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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失温

春宴辞

暴雨倾盆,像是要将这座城市里所有的污垢都冲刷干净。

雨点砸在落地窗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如同无数面鼓在同时敲击。书房内没有开灯,只有偶尔划破夜空的闪电,将室内映照得一片惨白。

贺朝祁浑身湿透地跪在地毯上。

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发梢、脸颊不断滴落,在他身下汇聚成一滩浑浊的水渍。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黑色的丝绒盒子——那是装着沈钰安骨灰的骨灰盒。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在整理沈钰安的书房时,在书桌最底层的抽屉角落里,发现了一个被揉皱的药袋。

那是一瓶止痛药。

药瓶上的标签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但生产日期和有效期却清晰得刺眼。打开瓶盖,里面还剩下不到三分之一的药片。

更让贺朝祁感到窒息的是药瓶侧面贴着的一张便签,上面是沈钰安清秀的字迹:

“周一至周五,早八晚五,勿忘。”

那是沈钰安死亡前一周的日期。

贺朝祁查了公司的监控记录。直到死前的最后一天,沈钰安还在加班。他拖着被病痛折磨得摇摇欲坠的身体,在深夜的写字楼里,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机器,处理着那份贺朝祁丢给他的烂摊子。

那个傻子。

那个该死的傻子。

贺朝祁颤抖着手指,想要打开骨灰盒。

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指甲在丝绒盒子的边缘抓挠,发出刺耳的声音。试了无数次,他终于“咔哒”一声打开了锁扣。

一股淡淡的、属于骨灰的微凉气息扑面而来。

贺朝祁把脸埋进骨灰盒里,用尽全身力气去拥抱那份冰冷。

“钰安……好冷……”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这屋子里好冷,壁炉烧不热,暖气也不管用。我的手好冷,脚也好冷。”

“你以前总是笑话我,说我的手像个冰块。每次冬天,你都会把我的手塞进你的口袋里,或者捂在你的手心里。”

“你的手总是暖的,很暖很暖。”

“现在,换你帮我暖一暖好不好?”

贺朝祁把骨灰盒紧紧贴在自己的胸口,那是心脏的位置。

那里曾经住着一个沈钰安,现在却只剩下一个巨大的、流血的空洞。

骨灰盒是凉的。

沈钰安的骨灰,也是凉的。

那种凉,不是冬天的冷,也不是水的凉,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死寂的寒意。

贺朝祁绝望地颤抖着,他试图用体温去温暖骨灰盒,却发现是自己的体温在被那片虚无迅速抽离。

“为什么……”

“为什么你连最后一点温度都不肯留给我?”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最怕我冷了。以前我发烧,你整夜不睡给我换毛巾;我感冒,你把暖宝宝贴满我全身……”

“现在我冷得快死了,你为什么不理我?”

“沈钰安,你睁开眼看看我……”

“求求你……看看我……”

窗外雷声轰鸣,一道惨白的闪电劈下,瞬间照亮了贺朝祁那张惨无人色的脸。

他疯了一样地把手指伸进骨灰盒里,抓起一把灰白色的骨灰。

那触感细腻、冰凉。

像是抓了一把冬天的雪。

“啊——!”

贺朝祁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像是被烫伤了一样,猛地缩回手。

骨灰从他的指缝间滑落,散落在地毯上,像是一场无声的葬礼。

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掌,看着那散落一地的骨灰,突然崩溃地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凄惨而绝望。

“对啊……你不在了。”

“你已经不在了。”

“你怎么可能还会有温度?”

“是我傻……是我太贪心了……”

贺朝祁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雨水混合着泪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

他看着地毯上那摊散落的骨灰,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手脚并用地爬过去,小心翼翼地用袖子去擦拭,去收集。

“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要弄撒你……”

“我就是太冷了,我只是想让你帮我暖一暖……”

“你别生气,别丢下我……”

他的动作笨拙而慌乱,像是在拼凑一件破碎的珍宝。

可骨灰太细了,太轻了。

风一吹,就散了。

就像沈钰安这个人一样。

来的时候悄无声息,走的时候,也抓不住一丝一毫。

贺朝祁最终停下了动作。

他瘫软在地上,看着那再也无法复原的一地狼藉。

身体里的温度似乎在这一刻彻底流失殆尽。

从指尖,到心脏,再到灵魂深处。

一种从未有过的、彻底的“失温”。

他缓缓闭上眼睛,将那仅剩的、还握在手中的骨灰盒抱在怀里,贴在胸口。

“沈钰安……”

“我找到你了。”

“可是,你为什么这么冷?”

“是不是……我也让你失望了?”

“是不是……你也觉得我很冷?”

暴雨还在继续,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淹没。

而在那个冰冷的雨夜里,贺朝祁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沈钰安带走了所有的温度。

留下的,只有贺朝祁一个人,无边无际的寒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