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的空气几乎凝固。
赵坤脸上的笑淡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一点,门外两个保镖立刻半步抵在了门边,堵死了退路,桌下的动静更明显,有人已经握住了硬物轮廓。
陆离后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指尖微曲,随时能制人,但他心里清楚,一旦动手,就是打草惊蛇,整条毒品链会立刻断干净,之前所有的铺垫全部白费。
他不能动。
就在这一触即发的瞬间,池震忽然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精准打破了窒息感。
他伸手揽住陆离的肩,看似随意地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开口,
“这位兄弟长得正气,走到哪儿都像公门中人,我刚见他的时候也以为是便衣。”
说着,他拍了拍陆离的胸口,
“可惜啊,一身脾气全用来跟我抢生意了,真要当了警察,早被开除八百回了。”
陆离眉心微蹙,不明白池震要干什么,却凭着本能没有拆台,只是配合着沉下脸,露出一副被说中痛处的不爽模样。
池震转头看向赵坤,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
“赵老板忘了?前年你那批货被扣,还是我帮你捞出来的,我池震带过来的人,能有问题?”
这话半真半假,带着旧交情的底气,又带着一点江湖人的威胁意味。
赵坤眼神晃了一下。
他确实记得池震,当年那个嘴皮子厉害,路子又野的律师,黑白两道都给几分面子,一般不会轻易得罪。
可身边马仔还在坚持,
“坤哥,我真的见过他,肯定是警察...”
池震脸色微冷,打断他,
“警察敢跟我来这儿谈货,活腻了?再说,真要是警察,现在还跟你废话?早掏证了。”
他往前半步,挡在陆离身前一点,语气压得低沉,
“赵老板,信不过我没关系,生意可以不做,但要是因为一句瞎猜,坏了咱们当年的情分,以后桦城地面上,你有事也别找我。”
这番话说得软硬兼施,气场一下子压了过去。
赵坤迟疑了。
他摸不准池震这次回来到底想干什么,也不敢真把人得罪死。
僵持几秒,他摆了摆手,对桌下的人使了个眼色,
“算了,自己人,别一惊一乍的。”
桌下的动静消失了。
门边的保镖也稍稍放松了姿态。
陆离悬着的心微微一落,侧眼看向池震的侧脸。
灯光忽明忽暗,映得池震下颌线锋利,明明是在刀尖上说话,他却依旧稳得住神情。陆离忽然想起以前,每次他因为办案钻牛角尖,差点跟人起冲突的时候,也都是池震这样三言两语把场面圆回来。
这么说起来,他和池震还真是天生互补。
“坐。”
赵坤松口,指了指沙发,
“既然是池律师的朋友,那就不是外人。”
池震拉着陆离坐下,动作自然,指尖不经意擦过陆离的掌心。
陆离指尖微颤,却没有躲开。
几人开始闲聊,话题绕来绕去,始终不碰“货”这个字。池震游刃有余,一句句试探,把赵坤的出货时间、路线、藏货点一点点套出来。
陆离安静坐在一旁,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把每一个关键词都记在心里,眼神冷锐,却不再紧绷。
中途侍者进来送酒,赵坤示意倒酒。
酒杯推到陆离面前,里面是浑浊的液体,一看就不对劲。
“第一次来,喝一杯,算我赵坤给你赔不是。”
赵坤盯着他,眼神带着试探。
这酒不能喝,里面很可能掺了他们正在流通的新型毒品,喝了,要么留下把柄,要么直接上瘾。
陆离指尖抵着杯沿,正要拒绝,池震却先一步伸手,端起他的杯子,仰头一口喝了大半。
辛辣的液体呛得他喉间发紧,却面不改色地放下杯子,笑了笑,
“他酒量差,我替他,赵老板别介意。”
陆离猛地看向他。
池震避开他的目光,依旧对着赵坤谈笑风生,可放在腿上的手,却悄悄攥紧了。
陆离心里一沉。
他清楚池震的酒量,也清楚这种掺了东西的酒有多伤身。当年在一起,池震为了陪他熬夜查案,滴酒不沾,现在却为了掩护他,硬生生喝了下去。
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在胸口翻涌,有酸涩,有愧疚,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在意。
又聊了十几分钟,池震觉得信息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
“今天先这样,细节我们回去商量,明天再给你准信。”
赵坤也不挽留,笑着让人送他们出去。
走出包厢,直到踏出会所大门,晚风一吹,两人才同时松了口气。
陆离立刻转头看向池震,眉头紧锁,
“你疯了?那酒你也敢喝?”
“不喝,走得了吗?”
池震咳了两声,脸色微微发白,
“放心,死不了。”
“你...”
陆离语气一滞,想说的责备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一句生硬的,
“上车。”
——
陆离发动车子,却没立刻开走,车厢里一片安静。
他从储物盒里翻出一瓶矿泉水,丢给池震,
“漱口。”
池震接住,拧开喝了两口,侧头看他,
“陆队长这是在关心我?”
“少自作多情。”
陆离目视前方,语气冷淡,
“你是我的搭档,你出事,队里麻烦。”
池震笑了笑,没拆穿他的口是心非,只是轻声说,
“当年也是这样,你明明担心我,偏要装得满不在乎。”
回忆再次悄无声息地涌上来。
那时候他们还在一起,陆离出任务被人围堵,池震不顾一切冲进去帮他,手臂被划了一刀。陆离表面骂他乱来,私下却一夜没睡,守在床边给他换药,手指轻得生怕弄疼他。
池震那时候就说,
“陆离,你嘴再硬,心也是软的。”
“别聊以前。”
陆离打断他,声音有些发紧,
“说说刚才的线索。赵坤这批货,今晚后半夜会从码头转运,藏在海鲜冷链车里。”
池震收敛笑意,点头,
“没错,而且他背后还有人,不是小打小闹,应该就是董局当年留下的贩毒网络。”
“我回去部署抓捕。”
“等等,赵坤多疑,今晚很可能会临时改路线,我们不能全靠警力硬堵,得有人先去码头盯着。”
陆离看向他,
“我去。”
“你一去,目标太大。”
池震摇头,
“我去,你在队里指挥,一旦我确认位置,你立刻行动。”
“不行,太危险了,刚才在里面已经够险了。”
“陆离。”
这是二人再次相遇后池震第一次叫他全名,陆离的心颤了颤,副驾驶的人正眼神坚定的望着他,
“我们是搭档,不是敌人,以前我们站在对立面,所以...但现在我们在同一边,就应该信任对方。”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一点,
“你信我一次,好不好?”
陆离看着他的眼睛。
灯光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池震眼底,亮得认真。
这么多年,他一直活在愧疚和固执里,不肯相信变通,不肯接受池震的方式,可刚刚在包厢里,是池震护住了他,是池震用自己的方式,拿到了关键线索。
或许,他真的错了。
或许,正义不只一种样子。
或许,他可以信一次眼前这个人。
良久,陆离缓缓点头,声音低沉,
“注意安全,每隔十分钟给我发一次定位。”
池震笑了笑,眼底瞬间亮了起来,
“放心,我还要活着回来跟你算旧账呢。”
陆离心口轻轻一震,别过头,不再看他。
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松了一些。
车缓缓驶入夜色。