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活死人

沈宅的门彻底关上的那一刻，隔绝了外面所有的阳光和喧嚣。

从那天起，贺朝祁就成了这栋老宅里的活死人。

佣人们都被遣散了，偌大的宅子空荡荡的，连回声都显得格外刺耳。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不见天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那是沈钰安生前最爱的味道，如今却像是一种挥之不去的诅咒。

贺朝祁穿着那件还没来得及换下的新郎礼服，只是如今已经皱皱巴巴，沾满了灰尘。他怀里抱着那个黑色的骨灰盒，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坐就是一整天。

“沈钰安，你今天怎么这么乖？都不说话的。”

贺朝祁低下头，手指轻轻抚摸着冰冷的骨灰盒，嘴角扯出一个温柔得近乎诡异的笑容。

“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还在怪我那天没来得及送你最后一程？”

他自言自语着，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

“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起来好不好？你骂我，你打我，我都受着。你别不理我……”

回应他的，只有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夜幕降临，黑暗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整个房间。贺朝祁没有开灯，他喜欢黑暗，因为在黑暗里，他能假装沈钰安还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就着昏黄的灯光看书。

突然，一阵细微的声响打破了寂静。

是纸张翻动的声音。

沙沙，沙沙。

声音来自二楼的书房。

贺朝祁的身体猛地僵住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在黑暗中捕捉到了猎物的野兽。

“你回来了？”

他猛地站起身，怀里的骨灰盒差点滑落。他顾不得许多，跌跌撞撞地冲向楼梯。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我就知道你没死！”

楼梯的台阶在他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贺朝祁一口气冲上二楼，直奔书房。

书房的门虚掩着，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贺朝祁的心跳得厉害，手心里全是冷汗。他颤抖着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门。

“沈钰安！”

房间里空无一人。

书桌上的台灯亮着，那本被他遗落在灵床边的《小王子》正摊开在桌面上，书页正被窗外吹进来的晚风轻轻翻动。

沙沙，沙沙。

原来只是风。

贺朝祁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然后一点点碎裂。

他踉跄着走进去，手指颤抖着抚上那摊开的书页。那一页上画着那只被驯服的狐狸，旁边有一行沈钰安写下的批注：

“你为你的玫瑰花费了时间，这才使你的玫瑰变得如此重要。”

“玫瑰……”贺朝祁喃喃自语，眼泪无声地滑落，“我是你的玫瑰吗？”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大喊：“你是想告诉我这个吗？沈钰安！你出来啊！你亲口告诉我啊！”

房间里回荡着他自己的回声，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呵……呵呵……”

贺朝祁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凄凉。

“你是想惩罚我，对不对？你想让我后悔，想让我痛苦，想让我生不如死……好，我如你所愿。我贺朝祁，这辈子都别想好过了。”

他弯下腰，将脸深深地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可是沈钰安，你太狠心了……你真的忍心看着我一个人吗？”

就在这时，一阵冷风吹过，桌上的台灯突然闪烁了一下。

在那忽明忽暗的光影中，贺朝祁似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那件旧羊绒衫，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支笔，正低着头认真地写着什么。听到动静，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温润如玉的脸，对着他微微一笑。

“朝祁，别哭。”

那个声音，温柔、清冷，就像是从遥远的时空传来的回音。

贺朝祁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却亮得吓人。

“你……你真的在？”

他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个虚幻的影子。

“我就在这里。”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仿佛就在耳边。

贺朝祁疯了一样地扑了过去，可是他的手却穿过了那个影子，扑了个空。

“别走！别丢下我！”

他跪在地上，抱着那个冰冷的空气，痛哭失声。

“求你了……别走……”

窗外，月光惨白，照在贺朝祁那张扭曲而绝望的脸上。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那本《小王子》的书页上，一行新的字迹正缓缓浮现：

“如果你驯服了我，我们就互相不可缺少了。对我来说，你就是世界上唯一的了；我对你来说，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了。”

那字迹，正是沈钰安的笔迹。

而此时的贺朝祁，已经分不清现实与幻觉。

他抱着那本《小王子》，就像抱着沈钰安的遗体一样，喃喃自语：

“沈钰安，我把你弄丢了……我把我的全世界，都弄丢了。”

夜，更深了。

沈宅里，那个活死人，开始了他无尽的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