折腾人。饿了不早说,非得等天亮了才叫唤……”
青霙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抓着他的头发,偶尔“啊、啊”两声,像是在回应。
光翎低头看她,冰蓝色的眼眸里映出那张小脸。他看了许久,忽然低声道:“青霙……这名字倒是不难听。就是便宜那家伙了。”
青霙眨了眨眼,忽然笑起来,露出粉嫩的牙床。
光翎愣了一下,随即也跟着笑了。那笑很浅,几乎看不见,但确实是在笑。
晨光越来越亮,雾气渐渐散了。竹叶上的露珠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颗颗碎钻。远处传来鸟鸣,清脆悦耳。
光翎抱着青霙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冽的空气涌进来,带着竹叶和泥土的香气。青霙似乎很喜欢,小手朝窗外伸了伸,嘴里发出“咯咯”的笑声。
“喜欢?”光翎低头看她,“等你能走了,带你去山里玩。这山谷里好东西可多了,春天有桃花,夏天有萤火虫,秋天有满山的红叶,冬天……”
他顿了顿,想起她额心的雪花印记,声音低了些:“冬天有雪。你应该不怕冷吧?”
青霙当然听不懂,只是盯着窗外看,眼睛亮晶晶的。
光翎看着她,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那感觉很奇怪,像冰雪初融,像春风拂过冻土,悄无声息,却又不可阻挡。
“算了。”他低声道,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既然捡了你,就养着吧。反正……”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只是将青霙抱得更紧了些。
门外传来脚步声。光翎回头,看见青鸾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竹筒,竹筒口用干净的叶子塞着。
“找到了?”光翎问。
“嗯。”青鸾点头,将竹筒递给他,“刚挤的,还温着。”
光翎接过竹筒,拔掉塞子,一股羊奶的腥膻味飘出来。他皱了皱眉:“这能喝?”
“应该能。”青鸾也不太确定,“野羊的奶,总比没有强。”
两人又面面相觑。最后,光翎一咬牙:“试试。”
他找了个小碗,倒了些羊奶进去。奶是乳白色的,泛着淡淡的黄。他端着碗,用勺子舀了一点,递到青霙嘴边。
青霙闻了闻,小眉头皱了起来,扭开头。
“……”光翎看向青鸾,“她不爱喝。”
“也许是不习惯。”青鸾道,“你试试喂她一点。”
光翎又舀了一勺,递过去。青霙还是扭开头,小嘴闭得紧紧的。
两人都犯了难。堂堂两个巅峰斗罗,被一个婴孩的吃食问题难住了。
“要不……”光翎迟疑道,“用魂力温一温?也许热一点她就喝了。”
青鸾点头。光翎将手贴在碗边,冰蓝色的魂力涌出,却不是冰寒,而是温热的。碗里的羊奶很快冒出热气,腥膻味淡了些,多了点奶香。
他再次舀了一勺,递到青霙嘴边。青霙这次没立刻扭开头,而是凑近闻了闻,然后,张开小嘴,含住了勺子。
光翎眼睛一亮,小心翼翼地将勺子里的奶喂给她。青霙咽了下去,咂了咂嘴,又张开嘴,等着下一口。
“喝了。”光翎声音里带上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欣喜,连忙又舀了一勺。
青鸾站在旁边,看着他一点一点喂青霙喝奶,眼里有极淡的笑意。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三人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一碗奶喂完,青霙打了个小小的饱嗝,心满意足地窝在光翎怀里,眼皮开始打架。
“吃饱了就睡,倒是好养。”光翎说着,语气却不自觉地带上了点宠溺。
他将空碗放下,抱着青霙在屋里慢慢踱步。小家伙很快睡着了,小脸贴在他胸前,呼吸均匀。
青鸾看着,忽然道:“你今天还要出去?”
“嗯。”光翎点头,“昨天那地方,我得再去看看。那阵法和符篆,总觉得不对劲。”
“我跟你一起去。”
“你?”光翎挑眉,“你不是要照顾她?”
“带着她一起去。”青鸾道,“留她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
光翎想了想,点头:“也好。那地方离这儿不远,快去快回。”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光翎用那床云蚕丝被将青霙裹好,抱在怀里。青鸾则带了水和干粮,又拿了件披风。
出门时,晨雾已经完全散了。阳光洒满山谷,竹叶上的露珠闪闪发光。远处,有炊烟袅袅升起——是山下村子里的农户开始做早饭了。
光翎抱着青霙,青鸾跟在他身侧,两人沿着小径往山里走。青霙在光翎怀里睡得很沉,对这一切毫无所觉。
“你说,”光翎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她到底什么来头?”
青鸾沉默片刻,道:“不知道。但能在那种阵法里存活下来,绝不是普通婴孩。”
“那印记呢?”光翎问,“你见过吗?”
“没有。”青鸾摇头,“但总觉得……有点熟悉。”
“熟悉?”
“嗯。”青鸾顿了顿,“像是在哪儿见过,但想不起来了。”
光翎没再问。两人沉默地走着,只有脚步声和竹叶的沙沙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到了昨天那片空地。阵法已经消失了,符篆也化作了灰烬,只余下焦黑的土地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魂力波动。
光翎将青霙交给青鸾,自己走到空地中央,蹲下身,仔细查看。泥土是焦黑的,带着一股刺鼻的味道,像是被什么灼烧过。他伸手捻起一点土,在指尖搓了搓,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了?”青鸾问。
“这土里……”光翎沉吟道,“有神性的气息。”
“神性?”青鸾脸色一变,“你确定?”
“确定。”光翎站起身,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凝重,“虽然很淡,但确实是神性。而且……不止一种。”
青鸾抱着青霙,走到他身边,低头看向那片焦土。许久,他才缓缓开口:“看来,我们捡了个不得了的小家伙。”
光翎没说话,只是回头,看向青鸾怀里的青霙。
小家伙还在熟睡,对这一切毫无所觉。阳光落在她脸上,额心的雪花印记泛着淡淡的青光,纯净,又神秘。
“管她是什么来头。”光翎忽然道,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既然捡了,就是我们的了。”
青鸾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将青霙抱得更紧了些。
远处,有鸟飞过,留下一串清鸣。
山谷寂静,天光正好。
而属于青霙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