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的轰鸣声终于停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安的死寂。
游艇在撞碎了最后一道封锁线后,彻底抛锚了。黑色的浓烟从船尾升起,像是一面投降的白旗。
“还能走吗?”
贺朝祁从驾驶位上下来,走到沈钰安身边。
沈钰安靠在控制台上,脸色惨白,但眼神依旧清明。他擦掉嘴角的血迹,点了点头:“死不了。”
“前面就是‘自由港’。”贺朝祁指着窗外。
海雾散去,一座巨大的钢铁岛屿出现在视野中。
那不是普通的岛屿,而是一座由无数集装箱、废旧船体和违章建筑堆砌而成的海上堡垒。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在雾气中闪烁,像是一只只窥视深渊的眼睛。
那里是公海上最大的黑市,是罪犯的天堂,也是“幽灵”组织的大本营。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我们得上去。”沈钰安声音低沉,“只有在那里,我们才能找到新的交通工具,也能找到蝰蛇的破绽。”
游艇靠岸在一个破旧的码头。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海水腐烂和廉价香水的混合味道。码头上,形形色色的人来来往往。有独眼的海盗,有穿着暴露的舞女,有全副武装的雇佣兵,也有躲在阴影里交易的掮客。
贺朝祁下意识地挡在沈钰安身前,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跟紧我。”
“不。”沈钰安拉住了他的衣角,摇了摇头,“朝祁,你听我说。在这里,我们不能表现得像‘受害者’,也不能表现得像‘游客’。那样会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那我们要像什么?”
沈钰安看着码头边一个正在招揽生意的皮条客,眼神微微闪烁。
“我们要像这里的‘主人’。”
十分钟后,码头附近的一家地下成衣店。
“这件太俗了。”
“这件料子太硬。”
沈钰安手里挑挑拣拣,眉头紧锁,仿佛他不是在逃命,而是在米兰时装周选购高定礼服。
贺朝祁站在一旁,看着沈钰安手里那件亮紫色的、印着巨大骷髅头的丝绸衬衫,嘴角抽搐了一下。
“钰安,你确定要穿这个?”
“必须穿。”沈钰安把衬衫扔给贺朝祁,“你也换。把你那身冲锋衣脱了,太像条子了。”
贺朝祁无奈,只能接过那件衣服换上。
当他从试衣间走出来时,沈钰安愣了一下。
贺朝祁身材高大,肌肉线条流畅,那件原本显得有些浮夸的黑色暗纹衬衫穿在他身上,竟然撑出了一种野性的张力。他把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领口敞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整个人看起来既危险又性感。
“不错。”沈钰安评价道,随即转身走进了试衣间。
片刻后,帘子拉开。
贺朝祁的呼吸猛地一滞。
走出来的沈钰安,已经完全变了个人。
他穿着那件亮紫色的骷髅衬衫,下身是一条紧身的破洞牛仔裤,脚踩一双带铆钉的皮靴。原本苍白的脸上,被他用店里的化妆品稍微修饰了一下,眼尾抹了一点红色的眼影,看起来妖冶而颓废。
那个温润如玉的沈家二少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混迹在泥潭里的、带刺的野玫瑰。
“看什么看?”沈钰安挑了挑眉,眼波流转,带着一丝戏谑。
贺朝祁喉结滚动了一下,走过去,从身后搂住他的腰,声音低沉:“好看。想……”
“想都别想。”沈钰安拍掉他的手,整理了一下衣领,“记住,从现在开始,我是‘K’,一个落魄的军火商。而你,是我花高价雇来的保镖,代号‘B’。”
“B?为什么是B?”
“因为B是Big的缩写。”沈钰安坏笑了一下,“大个子,懂了吗?”
两人走出成衣店,混入了自由港的街道。
这里的街道狭窄而拥挤,两旁是各种赌场、妓院和黑市摊位。叫卖声、争吵声、枪声此起彼伏。
贺朝祁紧紧地跟在沈钰安身后半步的位置,像一只护食的狮子,警惕地注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哟,小帅哥,新来的?”
一个满脸横肉的女人拦住了他们的去路,手里夹着一根雪茄,眼神贪婪地在贺朝祁身上扫来扫去。
“这保镖不错啊,卖不卖?姐姐出十倍价钱。”
贺朝祁眼神一冷,手刚摸向腰间(那里藏着沈钰安给他的匕首)。
“滚。”
沈钰安上前一步,挡在贺朝祁身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钞票——那是他在船上找到的备用金,随手甩在那个女人脸上。
“他是我的狗,不卖。滚远点,别脏了我的眼。”
那个女人愣了一下,捡起地上的钱,数了数,脸上露出了谄媚的笑容。
“哟,还是个小辣椒。行,姐姐不抢,姐姐就是开个玩笑。”
她扭着腰走了,临走前还回头冲贺朝祁抛了个媚眼。
贺朝祁看着那个女人的背影,眉头紧锁:“钰安,你……”
“入戏。”沈钰安低声提醒道,眼神却有些疲惫,“在这里,软弱就是原罪。我必须表现得比恶人更恶。”
两人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家露天酒吧时,沈钰安突然停下了脚步。
“进去喝一杯。”
“现在?”
“现在。”
酒吧里烟雾缭绕,音乐震耳欲聋。
沈钰安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贺朝祁坐在他对面,背对着墙壁,确保能看到全场。
“两杯威士忌。”沈钰安打了个响指。
酒保端来了两杯浑浊的液体。
沈钰安端起酒杯,轻轻摇晃着。
“朝祁,你知道吗?”
他的声音在嘈杂的音乐中显得有些飘忽。
“五年前,我刚被卖到这里的时候,也是在这样的一个酒吧。”
贺朝祁的心猛地一沉。
“那时候,我还没学会杀人。我只是个只会写代码的书呆子。”沈钰安苦笑了一声,“有人想把我买回去做‘宠物’。我不愿意,我就咬了他一口。”
“然后呢?”贺朝祁的声音有些发紧。
“然后他们就把我扔进了斗兽笼。”沈钰安指了指自己的腿,“那里有一头饿了三天的狼狗。我赢了。”
贺朝祁死死地盯着那杯酒,指节泛白。
他无法想象,那个连杀鱼都不敢看的沈钰安,是怎么在斗兽笼里活下来的。
“别想了。”
沈钰安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伸出手,在桌子底下握住了贺朝祁的手。
“都过去了。”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呛出了眼泪。
“朝祁,敬我们。”
“敬什么?”
“敬我们还活着。”
贺朝祁看着他,看着这个在泥潭里开出花来的男人。
他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敬活着。”
“敬自由。”
两人相视一笑。
虽然周围全是罪恶,虽然前路未卜。
但这一刻,他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仿佛拥有了对抗整个世界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