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岁时,哥哥已经开始上一年级了,而我还在幼儿园读大大班,我和哥哥不在一起上学让我很难过。
晚上,我和哥哥一起躺在床上,妈妈也在我们房间给我们讲睡眠故事。
妈妈的声音其实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好听了,但她给我们讲故事时声音特别的温柔。
在灯光下,她被衬的很柔和,额前的碎发别不住就这么散着,她轻轻的拍着哥哥,看着哥哥的眼神多着一丝别样我体会不到的东西,直到后来我才明白她好像也和爸爸一样。
小红帽和大灰狼的故事讲完了,妈妈低头亲了亲哥哥的额头又亲了亲我的额头,她温声说:“宝贝们,快睡觉吧。”
妈妈把灯关了,脚步声也逐渐远离,我的眼睛在黑暗中睁的很大。
我轻声试探的叫了声哥哥。
在黑暗中我听到哥哥嗯了声,随后我更加靠近哥哥把紧他。
“哥哥,你怎么还不睡觉啊?”
我听到哥哥笑了声,说:“是谁自己不睡觉反而还来问别人睡不睡觉?”
我没再作声,过了一会,我又叫了声哥哥。
“嗯?”
“你要和我分开了,我们不在一个学校了。”
哥哥嗯了声,表示他在听。
我继续说:”如果那里有小女生想要和你牵手手,你千万不要答应。”
我说的语气特别认真,哥哥先笑的答应。
“好。”
我想到了一件事情,又说:“哥哥,听说男生长大后是要娶老婆的。”我突然紧张的抓住哥哥的手,问:“那你娶了老婆,我怎么办?”
哥哥低头亲了亲我的脸颊,说:“哥哥不娶老婆。”
我又紧张了起来,“那,那你不娶老婆被别人说成光棍怎么办?”
哥哥捏了捏我的脸,“谁教你这些东西的?”
我想了想,说:“我们班上的一个男生说的,如果男生不娶老婆,会被别人说成光棍的。”
说完,我睁大眼睛看着哥哥,在黑暗中,我们彼此对视着,我依稀能看到哥哥眼中的光点,那是什么我那时还不懂。
也许我们彼此都不懂,也许是我们还太小,也许是彼此之间的依赖,早就汇成了那一点不为人知的东西。
它会随着我们的成长而一点一点的发芽长大。
我们流淌着彼此同样的血,在同一个地方发育,我们早已相依为命。
暗淡而又闪烁。
哥哥敲了敲我的头,“睡觉。”
“嘻嘻。”我拿脑袋拱了拱他,最后我和哥哥互拥着睡着了。
12岁
我上了初中,哥哥是初二,又是和哥哥在一个学校。
我很开心,因为在初中可以住宿,这样就不会天天在家面对只会喝酒的爸爸。
最近,妈妈动了想离婚的念头,又是被爸爸一顿毒打。
“你是不是又去找哪个男人了?!还想离婚?!贱女人,你做梦!!!”
妈妈流着眼泪,不再敢说话。
每当我回家都会看到妈妈疲惫的样子,她身上的乌青本来消了但是又会被爸爸一顿毒打回来。
本来白皙滑嫩的身子早已经变成淤青布满全身的皮肉。
有时爸爸看我不爽也会打我出气,我身上也时不时会有红痕。
哥哥知道后,有一次他偷偷买回来一瓶农药,倒在酒里,可是后面被妈妈知道后阻止了。
妈妈不忍心打哥哥,她会流着眼泪哭着说:“他是你爸爸呀,小玉你怎么这样,这可是死人的。”
我在一旁看着哥哥平静的开口道:“那他平时打你,他有想过你是他的妻子吗。”
听完这句话,妈妈哭得更伤心了。
我们报警了没用,爸爸会认错,妈妈又会一次一次的被蒙蔽双眼,总是会坚信爸爸的慌话。
每次看到警察的离开,我们的希望也一点一点的消失。
爸爸是做摩托车司机的,有时也经常接不到单,在家里的开支他没给多少,但他用的是最多的,每天和那些狐朋狗友出去喝酒,带着这一生很重的酒味回来,脾气不好,会抓着妈妈打。
妈妈是做餐厅服务员的,之前有次爸爸去餐厅问妈妈要钱时,碰见他和一个男人在说话,晚上回来就抓着妈妈打。
今天学校上完了英语课,同桌李欣过来问我:“苏余,你是不是有个哥哥?”
我点点头。
李欣继续问:“叫什么名字?”
我皱了皱眉,心里有点不舒服这样的感觉,拿出下一节课的书,随口答道:“苏玉。”
“哪个玉?”
“玉器的玉。”
说完,前桌王志回头指着我笑,“你叫苏余,而你哥叫苏玉,你家长可真会取名字。”
我不理解是什么意思,李欣用书打了一下王志,随后又对着我眼睛亮亮的说:“我觉得你哥哥好帅,你能不能带我去认识认识他?”
我心里更加不舒服,但还是平静的说道:“可能不行,我哥哥他不喜欢认识陌生人。”
李欣啊的一声,尾音拖长,表情十分可惜,最后说:“那好吧。”
我在初中住宿后,每个星期回家一次,也很少见到爸爸,这让我心情很不错,但是看到妈妈,我的心又止不住的难过。
在学校我也经常看到哥哥,很多次都会跑到他班上去,所以他们班的一大部分人都认识我,每次一下课,总会有人对着苏玉说:“苏玉,你弟又来找你了。”
今天是周五,下午放了学,我和哥哥背着书包走在回家的路上,我们正有说有笑的,路过一个巷口,我好像看到了妈妈的身影。
正要告诉哥哥妈妈在那,可哥哥突然捂住我的嘴,退到墙后,我正疑惑,哥哥就叫我往妈妈那边看。
由于港口那边有点暗,刚刚我没有看到,妈妈身边还有一个男人,这是他和妈妈正说着什么,后面突然就和妈妈抱在了一起。
我惊得瞪大眼睛,转头刚想问哥哥这是怎么回事,哥哥摇摇头,带着我继续往回家路上走。
晚上,我洗完澡爬到床上抱住哥哥,哥哥比我先洗完澡,我挂在他身上嗅着和他身上一样的沐浴露香味,他捏着我的脸颊笑着说:“跟个小变态一样。”
我们闹了一会儿,妈妈突然推开房门进来,她看我们俩还在玩闹,“还不睡?”
我假装老实,收好乱动的手脚,盖着被子躺下床,“睡的睡的。”
我以为妈妈打算走了,但她却走在床边,用着打量的目光看着我们,“都这么大了,是不是该分开睡了。”
听到这句话,我身体一僵,旁边的哥哥先开口:“妈,这床还睡得下的,分开睡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对呀,妈妈我现在还不想和哥哥分开。”我也赶紧道。
“都多大人了,还黏着你哥。”妈妈说完这句话就走了,他关上房门后,我松了口气。
这时哥哥也躺下了,他突然说:“小余,今天妈妈那件事,不要告诉爸爸。”
我一愣,才想起,放学时妈妈和一个陌生男人拥抱的事情,我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过了一段时间后,本在房间里写作业的我,听见客厅传来玻璃碎地上的声音,我赶紧出门,往客厅里走。
看见爸爸妈妈又吵了起来,爸爸正大声的质问妈妈:“我今天工作的时候看见你和一个男的走在一起,说!他是谁!!”
妈妈闭了闭眼,她叹了口气,淡淡的说:“苏铮,我们离婚吧。”
“你说什么?!!!”爸爸立刻愤怒了起来,“臭婊子,有种你再跟我说一遍!!!”
这下妈妈好像忍无可忍了,她难得一次大声的开口,一个字一个字清晰的道:“我、说、我、们、离、婚。”
下一秒爸爸抬脚往妈妈腹部踹了一脚。
被猝不及防这么一提,妈妈瞬间倒地,她捂着肚子难受的皱眉,我心里一紧,赶紧冲上去护住妈妈,“爸爸,有话好好说啊。”
爸爸指着我骂道:“臭婊子的儿子,不愧一个样,这么多年养了个白眼狼,你妈在外面有男人了!!你现在还护着他,白眼狼!!!”
爸爸抬脚准备也要往我身上踹一脚,距离太近,我来不及散躲,闭着眼睛准备受着身上将来的痛苦时。
“啊啊啊!!!”
身上的疼痛感没有传来,我听到了爸爸的叫声,睁开眼一看,爸爸已经被踹倒在地上了,再往旁边看,我看到了哥哥。
“哥哥!”我喊道。
哥哥往我这边走过来,看了看捂着肚子的妈妈,妈妈脸色煞白,眉头皱得很紧,好像爸爸真的听到什么要害的地方。
情况好像不妙,哥哥低声骂了一句,操,对我说:“可能要去医院了。”随后哥哥背起妈妈往门外走。
哥哥今年才十五岁,却已经有一米八了,身上有着少年人所有的力量,我们带着妈妈往医院赶。
折腾了半天,医生得出的结论是踢到胃部了,本身妈妈的胃病就很严重,爸爸踢得很用力,导致了胃部出血。
在这之后,全部的流程都是哥哥去办,他让我坐在椅子上呆着,看着哥哥的背影,明明才十五岁的年纪,却已经要变得这么成熟了。
妈妈在医院住了几天,我也跟学校请了晚自习的假留在她身边照顾她。
正当我端着白粥舀了一勺,喂到妈妈嘴里时,妈妈摇摇头表示不要了,我把粥放到桌子上,坐在陪护床,我听见妈妈喊我名字,她说:“小余。”
我立马凑了过去,“怎么了?”
妈妈说:“你也听到我那天和你爸爸说了什么吧。”
我把那天妈妈说的话描述出来:“离婚是吗?”
妈妈点点头。
她又说:“可能等我离婚了,我要把你们其中一个带走。”
我一愣,想起了哥哥,我问:“为什么不全部带走?”
可妈妈突然哭了起来,嘴里一直说着对不起。
这时我才突然明白,妈妈是想把哥哥带走。
我也终于明白,妈妈在平时里的细节,为什么妈妈没有打过哥哥,为什么妈妈只打我,为什么妈妈会把好的东西让给哥哥,为什么看着哥哥的眼神总是带着温柔,看我的却少了一份那种感觉,那先在往日里说不上来的感觉,现在妈妈嘴里的对不起,全都表达出来了。
苏玉,玉。爸爸妈妈把哥哥当做玉。
苏余,余。原来我是多余的。
原来妈妈也更喜欢哥哥,和爸爸一样喜欢哥哥。
这一天我变得沉默寡言,给妈妈饭点时,我安静的喂她吃饭,让她整理衣服,带她到医院外散步。
晚上,哥哥来到了病房,他看到我正在陪护床上写作业,走过来揉了揉我的头,哥哥现在是高中生,学业比之前忙的多,学校到家的距离也远,所以他过来时会晚点。
“怎么了,小余不开心?”哥哥问道。
我摇摇头,压下心里的酸涩,“没有啊,哥哥,就是题有点难解不开,你能不能来帮我?”
哥哥眼里含笑的说:“好。”
妈妈在病床上看着我们两个,泪水骤然聚满眼眶。
妈妈身体大有好转后,哥哥为她办理了出院,在这几天内我们都没有回过家。
一回到家,屋子里散发出来的酒味,瞬间冲入鼻腔,我皱了皱眉,一眼望去,看见了倒在地上的爸爸,桌子上摆满了瓶罐。
哥哥走到爸爸旁边,抬起脚,用鞋底拍了拍爸爸的脸,没什么反应,“死了?”
我把妈妈扶进房间,出来时看到这一幕,我也凑上前看,要不是爸爸喝酒喝的满脸通红,我也真以为他是真的死了。
瓜子皮和花生米弄得到处都是脏兮兮的,一看就知道爸爸这几天都没有打扫过,而且还弄得非常脏。
我清理桌子上的酒瓶,而哥哥则去扫地下的垃圾,后来哥哥嫌爸爸躺在地上挡着他扫地,踹了爸爸几脚, 把一开始扫的一些垃圾倒在他嘴里,最后把他托出门外,然后关门,动作一气呵成。
我和哥哥打理好家里的卫生时已经快中午了,我拉开妈妈房间的门,看见她早已收拾好行李,坐在床边正拿着一张照片看。
见我进来,妈妈发一下照片,抹了抹眼泪。
我看着她的行李,心中不知是什么情绪,我问:“你现在就要走吗?”
妈妈点点头:“嗯。”她又说:“这件事你告诉哥哥了吗?”
我摇摇头说没有。
“看来还是得要我自己先去说啊。”妈妈站了起来,从我身旁擦肩而过,往门口走去。
我再也压不住自己的心情,眼泪瞬间迸发而出,大把大把的流,好像长河,流不完的一样。心好像被针扎了一样痛。
我在妈妈房间,能听到门外哥哥大声质问妈妈的声音:“为什么?!”
妈妈抽泣着:“小玉,妈妈只能带一个,那个男人说,最多只能接受一个。”
“如果你不带小余的话那也别带上我啊,我是不会和小余分开的……”
“你们两个都是我的亲生骨肉,妈妈也舍不得啊,但是妈妈能有什么办法,你就这么忍心丢下妈妈吗?”
“……”
之后的争吵,我再也听不见了,因为耳朵突然一阵耳鸣,我难受的捂着耳朵。
痛,哪里都痛,好痛啊。
后面哥哥闯进妈妈的房间,他看到我眼睛猩红的样子,哥哥声音颤抖着说:“小余……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我无力的点点头。
哥哥上前抱住我,门外是妈妈的哭声,门内是哥哥的心跳声,还有我的心跳声。
它们此起彼伏,都诉说着这无声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