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清醒后的沉沦

入夜。

沈宅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啼鸣，听起来凄厉而遥远。

贺朝祁躺在属于他和沈钰安的那张床上。

被子里还残留着淡淡的冷香，那是沈钰安惯用的沐浴露味道。

但这股味道正在消散，就像沈钰安的生命一样，正在一点点被时间抹去。

贺朝祁睁着眼，看着漆黑的天花板。

他没有睡意。

或者说，他不敢睡。

因为每一次闭上眼睛，他都会想起白天在花园里的那一幕——那个“黑影”用他的脸，对着墓碑说着虚伪的情话。

那种恶心感让他反胃。

他翻了个身，将被子裹紧，试图从这冰冷的空气中汲取最后一点温暖。

不知过了多久，极度的疲惫终于战胜了清醒。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身体像是坠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

再次睁开眼时，贺朝祁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空间里。

没有天，没有地，四周是一片柔和的光晕。

“钰安？”

他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朝祁。”

一个温润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贺朝祁猛地抬起头。

在光晕的尽头，沈钰安正站在那里。

他穿着那件白色的毛衣，那是贺朝祁最喜欢的一件，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修长白皙的手腕。

他笑得那么温柔，那么干净，就像十几年前那个午后，他在巷子里捡到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年时一样。

“钰安！”

贺朝祁疯了一样冲过去，想要抱住他。

可当他的双手触碰到沈钰安的那一刻，却穿过了那具身体，像是一阵风穿过云雾。

“别急。”

沈钰安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宠溺和心疼。

“朝祁，你看你，又瘦了。”

贺朝祁僵在原地，双手悬在半空，眼泪瞬间决堤。

“钰安，我好想你……”

“我知道。”沈钰安轻声说道，“我都知道。”

“我不该醒的……”贺朝祁崩溃地跪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抓着头发，“如果我不醒，我就能骗自己你还活着。可是现在……我现在清醒了，我却什么都没有了。”

“你还有你自己。”

沈钰安蹲下身，虽然碰不到他，却依然努力地想要看清他的脸。

“朝祁，看着我。”

贺朝祁颤抖着抬起头，对上了那双清澈的眼睛。

“我捡你回来的时候，你才十四岁。”

“那时候你浑身是血，连名字都说不清楚。”

“你问我，能不能给你一口饭吃。”

“我说，能。不仅能给你饭吃，还能给你一个家。”

沈钰安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把重锤，一下下砸在贺朝祁的心上。

“朝祁，我救你，不是为了让你陪我一起死的。”

“我让你好好活着，是为了让你替我看遍这世间的风景。”

“不是为了让你变成一个疯子，沉沦在我的死亡里。”

“那不是爱，那是折磨。”

“无论是对你，还是对我。”

贺朝祁怔怔地看着他，泪水模糊了视线。

“可是……没有你，这世间还有什么风景？”

“傻瓜。”

沈钰安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叹息。

“朝祁，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

“只要你记得我，我就一直活在你的记忆里。”

“活在那个秋千上，活在那棵老槐树下，活在你每一次呼吸的空气里。”

“但如果你因为我的死而毁了自己……”

“那我做的一切，都白费了。”

“我捡回来的那个倔强、勇敢、眼里有光的少年，去哪了？”

贺朝祁愣住了。

那个少年……

那个曾经发誓要保护沈钰安一辈子的少年……

“朝祁，醒过来。”

沈钰安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四周的光晕也在慢慢消散。

“不要沉沦在梦里。”

“不要变成那个只会对着墓碑哭泣的疯子。”

“你要替我活下去。”

“带着我的那份，一起活下去。”

“答应我。”

“朝祁，答应我！”

沈钰安的声音越来越远，身影越来越淡。

“钰安！别走！别丢下我！”

贺朝祁伸出手，想要抓住那最后的一抹光影。

“答应我……好好活着……”

那是沈钰安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

“钰安！”

贺朝祁猛地从床上坐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冷汗浸透了他的睡衣，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像是要撞破肋骨。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洒在床前的地板上。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摸向身边的枕头。

那里空空荡荡，冰冷一片。

没有体温，没有呼吸。

沈钰安真的死了。

那个梦……只是一个梦。

贺朝祁坐在床上，久久没有动弹。

许久，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好。”

他对着虚空，轻声说道。

“我答应你。”

“我会好好活着。”

“带着你的那份，一起活下去。”

他掀开被子，赤着脚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的城市灯火依旧璀璨。

那是沈钰安曾经生活过的世界。

也是他将要独自面对的世界。

贺朝祁看着那片灯火，眼神里不再是之前的死寂和绝望。

那里面多了一丝微弱，但却坚定的光。

那是沈钰安留给他的火种。

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

这一次，他没有感到腐烂的气息。

他感到了……责任。

“早安，钰安。”

“今天是新的一天。”

“我会好好过的。”

贺朝祁转过身，不再看窗外的夜色。

他走到衣柜前，拿出了一套干净的衬衫和西裤。

明天，是沈钰安的葬礼。

他要以最好的状态，送他最后一程。

然后，带着他的爱，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