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倾盆,像是要将这座城市里所有的污垢都冲刷干净。
雨点砸在落地窗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如同无数面鼓在同时敲击。书房内没有开灯,只有偶尔划破夜空的闪电,将室内映照得一片惨白。
贺朝祁浑身湿透地跪在地毯上。
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发梢、脸颊不断滴落,在他身下汇聚成一滩浑浊的水渍。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黑色的丝绒盒子——那是装着沈钰安骨灰的骨灰盒。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在整理沈钰安的书房时,在书桌最底层的抽屉角落里,发现了一个被揉皱的药袋。
那是一瓶止痛药。
药瓶上的标签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但生产日期和有效期却清晰得刺眼。打开瓶盖,里面还剩下不到三分之一的药片。
更让贺朝祁感到窒息的是药瓶侧面贴着的一张便签,上面是沈钰安清秀的字迹:
“周一至周五,早八晚五,勿忘。”
那是沈钰安死亡前一周的日期。
贺朝祁查了公司的监控记录。直到死前的最后一天,沈钰安还在加班。他拖着被病痛折磨得摇摇欲坠的身体,在深夜的写字楼里,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机器,处理着那份贺朝祁丢给他的烂摊子。
那个傻子。
那个该死的傻子。
贺朝祁颤抖着手指,想要打开骨灰盒。
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指甲在丝绒盒子的边缘抓挠,发出刺耳的声音。试了无数次,他终于“咔哒”一声打开了锁扣。
一股淡淡的、属于骨灰的微凉气息扑面而来。
贺朝祁把脸埋进骨灰盒里,用尽全身力气去拥抱那份冰冷。
“钰安……好冷……”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这屋子里好冷,壁炉烧不热,暖气也不管用。我的手好冷,脚也好冷。”
“你以前总是笑话我,说我的手像个冰块。每次冬天,你都会把我的手塞进你的口袋里,或者捂在你的手心里。”
“你的手总是暖的,很暖很暖。”
“现在,换你帮我暖一暖好不好?”
贺朝祁把骨灰盒紧紧贴在自己的胸口,那是心脏的位置。
那里曾经住着一个沈钰安,现在却只剩下一个巨大的、流血的空洞。
骨灰盒是凉的。
沈钰安的骨灰,也是凉的。
那种凉,不是冬天的冷,也不是水的凉,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死寂的寒意。
贺朝祁绝望地颤抖着,他试图用体温去温暖骨灰盒,却发现是自己的体温在被那片虚无迅速抽离。
“为什么……”
“为什么你连最后一点温度都不肯留给我?”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最怕我冷了。以前我发烧,你整夜不睡给我换毛巾;我感冒,你把暖宝宝贴满我全身……”
“现在我冷得快死了,你为什么不理我?”
“沈钰安,你睁开眼看看我……”
“求求你……看看我……”
窗外雷声轰鸣,一道惨白的闪电劈下,瞬间照亮了贺朝祁那张惨无人色的脸。
他疯了一样地把手指伸进骨灰盒里,抓起一把灰白色的骨灰。
那触感细腻、冰凉。
像是抓了一把冬天的雪。
“啊——!”
贺朝祁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像是被烫伤了一样,猛地缩回手。
骨灰从他的指缝间滑落,散落在地毯上,像是一场无声的葬礼。
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掌,看着那散落一地的骨灰,突然崩溃地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凄惨而绝望。
“对啊……你不在了。”
“你已经不在了。”
“你怎么可能还会有温度?”
“是我傻……是我太贪心了……”
贺朝祁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雨水混合着泪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
他看着地毯上那摊散落的骨灰,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手脚并用地爬过去,小心翼翼地用袖子去擦拭,去收集。
“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要弄撒你……”
“我就是太冷了,我只是想让你帮我暖一暖……”
“你别生气,别丢下我……”
他的动作笨拙而慌乱,像是在拼凑一件破碎的珍宝。
可骨灰太细了,太轻了。
风一吹,就散了。
就像沈钰安这个人一样。
来的时候悄无声息,走的时候,也抓不住一丝一毫。
贺朝祁最终停下了动作。
他瘫软在地上,看着那再也无法复原的一地狼藉。
身体里的温度似乎在这一刻彻底流失殆尽。
从指尖,到心脏,再到灵魂深处。
一种从未有过的、彻底的“失温”。
他缓缓闭上眼睛,将那仅剩的、还握在手中的骨灰盒抱在怀里,贴在胸口。
“沈钰安……”
“我找到你了。”
“可是,你为什么这么冷?”
“是不是……我也让你失望了?”
“是不是……你也觉得我很冷?”
暴雨还在继续,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淹没。
而在那个冰冷的雨夜里,贺朝祁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沈钰安带走了所有的温度。
留下的,只有贺朝祁一个人,无边无际的寒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