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叔叔，今天我明白告诉你们好了，我…我是你们儿子的男朋友。”

男孩颤抖着放下筷子，站了起来。

一旁的他，摸了摸鼻子，又把双手塞在腿间，一声不吭地低着头，盯着面前的碗筷。

饭桌对面的中年男人和女人，僵了几秒，但随即又继续着手中的动作。男人哼了一声，依旧沉下眼光，去夹花生米。女人一面给男孩的空碗里添饭，一面尴尬地笑着埋怨：“你看，你就不该给小孩子喝酒，喝醉了就说胡话。坐，坐，吃鱼！”

两满碗的米饭，又摆在男孩和他面前。米的香气钻入他的鼻孔，他深深吸了一口，搓了搓手，但没有动筷。男孩也没有。他低下头，看着他，继续说：“阿姨，我没喝醉。我和您儿子相处三年了。这下高考完，我们大学又考去了一个城市。我们以后是想在一起的，希望…你们能支持。”

他被汗浸湿的手，顺着男孩的裤缝向上摸索，终于碰到了一只温热的大手。他紧紧地握住了。

他能听见爸妈先后把筷子撂下的清脆响声。

“你可莫开这样玩笑喔。我和你讲，阿然，你来过我家好多次，你也知道我是怎样的人。我见不得你们年轻人的这些花花东西，所以莫拿这个——这个逗我玩。”是他爸粗哑的声音。白酒辣的他喉头发肿，他咳嗽两声，却又灌下一口。

“儿子，你怎么老和阿然开你爸玩笑！”是他妈的声音。

他仰起头，看到男孩正歪着头，企盼地看着他。男孩的手，捏了捏他的四指。

他又看向他的父母。父亲发红的眼睛，正直直地盯着他，等待着他的回应。母亲疑惑的眼神，在他和男孩的脸上，扫来扫去。

他低下头去，嘴唇嚅动着，却只摇了摇头，没有说出声。

“不是真的不就好了！我就说，男孩子怎么能和男孩子……”

“不是玩笑，”他低声打断了他妈，“这是真的。”

女人呆住了。

死一般的寂静。

他试探地捏了捏男孩的手心，却只觉得那儿愈发的烫了。

“哼。”又是他爸。这个半醉的男人眯起眼，用酒与杯子的撞击打破尴尬。他给自己满上，一饮而尽。

“哼。没想到我儿子念书念傻了。”他含糊地咕哝。

“阿……阿然，你教我儿子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了？多亏我之前那么喜欢你们俩！……”

“阿姨，这是我和他都认可，接受的，”男孩的声音带了些颤抖，“我们会生活的很幸福的。”

“我——我管你们幸福不幸福！你知不知道，在我们那个时候，你们——你们这样，是要进精神病院的！”男人叫起来，像是要被撕裂。女人赶忙给他接了杯温水，他却依然喊着，“然后你们自己也——也被人笑话死，高兴了就？还要脸吗？”

男人喝着水，女人又接着他的说：“你爸是为你们好啊！就你们这个歪风邪气，以后想怎么过日子？还是找个媳妇，成家立业是正道啊。”

“社会会慢慢接受的，叔叔，现在只是……”

“好啊，那别的我不管，你们两个怎么给我抱孙子？”男人喝了水，又大声嚷起来，“我一个初中毕业的我也知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已经给你奶奶抱了孙子。你们要上大学了，还不如我！我看这书是白读了！白读了！我要绝后了！”

男人抓起筷子。女人见势不妙，一把夺下了他的筷子，把男人推进卧室。他仍在喊：“小兔崽子，小兔——气死我了，孩子他妈，你读书多，你来说！”

于是，桌子前只剩下了他和男孩。他扯扯男孩紧握的手，男孩这才回过神来，缓缓坐下，舔了舔干了的嘴唇。他在裤腿上抹去了男孩手心的汗，又把自己的手掌压在男孩的手背上。

他偷偷去瞄男孩的侧脸。逆着灯光，他的眉毛紧锁着，双唇抿在一起。男孩注意到了他的眼神，脸庞的曲线一下子柔和起来。男孩勉强地苦笑一下，又捏捏他的手。

“我怕……”他在眼神中说。

“不怕，没问题的。”男孩的眼神坚定了一分，但随即他移开目光，愣愣地盯着一桌剩饭。

他透过男孩的皮肤皮肤，仍感受得到男孩清晰有力的脉搏，这让他渐渐地安心了。

卧室的门锁吱呀响起，女人把男人安置妥当，走了回来，隔着一桌冷饭，坐在两人对面。

他瞄了一眼他的母亲，那个女人。她无神地看着饭勺，惴惴的，似乎她才是有错的那个。他抓住了男孩的手腕。

“阿姨，我……”

“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呢？”他的母亲打断了他。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我对你们俩……挺失望的，真的。”

“阿姨，我们其实……”

“阿然吃饱了吗？”她抬起眼来，凝视着男孩。

“妈！我和……”

“吃饱了就回去吧。再晚就没有公交车了。”

他局促不安起来，但男孩没有继续说下去。

“哐当！”

门关上的时候，卧室里的男人又哼了几声，翻了个身。他走到窗台前，看着男孩高瘦的背影，从一座路灯的光芒里消失，又在下一座路灯下出现，然后是下一座，下一座。他展开五指，手心里，男孩的味道，渐渐地散了。男孩的身影，终于隐在黑暗之中，看不见了。

仿佛被人抽走了筋骨一般，他挪着脚步回到了餐桌前。女人没有动，仍坐在那里。她说：

“从今以后你莫要跟阿然来往了。跟他沾染那些歪风邪气，对你不好。”

她又说：“我们都是为你好。我和你爸，四十多岁的人了，还会有错吗？男孩子和男孩子，这算什么事情？……”

她又说了好多。咚咚的心跳声之间，他只迷迷糊糊地听见，“就算时代不同了…”，“会不会犯法…”还有“别人会怎么看咱家…”几句话，还有那句沉重的“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终于是倦了，女人捂了捂额头，回了卧室。在心跳声中，他分明又听到了男孩的声音。他听到他在叫他的名字。

屋里只留下了他。

他起身，两步扑到窗台前。他看见楼下那盏昏黄的灯下，在摇曳的飞蛾影子里，男孩仰着头，冲他笑着，冲他挥手。

他的眼睛涩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