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王朝,皇都,献祭台。
夜色如墨,乌云遮月。
数十根青铜柱拔地而起,围成一座方圆十丈的祭坛。柱上无一例外都刻着扭曲的符文,微微震颤,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嗡鸣。柱顶燃着幽绿色的鬼火,将整座高台照得阴森可怖。
祭坛中央,一个黑衣少年被碗口粗的锁魂链锁住四肢,动弹不得,鲜血浸透了他的衣衫,顺着石台边缘滴落,已经汇成了一小片暗红色的血泊。
林青玄跪在祭台上,痛苦地皱起眉头,面色苍白如纸。
距离他被囚禁在这座祭台上,已经过了三天时间。
不得走动半步,没有水,没有食物,只有锁魂链日以继夜地抽取他的气运,将他体内最后一点灵力也榨得干干净净。
“九殿下,您就认命吧。”
看守祭坛的侍卫首领站在台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怜悯。他在宫里当了二十年差,还是头一回见到皇帝要把亲生儿子献祭的。但他只是个侍卫首领,有些话不是想说就能说的。
“国师说了,您是天煞孤星命格,克父克母,克国克民。您能活到十七岁,已经是皇恩浩荡了。”
林青玄没有抬头,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沙哑低沉:“皇恩……浩荡?”
侍卫首领愣了一瞬,没有接话。
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火把的光亮从宫门方向蔓延而来,像一条燃烧的蛇,蜿蜒游向献祭台。
来了么……
林青玄缓缓抬起头,看向那条火蛇。
走在最前面的是国师玄机子,身披紫色道袍,头戴七星冠,手持拂尘,步伐从容。他身后跟着几名紫衣道士,各执法器,神色肃穆。
再往后,是文武百官。
最后,是那顶明黄色的銮驾。
虽身为青云王朝的皇帝,林沧却没有坐轿,而是步行。他身着玄色龙袍,面容威严,目光沉稳,一步一步走上献祭台的台阶。每一步都踏得很稳,像是走在朝堂的金砖上,而不是走向自己儿子的刑场。
他停在林青玄面前三丈处,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被他囚禁了十多年的儿子。
“林青玄。”林沧开口了,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你身负天煞孤星命格,克父克母,克国克民。今日,朕以天子之名,将你献祭,以续我青云王朝国运。”
林沧神色淡然,话语中不带一丝情绪。
“呵,呵呵……”
林青玄望着这个给了他生命的人,轻笑出声。
只是对于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来说,那笑容显得格外凄凉。
“父皇,”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还记得我母妃是怎么死的吗?”
林沧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她犯了错。”
“她犯了什么错?”
“妖言惑众,祸乱宫闱。”
林青玄笑得更深了,嘴角有血丝渗出来:“她只是在御花园里捡到了一片落叶,说了一句‘秋天来了’。然后就被人告发,说她诅咒王朝气运凋零。对吗?”
林沧顿了顿,冷哼一声。
“过去的事,不必再提。”
“不必再提?”林青玄的声音忽然拔高,锁魂链哗啦啦作响,“她被活活打死的时候,我才七岁!我亲眼看着她死在我面前!而你——你连看都没有来看她一眼!”
“放肆!”玄机子厉声喝道,“九殿下,天子面前,岂容你放肆!”
林青玄转头看向玄机子,目光如刀。
“玄机子,”他一字一顿,“我母妃的死,是你一手策划的吧?”
玄机子面色不变,拂尘轻甩:“九殿下误会了。老臣只是依天命行事。您母妃命格犯冲,留在宫中只会祸及天子。老臣也是为了江山社稷——”
“为了江山社稷?”林青玄打断他,“你不过是紫霄宫的一条狗!替仙宫收割人间气运,拿我母妃的命去填你的功劳簿!”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文武百官交头接耳,有人震惊,有人惶恐,有人低头不语。紫霄宫三个字,像一块烙铁,烫得所有人都不敢细想。
玄机子的脸色终于变了,怒喝道:
“一派胡言!”
“天子在上,此人妖言惑众,请天子即刻下令献祭,以正国运!”
林沧叹了口气,深深看了林青玄一眼。
“开始吧。”
语毕,林沧转身走下献祭台,没有回头。
玄机子眼中闪过一丝恶毒。他抬手一挥,几名紫衣道士齐声诵咒,祭坛上的符文骤然亮起,青铜柱嗡嗡作响,幽绿色的鬼火冲天而起。
一个硕大的青铜鼎从祭坛中央缓缓升起——
那鼎不过一尺来高,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鼎身布满的那些古老纹路,竟是像活物般在缓缓蠕动。鼎口朝下,对准了林青玄,散发出恐怖的吸力。
“气运熔炉……”林青玄认出了这东西,喃喃道。
仙宫赐下的至宝,专门用来炼化活人,提取气运。一旦启动,被炼化的人会在痛苦中煎熬三天三夜,血肉、骨骼、灵魂,一寸一寸地被剥离,最后只剩一团纯粹的气运,被封入鼎中,送往仙宫。
这是最残忍的死法,也是最没有尊严的死法。
吸力越来越强,林青玄的身体被缓缓扯向鼎口,锁魂链绷得笔直,将他的骨头贯穿撕裂。
钻心般的剧痛让他的意识开始模糊,恍然之间,他的脑海中走马灯般闪过画面——
七岁那年母妃倒在血泊中的身影;十岁被扔进冷宫时那扇缓缓关闭的铁门;十五岁被国师踩在脚下,说他是“祸国殃民之相”……
林青玄紧咬着牙,神情因极度痛苦而显得有些狰狞:
“啊!!!”
林青玄的理智已然被愤怒侵占,双眼血红,如同一只狂暴的野兽,喉间滚出狺狺的怒咆。
当他猛地睁开双眼,眼中只剩熊熊燃烧的怒火。
轰!!!
脑海中一声巨响,林青玄的双眼骤然变成纯粹的黑,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一时间,无数景象涌入脑海——
整个皇都上空弥漫着浓稠的黑气。那是怨气、戾气、煞气,万民积压了千百年的负面情绪,如汪洋大海,无边无际。
“啊!”
林青玄捂住脑袋,跪在地上痛苦呻吟。
同时,那条锁住他的锁魂链竟开始寸寸断裂,发出啪啪的脆响。
不是被挣断的,而是……被吃掉的。
锁魂链在接触到黑气的瞬间就化为齑粉,被他的身体吸收。接着,他感到青铜鼎对他的吸力竟消失了。
准确来说,是被他的身体反向吞噬了。
那件仙宫至宝剧烈震颤,鼎身上的符文疯狂闪烁。
“砰!”
一声炸响,青铜鼎骤然碎裂。
碎片迸发出璀璨的金色光芒,竟化作精纯的气运,静静在空中盘旋。
林青玄张嘴,一口将气运吸入体内。
霎时间,无数道黑色灵气自他体内暴射而出,能量之强,震得周围山石颤动,天地崩裂。
他缓缓站起身来,感到前所未有的力量在体内奔腾。
锁魂链的残骸从肩头的伤口滑落,鲜血还在流,但现在的他感觉不到疼,唯有无穷的饥饿。
他抬起头,看向台下。
玄机子脸上的得意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恐。
林沧已经走到銮驾前,此刻猛然回头,瞳孔剧烈收缩。
文武百官呆若木鸡,有人已经开始往后退。
“护、护驾!”玄机子厉声尖叫,“快护驾!此子已被妖魔附体,速速——”
他话没说完,林青玄已经出现在他面前,在场之人无一看穿他的行动!
“该死!”
玄机子下意识举起拂尘格挡。这拂尘是一件中品灵器,跟随他百年,从未失手。
但林青玄只是伸手一抓,拂尘在他手中便像纸糊的一样碎裂,碎片散落一地。
“你……”
玄机子的声音卡在喉咙,林青玄的手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玄机子,”林青玄的声音沙哑而平静,“你说我克父克母,克国克民?”
他收紧手指。
“喀……!”
玄机子的脸涨得通红,双腿在空中乱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我今天就告诉你,”林青玄凑近他的耳边,声音很轻,如同呢喃,“我克的不只是这些。我还克——仙。”
噗!
一口鲜血从玄机子口中喷出,他的脖子歪向一边,顿时没了气息。
林青玄将尸体随手扔在地上,全场陷入令人不安的死寂。
“怪……怪物……”
那几名紫衣道士跪了一地,浑身发抖,惊恐地看着林青玄。
林青玄转身,看向林沧。
二十丈外,林沧站在銮驾前,脸色铁青,嘴唇微微发白。但他没有逃走——
他是青云王朝的皇帝,是一国之君,他有属于自己的骄傲。
天子,绝不能逃。
“你要杀朕?”林沧问,声音沉稳。
林青玄淡漠的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眼中没有一丝波澜。
“不,”他最终说,“我不杀你。”
林沧微微一愣。
“你配不上我脏手。”林青玄一字一顿,“也配不上我母妃的血。”
他拂袖转身,一步一步朝献祭台外走去。
文武百官自动让开一条路,没有人敢挡在他前面。
走到献祭台边缘时,林青玄停了一下。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困了他十多年的皇都,那些跪在地上的道士,以及那个站在銮驾前至死不肯低头的帝王,然后缓缓抬头,望向天空。
乌云不知何时已经散去。一轮血月高悬中天,月光下,隐约可见九座浮岛的轮廓——高高在上,俯瞰人间。
林青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从今日起,我不再是你儿子,也不再是这王朝的囚徒。”
这段话清晰地传遍整个皇都,每一个跪着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帝王弃我如敝履,仙家视我如猪狗。”
他收回目光,转身,踏出献祭台。
第一步落下,脚下的青石地面寸寸龟裂。
第二步落下,皇都上空的乌云彻底散尽。
第三步落下,他的身影已然消失!
只剩一句传音在夜风中久久回荡:
“此去,我将杀遍那些虚伪透顶的天仙!”
众人呆呆地望着林青玄消失的方向,惊魂未定。
林沧看着林青玄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一阵大风吹来,将几盏鬼火吹灭,祭坛上,那些符文也已经黯淡下去,青铜柱不再嗡鸣,一切归于沉寂。
……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天下,怕是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